山道拐过第三道弯,林九烬停了。脚底下感觉不对--碎石下有层沙子,沙子上有三道拖痕,尽头是一片黑了的草叶,边上卷着,被烧过。他蹲下,指尖碰了下叶子,碎成了灰。
“有人提前到了。”他站起来,往前看。
陈守正把胖子放下。胖子脚跟磕在一块石头上,石头滚了两圈,“叮”一声,在山谷里弹了两下才消停。
巨石后面站起俩人。一个穿灰袍的,胸口有银纹,金丹中期,颧骨高,嘴唇薄。一个穿青袍的,筑基巅峰,手里捧着一卷纸,铜轴都发绿了。
“林九烬。”灰袍开口,声音不快不慢,“断尘渊五天,金丹初期,杂灵根。”他的目光扫过陈守正跟胖子,“一个筑基中期,一个刚筑基。你觉得,够不够?”
林九烬没吭声,他把手从刀柄上挪开,垂在身边。虎口上还缠着昨晚的布条,血已经浸透了。
他用左手把布条拽下来,卷成一团塞进袖子里,动作很慢。灰袍对着青袍点了下头。青袍展开纸卷,黄褐色的纸边有烧过的黑印,朱砂字红的发黑。
最上面四个字最大-生死无论。“赏金,活的五千灵石,死的三千。金丹期以下,见到的都能领赏。”胖子靠着枯树,手里攥着那块石头,上面都快被他捏出指印了。
石粉从他指缝里漏下来。“五千?”他声音哑了,“老子这条命才值五千?!?!”
灰袍没看他,他看着林九烬的手-那只手抬了起来,掌心朝上,一个灰白色的气旋在聚集,从指甲盖大变到鸡蛋大。气旋的边割破刚刚收口的虎口,血渗了进去,气旋变成暗红色,转的更快。“寂灭剑意。”
灰袍说,嘴唇基本没动,“昨天孙长老说被这玩意儿伤了手,我还以为他吹牛。”他从袖子里伸出右手,虎口一块铜钱大的疤,灰白色的,坑坑洼洼。他用拇指摸了摸,又把手收回袖子里。
“但你不是清微宫的对手。”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底没声音,但他脚下的碎石裂了,裂纹从他脚尖往外跑,一直铺到林九烬脚前三寸。
陈守正走到林九烬旁边。他脚落地的时候碎石没裂,但是往下陷了半寸,踩出两个坑。坑边的碎石滚出去,把灰袍踩出的裂纹网压塌一个角。
灰袍看了陈守正一眼。“土灵体。四系杂灵根还能觉醒土灵体,一万个里都难出一个。可惜,跟错了人。”他五指张开,手心朝下,往下压了半尺。
林九烬脚下的地一震,碎石往上蹦了半尺高。他往左边一闪,原来站的地方裂开一道口子,冒出热气,有股硫磺味。
陈守正没闪。他低头看着裂缝,那裂缝到他脚前就停住了,好像撞着了墙。他右脚往前踩了半步,裂缝往回缩了半寸,裂口里的泥土翻上来盖住他脚面,湿的,凉的,跟热气混在一起成了薄雾。
灰袍嘴角抽了下,把手塞回袖子,转身就要走。“慢着。”林九烬开口了。
灰袍停下,背对着他。林九烬把气旋拉长,压缩,弄成一把半透明的小剑。小剑在他指尖转了一圈,剑身上的裂纹里流出灰白色的光,掉到地上,碎石都结了霜。
他往前迈一步,小剑飞了出去-不快,甚至有点慢,但飞过的地方,空气被拉出一条灰白色的尾巴,尾巴边上的碎石噼里啪啦的炸开。灰袍没回头。右手从袖子里甩出来,一股气浪撞上小剑,小剑歪了方向,钉进他身后那棵歪脖子松树里。
树身一震,松针哗哗的往下掉,掉的不是黄针,是绿针-树心被剑意冻住了,树的汁液从裂缝渗出来,在树干上凝成了冰珠,一颗一颗的。灰袍低头看自己的肩膀。袖口被剑意擦了一下,布料焦了一圈,灰白色,硬的跟铁皮一样。
他弹了一下,焦黑的地方碎了,露出小臂上一道红印,还冒着白烟。他转过身,看着林九烬,足足看了十息。“金丹初期,刚摸到寂灭剑意的边,伤得了筑基巅峰,也伤得了金丹初期,但伤不了我。”
他拉下袖子盖住红印,“金丹初期跟金丹后期的差距,比筑基跟金丹还大。”他走了。靴子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的,不急不慢。
青袍愣了一下,卷起纸,小跑着跟了上去。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林九烬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看口型是两个字:小心。胖子一屁股坐到地上,碎石硌的他“嘶”了一声。
他把石头扔了,低头看手心,全是汗,混着石粉,灰蒙蒙一片。“走了?”声音还在抖。
陈守正蹲下去,手指伸进裂缝里,抽出来的时候指尖沾了层灰,凉的。“他在试探。”林九烬抽出刀,刀身映着他的脸,灰白,没了血色。
他用拇指摸了摸刀背上一道新划痕,剌手。“在试我们。”沈知微走过来,从药篓里翻出干净的布,缠住他虎口的新伤口。
三圈,打了个结。她握着他的手指,握了两秒,松开了。她的手指是凉的,他的是热的,松开后他手背上留了五个凉印子。
“五千灵石。”胖子又念叨,声音小了,跟自言自语似的,“老子以前一年都挣不了五块。”“走。”
林九烬把刀插回腰后,迈步。陈守正从裂缝里抽出手,站起来跟上。胖子爬起来,拍掉屁股上的碎石渣,一瘸一拐的走着。
沈知微走在最后,药篓里的陶罐叮叮的响。山道越走越宽,两边的枯草变矮,变成了茅草。林九烬走在最前面,虎口上新缠的白布条走着走着就被血洇红一小块,从打结的地方往外散开。
他看着前头山道尽头那片密林,树梢黄的很均匀。“到了林子,找个地方歇会。”他说。
“歇多久?”胖子问。“歇到泠鸢来。”
胖子不说话了,把手伸进怀里摸那块石头,摸的石粉又漏了出来,落在鞋面上。沈知微走在最后,忽然蹲下,拔了一株细叶草,根是白的,挂着湿泥,跟周围的干土不一样。她把草塞进药篓,快走两步跟上。
陶罐碰了两声,停了。风从林子里吹来,带着烂叶子的酸味跟松脂的涩味,还有一股很淡的甜-树脂晒化了的甜味。甜味钻进鼻子里,腻腻的,粘了好久才散。
林九烬的脚步快了半拍,步子跨大,靴子踩的更重。陈守正跟上,胖子小跑几步,伤腿在地上拖出一条浅沟。沈知微跑了两步,按住药篓,罐子不响了,只剩下脚步声,四种节奏,乱七八糟的,但谁都没掉队。
他们消失在林子里。山道上一个人没有,只有碎石,碎石上的脚印,跟泥里被踩断的草茎。断口渗出一滴汁水,透明的,在风里慢慢的干,留下一道白印。
远处,霜叶城的钟声传来,比昨天近。钟声里有裂纹-那口钟裂了很久了,第三响的时候会劈成两股,一股往东,很快就散了;一股往西,在山谷里撞来撞去,撞半天才消。钟声消了之后,山道上多了个人。
灰袍的那个,袖口焦了一圈,左手提着剑。他站在脚印前,低头看-四个人的脚印,有深有浅,有大有小,乱成一团。他看了很久,看到风把草茎上的白印吹干,看到太阳从树梢挪到树腰。
他弯腰捡起一小块布条,白的,有血,血已经干成了暗红色,布条边都卷了。他把布条揣进怀里,手指碰到另一件东西-一枚铜钱,红绳系着,绳结很旧,没散。他站起来,朝林子里看了一眼。
很暗,看不见十步以外。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靴子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的,跟来的时候一样。
风把脚印吹浅了一层,又把草茎吹断几根。断口又渗出一滴汁水,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干了。林子里,林九烬停下脚步,回头看。
身后只有树,跟树底下的落叶。落叶堆里一只蚂蚁拖着一片比它大十倍的枯叶,往树根底下拖,拖三步滑两步。他转回头,继续走。
右手垂在身边,虎口上的布条不再渗血,血干了,布条硬的跟层壳一样。他攥了一下拳头,布条裂了道口子,露出底下嫩红的新肉,跟旁边的旧疤挨在一起。前面是林子深处,树密的阳光只能从叶子缝里漏下来,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
他们的影子踩在光斑上,也被打碎了,一块一块的,分不清谁是谁的。龙佩在怀里热了一下。林九烬脚步没停,只是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摸了摸。
玉佩是温的,比体温高一点,像一直捂在手心里。他摸了一下,把手拿开,继续走。身后,那些碎掉的影子被风摇散的阳光重新拼了起来,拼成了五个-四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
后面的那个比前面的都长,长出一截,拖在落叶上,被落叶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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