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月亮从树梢后面爬上来，把溪水照成一条白带子。
林九烬靠着一棵老松树坐着，手里攥着干饼，半天没咬一口。胖子在旁边打呼噜，嘴张着，口水顺着嘴角淌到衣领上。陈守正坐在火堆对面，用树枝拨火，火星子噼啪往上蹿，蹿到半空灭了。
沈知微蹲在溪边洗碗。陶碗在水里转，她用布擦碗底，擦得很慢，擦完了也不起来，就那么蹲着看水。水底下有月亮，月亮碎了，被水流扯成一条一条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沙沙响。
谢泠鸢在她旁边蹲下来，也看水。两个人并排蹲着，中间隔了两尺。水面上映着两张脸，一张白，一张也白，白的被月光照着，像瓷。
“碗洗好了？”谢泠鸢问。
沈知微把碗翻过来，碗底朝上，水珠往下滴，一滴，两滴。“洗好了。”她把碗摞在一起，放在石头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站起来。
谢泠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丹药，递给沈知微。“你的。”
沈知微接过来，看了一眼。丹药是淡绿色的，表面有一层细粉，闻着清凉。她没吃，攥在手心里。“给我的？”
“给你补身子的。”谢泠鸢把瓷瓶收回去，塞进怀里，“玄一给的，说对炼丹的人有好处。”
沈知微把丹药塞进嘴里，嚼了一下，苦的，苦得她眉头皱起来，但没吐，咽了。苦味从喉咙里返上来，她舔了舔嘴唇，又舔了一下。
两个人都不说话。溪水在脚底下流，哗啦哗啦的，不急不慢。月亮从树梢又爬高了一截，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投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
“泠鸢姐姐。”沈知微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水声盖住。
“嗯。”
“你……你不生气？”
谢泠鸢转过头看她。沈知微低着头，盯着水面，手指在膝盖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越画越快。
“气什么？”
沈知微不画圈了，手指停在膝盖上，指甲掐进布料里，掐出五个小坑。“我……我喜欢他。”
水声忽然大了，像有人在上游扔了块石头。沈知微的声音被水声盖了一半，但谢泠鸢听清了。她没说话，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扔进溪里。石头落水，噗通一声，水花溅起来，溅到沈知微鞋面上，凉的。
“我知道。”谢泠鸢说。
沈知微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月亮，亮得晃眼。“你……你知道？”
谢泠鸢看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沈知微看见了。
“我又不瞎。”谢泠鸢从地上拔了一根草，放在手指间转，草叶子转起来，沙沙响。“你给他熬药的时候，看他的眼神，跟看药罐子不一样。”
沈知微的脸烧起来，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朵尖。她低下头，手指又开始画圈，画得比之前还快。
“我……我不是要跟你抢……”她的声音在抖，抖得尾音都拐了弯，“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沈知微不画圈了，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就是看见他的时候，心跳会快。他受伤的时候，我会疼。他笑的时候，我也想笑。他难过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喉咙里咕噜一声，像咽了口唾沫，“他难过的时候，我比他还难过。”
她说完了，低着头，不敢看谢泠鸢。溪水还在流，月亮还在水底碎着。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涩味，和一点火堆的烟味。
谢泠鸢把草扔了，站起来。沈知微以为她要走，肩膀缩了一下，缩得很紧。
但谢泠鸢没走。她蹲回去，蹲得比之前更近，近到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着。她伸手，把沈知微攥着的拳头掰开。掌心里四个指甲印，红红的，有一道已经渗了血。
“你傻不傻。”谢泠鸢用拇指把那道血印抹掉，动作很轻，像抹掉一滴水。
沈知微的眼泪掉下来，砸在谢泠鸢手背上，滚烫的。
“我辈修士。”谢泠鸢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修行路上，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生死都看淡了，还困在世俗名分里打转，那不是笑话？”
她看着沈知微的眼睛，瞳孔里映着两个月亮。“他那个木头脑袋，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沈知微愣住，眼泪还挂在脸上，没掉下来，也没收回去。
“他中毒那次，”谢泠鸢说，“你昏迷的时候，他守了你一夜。我那时候伤还没好，半睡半醒，听见他一直在跟你说话。说什么‘你醒过来，我给你买十碗馄饨’。”她学林九烬说话的语气，学得不像，但沈知微听出来了，那是他的声音，闷闷的，沙沙的，像嗓子眼里塞了团棉花。
沈知微又想哭又想笑，鼻涕泡差点冒出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擦完才发现，擦的是谢泠鸢的手背。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然后都笑了。
谢泠鸢的笑很短，就一下，像刀锋上的光，一闪就没了。但沈知微的笑没收住，弯着嘴角，眼泪还挂着，看着又可怜又好笑。
“以后。”谢泠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咱们就是姐妹。你叫我姐姐，我叫你知微。他那个人，脑子一根筋，不会哄人，也不会说话。咱们两个，一个看着他的伤，一个看着他的人。别让他死了。”
沈知微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谢泠鸢伸手扶住她。她的手很稳，像握剑一样稳。
“好。”沈知微说。一个字，声音很轻，但很硬。
两个人走回火堆旁。林九烬还是靠在那棵松树上，干饼还在手里，一口没咬。他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停了一下，没问，低头咬了一口饼，嚼得嘎嘣响。
胖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又睡过去了。陈守正把拨火的树枝扔进火里，火苗舔上去，噼啪一声，蹿起老高。
沈知微坐在谢泠鸢旁边，两个人挨着，中间没有缝。她把药篓里的草药翻出来，一株一株地整理，把黄叶子掐掉，把根上的泥抖干净。谢泠鸢把剑横在膝盖上，用布擦剑身，擦得很慢，从剑格擦到剑尖，再从剑尖擦回来。
火堆烧得旺了，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树上，晃晃悠悠的。
林九烬把饼吃完了，拍拍手上的渣，站起来，走到溪边，捧了把水洗脸。水凉得他打了个哆嗦，又捧了一把，浇在后颈上。他直起身，看见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眶凹进去，下巴上有一道新疤，不知道什么时候添的。
他对着水面看了两秒，转身走回去。
路过沈知微和谢泠鸢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两个人都抬头看他，一个手里攥着草药，一个手里握着剑。
他什么也没说，走回松树下，靠着树干闭上眼。
沈知微低下头，继续整理草药。谢泠鸢把剑插回鞘里，也闭上眼。
火堆噼啪响着，火星子往上飘，飘到树梢，灭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