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图逃进祖祠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脸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衣领湿了一大片。他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响,像老人叹气。里面黑漆漆的,只有供桌上的长明灯还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把牌位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他跪下去,跪在蒲团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石板上刻着林家的家训,被他的血染红了,一个字一个字地染。“忠孝传家”——忠字已经被血糊住了,看不清。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放在供桌上。铜钱上的“柳”字被血泡得发胀,边缘翘起来。他把铜钱按平,按了三下,手在抖。
“惜朝……”他说了两个字,声音在空荡荡的祠堂里撞来撞去,撞到墙,弹回来,又撞回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稳,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林远图没回头。他把铜钱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转过身。
林九烬站在门口,刀已经出鞘了,刀身上的灰白色气浪很薄,但很稳。他看着林远图,看着供桌上的牌位,看着墙上那幅林家先祖的画像——画像上的人穿着官服,端坐着,面无表情。
“你来了。”林远图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林九烬没答。他走进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咚,咚,咚。走到供桌前,停下,看着那些牌位。
“你爹,”林远图开口,指了指最上面那块牌位,“我大哥。他死的时候,就你这岁数。他临死前托我照顾你娘,照顾你。我答应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铜钱。“我没做到。”
林九烬没看他。他把刀插在供桌上,刀身立在牌位中间,灰白色的气浪从刀身上散开,把长明灯的火苗压下去半寸。
“十八年前,除夕夜。”林九烬的声音很沙,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娘死在柴房里。你站在外面,看着她死。”
他转过头,看着林远图。“十八年后,你拿四个无辜的人当人质,逼我来送死。”
他顿了顿。“你对不起我爹,对不起我娘,对不起林家的列祖列宗。”
他抬起手,把刀从供桌上拔出来。刀身上的气浪炸开,长明灯灭了,祠堂里一片漆黑。只有刀身上的灰白光,照着他半张脸,照着他眼角那道疤。
“今天,我替他们,讨回来。”
林远图燃烧寿命,强行把修为提到金丹圆满。
他脸上的皱纹一条条加深,头发从花白变成全白,从全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枯草色。但他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团火。他从供桌底下抽出一把剑,剑身发黑,上面刻着林家的族徽。
两个人同时动了。
刀和剑撞在一起,炸开的气浪把供桌上的牌位掀飞了,牌位砸在墙上,碎成几块,落在地上,滚到墙角。林远图退了一步,林九烬退了两步。金丹圆满和金丹初期,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林远图又冲上来,剑法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每一剑都裹着血光,剑身上的族徽在血光里游动,像活了一样。林九烬挡了三剑,第四剑没挡住,剑尖从他肩膀上划过去,衣服裂开,皮肉翻出来,血溅到供桌上。
祠堂门被推开,谢泠鸢站在门口。她看了一眼林九烬肩膀上的伤,眉头皱了一下,剑出鞘,冲进来。
两个人联手,刀剑合璧。林九烬的刀走刚猛,每一刀都带着死气;谢泠鸢的剑走轻灵,每一剑都裹着寒光。林远图被逼到墙角,后背撞上墙,墙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他吼了一声,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剑上。剑身炸开一团黑雾,雾里走出一个虚影——三丈高,青面獠牙,手里提着一把骨刀。林家先祖怨魂,被禁术强行召唤出来。
怨魂的骨刀劈下来,谢泠鸢举剑挡,被震飞出去,后背撞上柱子,嘴里喷出一口血。林九烬冲上去,刀砍在怨魂腿上,怨魂纹丝不动,一脚把他踢飞,砸在供桌上,供桌碎了,木头渣子扎进后背。
怨魂的第二刀又劈下来,直取林九烬的脑袋。
陈守正从门口冲进来,整个人扑在林九烬身上。骨刀砍在他背上,土黄色的光炸开,又灭了。刀砍进肉里半寸,血喷出来,喷了林九烬一脸。
陈守正闷哼一声,没动。他两只手撑着地,把林九烬护在身下,背上那道伤口翻着肉,能看见骨头。他的土灵体碎了,碎成一块一块的土黄色光片,落在地上,灭了。
“起来。”陈守正的声音闷闷的,像从缸里传出来的,“起来,砍他。”
林九烬从他身下爬出来,回头看他。陈守正趴在地上,背上全是血,但眼睛还睁着,看着他,嘴动了一下。“别管我。”
林九烬站起来,刀从地上捡起来。刀身上的灰白色气浪灭了,只剩一块铁。他攥着刀,刀柄上的血和汗混在一起,滑得抓不住。他把刀在衣服上蹭了蹭,蹭掉汗,攥紧。
丹田里的金丹不转了,死气被怨魂压着,出不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痂底下是新肉,嫩红的,薄得像纸。
他抬起头,看着怨魂,看着怨魂后面的林远图。林远图的脸已经瘦得脱了形,颧骨突出来,眼眶凹进去,但眼睛还亮着,亮得像两团鬼火。
林九烬把刀举起来,刀尖指着怨魂。刀身上什么光都没有,只是一块铁。但他手腕在转,刀跟着转,转得很慢,每转一圈,空气就冷一分。冷到第三圈的时候,刀身上起了一层霜,霜是灰白色的,很薄,但很硬。
怨魂的第三刀劈下来。
林九烬没躲。他把刀横在头顶,硬接了这一刀。骨刀砍在刀身上,震得他虎口炸开,血溅到刀上,刀身上的霜化了一点,又凝回去。他的膝盖弯了,脚下的青石板裂了,两条腿陷进地里半寸。
他没跪。
刀身上的霜开始流动,从刀柄流向刀尖,又从刀尖流回来。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快,快到刀身开始震,震得嗡嗡响,震得他手臂上的肌肉鼓起来,青筋暴着,像要炸开。
怨魂的第二刀又来了。林九烬侧身,骨刀擦着他肩膀砍下去,砍在地上,地上的青石板被劈成两半,碎石渣溅起来,打在他脸上,生疼。
他趁怨魂收刀的间隙,一刀捅进怨魂的肚子。
刀身上的霜炸开了,灰白色的光从刀尖喷出来,灌进怨魂的身体里。怨魂惨叫一声,声音尖得像指甲划过铁板。它的身体开始裂,从肚子开始,裂缝往上蔓延,到胸口,到脖子,到下巴。裂缝里流出黑色的液体,液体滴在地上,滋滋响,冒白烟。
怨魂碎了,碎成十几块,落在地上,化成黑水,渗进石板缝里。
林远图站在墙角,手里的剑已经断了,只剩半截。他看着林九烬,看着那把还在冒白烟的刀,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里的光灭了,只剩两个黑洞。
“你……”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你像你爹。”
他手里的断剑掉在地上,叮的一声,弹了两下,滚到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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