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九烬是被尿憋醒的。
睁眼。
破庙顶的窟窿在漏光。
一束一束的。
灰尘在光里打着旋。
他翻身爬起来。
骨头咔吧响了两声。
丹田里那团气转的挺稳。
炼气一层,算是在身体里焊死了。
他摸出怀里的木簪,对着光看。
那朵半开的花还是老样子。
花瓣边上那圈暗红,是干涸的血色。
他拿拇指搓了搓,木头温的,没反应。
“操。”
他骂了声,把簪子塞了回去。
解开裤子,对着墙根放水。
外头传来胖子的喊声。
“小兄弟!还活着没!”
林九烬提上裤子走出去。
胖子杵在林子里,一瘸一拐。
脸上糊着干了的血块,大腿上绑的麻布洇着血。
他看见林九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没死就行,走,进城,今儿哥请客。”
他晃晃手里的破布袋子,里面叮叮当当的响。
“那头铁背猪的獠牙卖了,四块灵石,哥带你下馆子。”
林九烬看着他那条腿。
“你不要命了??”
“皮肉伤。”
胖子满不在乎。
“散修嘛,有今天没明天的。赚了就得花,攒着干啥?等死了让别人捡便宜?”
两人往霜叶城走。
胖子名叫张福来,以前是个杀猪的。
不知怎么让个路过的散修测出有灵根,扔了本破书给他。
他自个儿炼了三年,才炼气二层,是这行里最底下的那一撮。
他说这些的时候,口气跟说今天猪肉涨价了似的。
“你呢?”
他问林九烬。
“我看你也不像大家族出来的,灵根测过没?”
“五系杂灵根。”
林九烬说。
胖子脚下一顿,扭头看他,嘴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
“那你……还挺有种的。”
进了城,人声嗡嗡的扑过来。
胖子带他七拐八绕,钻进一条小巷子。
巷子底搭着个棚子,挂了半块破布当招牌。
上面写着“张记馄饨”。
一个干瘦老头在热气后头煮着馄饨,看见胖子,张嘴就骂。
“你个小王八蛋还晓得回来?我当死外头了!”
“爹,有客。”
胖子不生气,拉林九烬坐下。
他从布袋里掏出两块灵石拍在桌上。
“四碗,多搁肉。”
林九烬看着那两块灰扑扑的石头,又看看胖子的脸。
胖子脸上笑的跟朵花似的,一双眼珠子却死死的钉在那石头上。
他的喉结滚了滚。
馄饨上桌了,林九烬抄起筷子就往嘴里猛扒。
好烫!他嘴里嘶嘶的抽着冷气,筷子却是半点没停。
胖子吃的慢,眼角偷偷的瞟他道:“你小子是饿了几天?”
“嗯。”
林九烬嘴里塞满了馄饨,喉咙里含混的应了一声。
胖子不吭声了。
他把自己碗里的馄饨,分了大半给林九烬。
一碗馄饨下肚,胖子抹了把油呼呼的嘴。
他身子往前一凑,声音压的又小又急,“下午散修联盟招人,过了就能领功法丹药,去不去?”
林九烬夹馄饨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什么来路?”
“城里的几个筑基散修闲着没事儿自己搞的,管管治安,杀杀妖兽,混口饭吃。”
胖子咂咂嘴道。
“不是好活,但比咱们瞎混强多了。”
林九烬听着。
那根木簪、玄一临走时说的话、谢泠鸢苍白的脸,跟放电影似的从他脑子里过。
哎,穷啊!他缺灵石,也缺功法。
守道遗部的事,更得弄个清楚。
他仰头,把碗底的汤喝干。
当。
瓷碗砸在了桌上。
“一起去!”
散修联盟的场子,在城西一个破校场 ,门口排着长龙。
全是些衣衫破烂的散修,一个个跟木桩子似的杵着一动不动。
眼珠子都快不会转了,却又紧张地盯着队伍最前头。那是他们唯一的指望。
胖子挤进人堆里打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都黑了。
“妈的,只收炼气三层以上的,咱俩没戏。”
林九烬没吭声,视线越过人头,看向了最前面。
桌子后面坐着个青衣修士,正低头翻着册子。
他旁边站着保镖似的两个壮汉,炼气四五层的样子。
“让让,都他妈的给爷让开!”
一声爆喝,一个壮汉被人从队里推了出来,脚下一个踉跄,地面都震了震。
推他的是个穿锦袍的年轻人,摇着折扇,皮笑肉不笑的。
“一个炼气二层也敢排我前头?不晓得我是谁?”
那壮汉脸涨的通红,嘴唇哆嗦,没敢回嘴,低头就想走。
“站住。”
锦袍年轻人踱步过去。
“我让你走了?”
壮汉的拳头攥的死紧。
骨节根根凸起,青筋暴着,可他还是没回头。
“哟,还挺硬气。”
锦袍年轻人一脚踹在他膝窝上。
壮汉噗通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咚一声,听着就疼。
石板都颤了颤。
周围人往后缩,没一个出声的。
林九烬立在人群里,盯着那壮汉的背。
很宽厚的背,此刻却在发抖。
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他想起柴房里蜷在地上的女人。
也是这样被人踹。
也是这样,一声不吭。
那个女人的背很薄。
眼前这个,厚实的能扛山,却还是跪着。
他往前迈了一步。
胖子一把抓住他胳膊,死死攥着,嗓子压的跟蚊子叫一样。
“你疯了?!那是归去来的人!归去来!”
林九烬没动。
锦袍年轻人笑嘻嘻的,拿折扇敲敲壮汉的脑袋。
“今儿爷高兴,不跟你计较,叫三声爷爷就放你走。”
壮汉跪着。
宽厚的肩膀抖的更厉害了。
地上的石子被他手捏的咯咯响。
“叫啊。”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叫吧,犯不着跟归去来的人犟。”
林九烬甩开胖子的手,走了出去。
他走到壮汉旁边,弯腰把他扶起来。
然后对着锦袍年轻人说。
“差不多得了。”
锦袍年轻人愣住,上上下下的打量他,笑的更厉害了。
“哪来的叫花子?炼气一层?你他妈晓得我是谁不?”
“不知道。”
林九烬说。
“也不想知道。”
他声音不大,但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锦袍年轻人脸上的笑收了回去,扇子也不摇了,盯着他。
“你找死?”
那两个壮汉往前走了两步。
林九烬手按在后腰的剔骨刀上。
没拔,就按着。
他看着锦袍年轻人的眼睛。
上辈子活了三十八年,他太懂这种眼神了。
被惯坏了,没见过血的草包。
真动起手来,第一个跑的就是他。
“这儿是散修联盟的地盘。”
林九烬说。
“归去来再横,也得给联盟几分面子吧?你今儿在这闹出事,联盟脸上能好看?”
锦袍年轻人眼神闪烁,往校场里头瞟了一眼。
那个穿青衣的修士依旧低头翻名册,但翻页的动作慢了。
“行,你有种。”
锦袍年轻人拿折扇点了点林九烬胸口。
“你等着,出了这个门,我让你晓得什么叫归去来。”
他一挥手,带着两个壮汉走了。
人群嗡嗡的又议论起来。
那壮汉站在林九烬旁边,比他高小半个头,胸膛跟破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响,嘴唇发白。
他哆哆嗦嗦道。
“谢谢,你快跑吧,归去来真的……”
林九烬没理他,转身往回走。
胖子迎上来,脸都白了,压着嗓子吼。
“你他妈真是疯了!!你晓得归去来是什么来头吗?!他们老大是金丹期!!”
“知道又怎样?”
林九烬从他身边走过去。
“不救,我晚上睡不着。”
胖子愣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嘴里骂了句脏话,跟了上去。
两人没走多远,那个穿青衣的联盟管事从后头追上来,喊住他们。
“两位留步。”
林九烬停步,手又按在了刀上。
管事三十来岁,看着挺和气,笑着说:
“别紧张。我就想问问,你们愿不愿意来联盟做事?”
胖子张大了嘴。
“啊?我们才炼气一二层。”
“我看的不是修为。”
管事看向林九烬。
“是胆色。联盟最近缺几个巡街的,活不重,每月三块灵石,还管一顿饭。怎么样?”
林九烬看着他,没马上答应。
管事又说。
“归去来那边,联盟会帮你挡着。你只要在城里,他们不敢动你。当然,自个儿也要小心。”
“为什么帮我们?”
林九烬问。
管事没正面回。
“我叫孟虎,以后叫我孟哥就行。明早来这报到,带上你们的东西。”
说完他就走了。
胖子站在原地,一脸发懵,半天才说。
“这……这算啥?因祸得福?”
林九烬没说话,看着孟虎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这事没这么简单。
但他没得选。
他摸了摸怀里的木簪,还是温的。
往回走的路上,胖子一直絮絮叨叨。
一会儿说三块灵石能买多少东西,一会儿又说联盟的饭听说有肉,念叨着这下好了,不用天天啃干粮。
林九烬听完,冷不丁的问。
“归去来,干什么的?”
胖子的声音一下子小了下去,鬼鬼祟祟的说。
“老大归尘,金丹期,手黑心狠。刚才那小子叫裘万,归尘的小舅子。”
林九烬嗯了一声。
胖子瞟了他一眼,嘴唇蠕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真不怕?”
“怕啊,有用吗”
胖子没话了,心说还以为你无所畏惧呢。
俩人走到城门口,天色已经擦黑。
他忽然从怀里摸出块灵石,硬塞进了林九烬手里。
“拿着。”
林九烬低头看看手里的石头,又抬头看看胖子。
胖子扭过脸,不看他。
“不是白给,明天记的请我吃馄饨。”
说完,胖子一瘸一拐的走了。
脚步倒是不慢,就怕林九烬追上来似的。
林九烬站在城门口。
他看着胖子的背影,融进了夜色里。
风里飘来烧柴的烟火气,混着肉香。
他攥紧了灵石。
回破庙的路,一片漆黑。
他的脚步很沉。
归去来,散修联盟。。。
这些事,在他脑子里来回的转。
他手伸进怀里,指尖碰了碰木簪,又碰了碰那半块龙佩。
两样东西贴着心口,暖烘烘的。
他脚步一顿。
前面林子里,有个人影。
林九烬的手下意识的按住了刀柄。
丹田里的灵气动了动。
人影往前一步,月光照亮了他的脸。
一个壮实的汉子,宽肩厚背,胳膊比他大腿还粗。
那张脸看着憨厚,一双眼却直勾勾的盯着林九烬。
汉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扑通一声,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对着林九烬,哐就是一个响头。
“你干什么!”
壮汉跪的笔直,就是不起来。
“我叫陈守正。我……我欠你一条命。”
林九烬使劲拽他胳膊,那胳膊硬的跟铁一样,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着这汉子。
块头大的能装下自己两个,跪在那儿像座铁塔,肩膀却抖的厉害。
他叹了口气。
“别跪了,我不兴这个。”
陈守正这才站起来,比他高小半个头,低头看着他。
手攥着衣角,粗大的指节把布料拧成一个疙瘩。
月光底下,林九烬看见他脸上有两道干了的泪痕。
“你住哪?”
林九烬问。
“没,没地方。”
陈守正声音闷闷的,跟他的块头不太搭。
“本来有个棚子,前几天让人烧了。”
林九烬沉默了一会,转身朝破庙走。
“跟我来吧。”
陈守正愣了一下,跟了上去。
他走的很慢,每一步都踩的地面闷响。
破庙里。
林九烬生了堆火,把白天剩下的半块肉干扔给陈守正。
陈守正接过去,小口啃着。
啃的特别慢。
一双大手捏着一小块肉干,动作笨的可以。
他连骨头上的筋都撕下来,放在嘴里嚼了半天。
林九烬盯着跳动的火苗,忽然开口。
“什么灵根?”
“四系。”
他声音小的跟蚊子叫。
“杂灵根。”
陈守正的头埋的更低。
火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跳。
很久。
久到火堆都暗了些,陈守正才闷声开口。
“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知道。”
林九烬的回答很干脆。
“你还活着。”
陈守正猛的抬头。
他眼眶里映着火光,一片水汽。
林九烬盯着火堆。
“我娘死前,就跟我说了三个字。”
“活下去。”
“活着,就有机会。”
陈守正没再说话。
往火里添了根柴。
火苗舔上去,噼啪响了一声。
过了很久,陈守正低声说。
“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知道。”
林九烬说。
“但你还活着。”
陈守正抬起头,火光映在他眼眶里,亮晶晶的。
林九烬看着火堆。
“我娘死前跟我说,活下去。就这三个字。所以,活着就有机会。”
陈守正没说话,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庙外头,月亮已经高高挂起。
风从破洞里灌进来,把火苗吹的跟心凌跳舞似的。(嗯,想念心凌的第1588天)
林九烬把怀里的木簪摸出来,对着火光左看右看。
那朵半开的花还是那样,花瓣边缘的暗红像凝固的血。
他用拇指搓了搓,这次热了一点点。
他把木簪凑到眼前,那朵花的花瓣似乎张开了一丁点。
也只有就那么一丁点。
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他愣了下,再看,又没变化了。
“淦。”
他骂了声,把木簪塞了回去。
陈守正缩在角落里已经睡着了。
他蜷成一团,偌大个块头像个孩子,看起来有点滑稽。
林九烬看他一眼,把自己那件破棉袄拿过去,给他盖在身上。
棉袄太小,只够盖住他半个身子。
然后林九烬继续修炼长青诀,随着灵气在身体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丹田里那团气又粗了一圈。
林九烬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浑身骨头咔吧咔吧地作响。
陈守正也醒了,抱着那件破棉袄愣愣的看着他。
他一站起来,整个庙都显得矮了一截。
“走吧,进城”
林九烬看着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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