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陵渡口,河水浑得发黄,打着旋往下游冲。
林九烬站在渡口边上,看着对岸。对岸是一片乱石滩,石头被水泡得发黑,上面长着青苔,滑不溜秋的。船翁不在,只有一条破船横在岸边,船底漏了个洞,半船的水。
“没船。”胖子蹲在河边,用手试了试水温,缩回来,“得游过去?”
林九烬没答。他看着水面,水面上漂着一根树枝,树枝打着转往下游走。他的目光跟着树枝走了几丈,忽然停住——树枝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停在水面上不动。
水面底下有东西。
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按上刀柄。“退。”
话音没落,水面炸了。
三道黑影从水里蹿出来,浑身湿淋淋的,手里的刀还滴着水。三个人,都是筑基巅峰,刀锋上裹着灵气,直劈林九烬面门。
林九烬没动。
他身后的剑动了。
一道白光从斜刺里劈过来,快得看不清剑身,只看见一道弧。弧线划过三个人的脖子,三颗脑袋同时飞起来,血从脖腔里喷出来,喷得老高,落下来的时候洒在河面上,黄水变成红的。
三具尸体栽进水里,水花溅起来,溅到胖子脸上,他抹了一把,手上全是血。
谢泠鸢收剑,剑身上的血甩了一下,甩在岸边的石头上,留下一道红印。她站在林九烬身后半步的位置,剑尖朝下,血还在滴,一滴,两滴,第三滴滴在鞋面上,她没低头看。
“三个。”她说。
林九烬没回头,盯着河对岸的乱石滩。石头缝里有人影在动,不止一个,十几个,黑压压的一片。
“不止。”他说。
对岸的乱石滩上,归尘站起来。他肩膀上的绷带换过了,白的,很新,但右肩还是耷拉着,没抬起来。他身后站着十几个人,清一色的黑衣,手里拿着刀剑弓弩,把渡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小杂种。”归尘的声音从对岸传过来,被河风吹散了一半,但剩下的那半还是听得很清楚,“今天这渡口,就是你的坟。”
他一挥手,身后的人开始过河。不是游,是踩着水面跑,脚底贴着水皮,溅起一串水花。跑得最快的那个已经到河中间了,手里攥着弩,弩箭上涂着绿油油的东西,一看就是喂了毒。
谢泠鸢往前迈了一步,站到河岸最前面。
她把剑举起来,剑尖朝天。月光照在剑身上,白得刺眼。她闭上眼,又睁开。睁开的瞬间,剑身上的光炸了——不是散开,是凝成一道光柱,从剑尖射出去,直直地劈向河面。
光柱落进水里,整条河都震了。
水花炸起来三丈高,把跑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吞了。水花落下去的时候,那几个人不见了,只剩水面上漂着几块碎布和半截弩。
元婴之威。
剩下的黑衣人全停了,站在水面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往前迈一步。
归尘脸色变了,从铁青变成惨白。他没想到谢泠鸢的修为恢复得这么快。玄一给的药,不是白给的。
“怕什么!”归尘吼了一声,自己先冲了过来。他踩着水面,每一步都踩出一朵水花,金丹中期的威压全开,压得河面的水往下凹了一大块。
他右拳砸下来,拳头上裹着真元,真元凝成一个狮子头的形状,张着嘴,朝谢泠鸢咬过来。
谢泠鸢侧身,剑横在身前,硬接了这一拳。
轰的一声,气浪炸开,把岸边的碎石掀飞了半尺。谢泠鸢退了一步,脚后跟踩进泥里,陷了半寸。归尘退了半步,稳住身形,右拳上的真元狮子碎了,拳头在抖。
“七成元婴。”归尘咬着牙,嘴角渗出血丝,“你以为七成就能赢我?”
他又冲上来,这次是双拳齐出,真元凝成两个狮子头,一左一右,夹击谢泠鸢。
谢泠鸢没退。她手腕一转,剑光分成两道,一道迎左,一道迎右。剑光撞上狮子头,炸了,气浪把河面的水掀起来,像下了一场雨。
归尘被气浪推得往后退了两步,脚在水面上滑出一道白印。他稳住身形的时候,胸口一闷,一口血喷出来,喷在河面上,红的,被水冲淡了。
“你——”归尘话没说完,后背忽然一疼。
胖子站在岸边,手里捏着一张符。符已经烧了一半,剩下的半截还在冒烟。符上蹿出来的火蛇,刚才结结实实地咬在归尘后背上,把衣服烧了一个洞,洞底下的皮肉焦了,冒着白烟。
“老子的符,值五块灵石呢。”胖子把烧剩的符纸扔了,又从怀里摸出一张,夹在指缝里。
归尘转身要拍胖子,陈守正已经挡在前面了。
陈守正没拿武器,就站在归尘面前,像一堵墙。归尘一掌拍在他胸口,掌风裹着真元,能把石头拍碎。陈守正没躲,硬吃了这一掌。
他的胸口凹了一下,又弹回来。衣服被掌风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的皮肤——皮肤上有一层土黄色的光,光很薄,但很硬,像盔甲。
归尘的掌力打在土灵体上,像打在一块铁板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你——”归尘瞪着眼,看着陈守正胸口那层土黄色的光。
陈守正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他一拳砸在归尘肩膀上,拳头落下去的时候,土黄色的光从拳头上炸开,像一块石头从山上滚下来,又重又沉。
归尘的肩膀咔嚓一声,脱臼了。他惨叫一声,往后退了三步,脚在水面上踩出一串水花。
“撤!”归尘吼了一声,转身就跑。他踩着水面往回跑,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水花溅得老高。剩下的黑衣人看见老大跑了,也跟着跑,水面上乱成一锅粥,有人摔了,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惨叫声被河风吞了。
谢泠鸢没追。她把剑插回鞘里,转身走回林九烬旁边。她脸色白了一点,肩膀上的绷带又渗血了,红的,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泥地上,被土吸了。
沈知微走过来,二话不说,从药篓里翻出布和药膏,蹲下去给她换绷带。谢泠鸢站着没动,任她拆,任她缠,只在针扎进去的时候皱了一下眉。
胖子把符收起来,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大口喘气。他看了看河面,河面上漂着碎布、断弩,还有半只鞋。鞋是黑的,里面还有半截脚,胖子看了一眼就不看了。
“跑了。”胖子说,声音里带着点不甘,“又跑了。”
林九烬没说话。他看着归尘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久到沈知微把谢泠鸢的伤口重新包好,久到胖子站起来又坐下。他才开口:“下次,跑不掉。”
他把刀插回腰后,转身往渡口上游走。“找船,过河。”
谢泠鸢跟上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陈守正把胖子从石头上拎起来,夹在腋下,跟上。沈知微走在最后,把地上的血脚印用土盖了,盖了三下,才转身走。
河面上,归尘吐的那口血已经被水冲散了,只剩一圈淡淡的红,在漩涡里打着转,转了几圈,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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