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月光,照在芜烬城东边那座山头上,把黑风寨的旗子照成一块惨白的破布。
归尘坐在大厅正中的椅子上,右手按着扶手,左手端着一碗酒。酒是热的,冒着白气,他一口没喝,盯着碗里的酒面。酒面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他手在抖。
他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绷带底下那道口子,每次抬手就裂,裂了就流血,流了就结痂,结痂了抬手又裂。他盯着酒碗看了很久,忽然把碗摔在地上,瓷片四溅,酒液溅到旁边站着的人靴子上。
没人敢动。
“废物。”归尘说。不知道骂的是谁,也许是林九烬,也许是自己的手下,也许是这碗酒。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月光灌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瘦又长。
外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黑袍,胸口绣着鬼域的骷髅标记,脸藏在兜帽里,只露出下巴,下巴很尖,尖得像刀。另一个穿灰袍,袖口绣着清微宫的银纹,五十来岁,脸上没肉,颧骨很高,嘴唇薄得像刀片——正是在山道上试探林九烬的那个金丹中期。
“人呢?”归尘问。
灰袍老者没答。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条,扔在桌上。布条是白的,上面有血,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归尘看了一眼,认出那是林九烬手上缠过的布条。他盯着布条看了三秒,移开目光。
“往东走了。”灰袍老者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往守道遗部的一个旧据点去。三天脚程。”
“据点里有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下一块碎片的线索,或者别的什么。”灰袍老者顿了顿,“不能让他们拿到。”
归尘转过身,看着黑袍人。“你那边呢?”
黑袍人从兜帽底下伸出一只手,手很白,白得像蜡,指甲很长,涂成黑色。他把手按在桌上,桌面上立刻浮起一层黑气,黑气凝成一张地图,地图上标着几个红点。
“鬼域外围三个据点,已经调了人。”黑袍人的声音从兜帽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布,“金丹期两个,筑基期十五个。加上你的人,和清微宫的供奉,够了。”
“够了?”归尘冷笑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撞来撞去,“上次你也说够了。结果呢?谢泠鸢没死,林九烬渡了劫,陈守正觉醒了土灵体,连那个死胖子都筑基了。”
黑袍人没说话。灰袍老者也没说话。
归尘走回椅子前坐下,端起旁边另一碗酒,喝了一口。酒辣得他眉头皱了一下,又喝了一口,这次没皱。
“林远图那边呢?”他问。
“闭关出来了。”灰袍老者说,“金丹巅峰。比之前稳了。”
归尘的手顿了一下,酒碗停在嘴边。“他怎么说?”
“他说——”灰袍老者停了一下,好像在斟酌用词,“他说,那个孽种,他要亲手杀。”
归尘把酒碗放下,碗底磕在桌上,咚的一声。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大,圆得不像话,把整个山头照得惨白一片。
“那就让他杀。”归尘说,“但不是现在。等那个孽种从据点里出来,带着碎片线索出来,我们再动手。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黑袍人把桌上的黑气收回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桌面被他敲过的地方,留下一个黑印,黑印慢慢扩散,像墨滴在水里。
“谢泠鸢呢?”黑袍人问,“她的命,归谁?”
归尘转过身,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月光里撞上,一个阴冷,一个更阴冷。
“归你。”归尘说。
黑袍人从兜帽底下发出一声笑,很轻,很短,像指甲划过丝绸。他把手缩回袖子里,转身走了。黑袍拖在地上,没有声音,像一条蛇爬过去。
灰袍老者也走了。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布条,伸手拿起来,揣回怀里。揣的时候,手指碰到怀里那枚铜钱,铜钱的红绳刮了一下他的指尖,他顿了一下,没停,走了。
大厅里只剩归尘一个人。他站在窗前,月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在暗处。他肩膀上的绷带又渗血了,红的,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两滴,第三滴被他的靴底碾碎,碾成一小片暗红。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符,黄色的,上面画着血红的符文。他用拇指按住符的一角,按了很久,按到指尖发白,才把符贴在窗框上。
符亮了,亮了一下,暗了。然后窗外的月光变了,从惨白变成暗红,像被血泡过。归尘盯着那片暗红月光,嘴唇动了动,说了几个字。声音很低,低到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但口型很清楚——林九烬,你活不过这个月。
他把窗关上,暗红月光被挡在外面,屋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桌上的酒碗,碗底还剩半口酒,酒面映着最后一点光,晃了一下,灭了。
远处,山道上的篝火已经烧成了灰。林九烬睁开眼,看了一眼头顶的树冠,又闭上。龙佩在怀里温着,不烫,不凉,刚好。
风吹过树梢,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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