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虎安排的活儿是巡城,从东门到北门,一天两趟。
专盯那些坑蒙拐骗的摊子,还有街上打架的,跟一些鬼鬼祟祟的家伙。
林九烬领了块刻着散修联盟的木牌,往腰带上一挂,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胖子张福来被分去了另一头,走的时候冲林九烬挤眉弄眼。
“中午馄饨啊,别忘。”
林九烬点点头,跟陈守正顺着城墙根走。
陈守正就跟在他身后,身形跟座小山似的,影子把他整个人都给笼罩了。
林九烬走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这大个子也不说话,就闷头的跟着,脸上那股憨劲儿怎么都藏不住。
“你老跟着我干嘛?”林九烬有点不耐烦的说。
陈守正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憋了半天才挤出来一句:“我怕。。。怕你出事。”
林九烬差点没噗嗤一声笑出来。
“我一个炼气一层,用得着你一个炼气二层的担心?”
可看着陈守正那张认真的脸,还有那比他自个儿大腿都粗的胳膊,他又笑不出来了。
这壮汉真动起手来,一拳下去,怕是能干死一头铁背猪。
“走吧。”他说。
城东有个小集市,卖什么的都有。
一个穿灰袍的老太太蹲在路边,面前摆了几个小瓷瓶,上头写着培元丹还有聚气散。
旁边一个络腮胡子正跟她吵价钱,吵的脸红脖子粗。
林九烬走过去扫了一眼,那瓷瓶里的丹药,光闻着就是一股子焦糊味,跟他怀里谢泠鸢给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让开让开!!!”
几个穿短打的散修推着板车冲过来,车上是几头刚宰的妖兽,血顺着板车缝往下滴,在地上拖出两条黑红的印子。
人群呼啦一下散开,有个小孩躲慢了,眼看就要被撞上。
林九烬伸手一把给捞了回来。
小孩他娘吓的脸都白了,抱着孩子一个劲的道谢,看人的眼神都带着恐惧。
林九烬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卖符箓的摊子前,他停了下来。
摊主是个年轻姑娘,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就用根木簪子随便挽着,露出一小截白净的脖子。
姑娘低着头,正往一张黄纸上画符,手腕倒是挺稳,笔尖一点不抖。
可旁边摆着那几张画好的,符文画的跟鬼画符似的,灵气弱的可以忽略不计。
陈守正忽然轻轻的拉了拉林九烬的袖子,用他那粗大的手指头指了指姑娘,小声的说:“那个。。。那个是沈知微。”
林九烬扭头看他:“你认识?”
“嗯。。。以前一起打过妖兽。”陈守正声音闷闷的,脸上有点不自在,“她很猛的,会炼丹,也会画符,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没人买她的东西。”
林九烬又看了一眼那个摊子。
那姑娘正好抬起头,正好跟他对上了眼。
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又飞快的低下头去,继续画符,耳朵根子却悄悄的红透了。
林九烬走过去,蹲下来,随手拿起一张符看了看。
符纸质量一般,上面的纹路确实糙,灵气也散乱不稳。
他放下,又拿起另一张,还是一样。
“多少钱一张?”林九烬问。
沈知微抬起头,那双眼睛又亮又干净,一点不像是在底层泥里打滚的散修。
她看着林九烬,小声的说:“一。。。一块灵石三张。”
林九烬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块灵石放在摊子上,拿了两张符,顺手又拿了一瓶培元丹。
沈知微一下急了,赶紧说:“哎,多了多了,一张符。。。一块灵石四张都行的。。。”
“就这个价。”林九烬站起来,把东西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陈守正跟在后面,小声的嘟囔:“那符。。。不太行。。。”
“我知道。”林九烬头也不回。
陈守正脑子有点转不过弯,但也没敢再问。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知微追了上来,站在林九烬面前,跑的气喘吁吁的,脸更红了。
她把手里的东西往林九烬怀里塞-是几粒用油纸包着的丹药,还有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符箓。
“这个。。。这个好一点。”她声音小的跟蚊子叫一样,“你刚才买的那瓶。。。别吃,是炼坏的。”
林九烬低头看看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看她。
沈知微低着头,手指紧张的绞着衣角。
“我叫林九烬。”林九烬说。
“我。。。我知道。”沈知微声音更小了,“刚才孟叔跟我说了,说新来了两个巡城的,让我。。。让我多关照你们。”
林九烬“嗯”了一声,没再多话,把那几粒丹药收好,转身走了。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到他拐进巷子不见了。
陈守正回头看了她一眼,憨憨的咧嘴笑了笑,赶紧跟了上去。
中午,林九烬在张记馄饨找到了胖子。
胖子已经干掉了一碗,正埋头对付第二碗,看见他进来,冲他招手。
林九烬坐下,陈守正也跟着坐下,他那山一样的身板往小凳子上一坐,凳子立马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低着头,有点不敢看人。
“这位是?”胖子嘴里塞满了馄饨,含糊不清的问。
“陈守正。”林九烬说,“昨天那个。”
胖子“哦”了一声,眼睛在陈守正身上转了一圈,那膀子比他大腿还粗。
他没再多问,把自己碗里剩下的馄饨拨了几个给陈守正。
陈守正愣住了,眼眶居然又红了,低着头小口的吃,粗壮的手指捏着个小小的勺子,动作又笨拙又带着点神圣的小心翼翼。
胖子凑到林九烬耳边,压低了声音说:“归去来那边有动静,今天早上我看见裘万带了几个人在城门口转悠,八成是堵你。”
林九烬喝了口汤,没吭声。
“你小心点。”胖子叮嘱道,“晚上别一个人出城。”
“嗯。”
吃完饭,林九烬拿出早上沈知微给的丹药,倒出一粒,对着光看了看。
丹药灰扑扑的,闻着有股药香,比摊子上那些假货强太多了。
他想了想,分给胖子跟陈守正一人一粒。
“哪来的?”胖子眼睛都亮了。
“沈知微给的。”林九烬说。
胖子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起来,笑的特别鸡贼。
林九烬懒得理他,把丹药塞进嘴里,盘腿坐下就开始炼化。
丹药一入肚子,一股热流“轰”的一下就炸开了,顺着经脉到处乱窜。
林九烬闭着眼,感受那股气息一点点渗进丹田,跟原本的灵气混在一起,逐渐的涨大。
经脉里还是跟针扎似的疼,但比刚引气入体那会儿好多了。
胖子跟陈守正也学着他盘腿坐下,开始炼化。
陈守正块头太大,他盘腿一坐,小半个地方就没了,呼吸粗重,胸口一起一伏的。
过了半个时辰,林九烬睁开眼,丹田里的灵气明显壮大了不少,离炼气二层又近了一步。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浑身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那叫一个舒坦。
胖子也睁开了眼,咂咂嘴:“这丹药真不赖,比市场上那些强多了,那个沈姑娘,手还挺巧。”
陈守正小声的补充:“她以前是。。。药铺的学徒,后来铺子倒了,就自己瞎捣鼓这些。”
林九烬没说话,心里却把这个名字记下了。
下午继续巡城。
走到城西的时候,林九烬远远的看见沈知微的摊子前围了一圈人。
他心里“咯噔”一下,快步的走了过去。
人群里,裘万正拿着把破折扇,轻佻的挑着沈知微的下巴,笑的一脸猥琐:“小娘子,一个人摆摊多没意思,跟爷回去,爷给你找个好地方,保准比你卖这些破烂符赚的多。”
沈知微脸涨的通红,一个劲的往后退,可身后就是墙,退无可退。
她死死的攥着画符的笔,指关节都发白了,嘴唇抿的紧紧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两个壮汉抱着胳膊,把想上来帮忙的人都给挡了回去。
林九烬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裘万一看见他,眼睛就眯了起来,笑了:“哟,这不是昨天那个要饭的吗,怎么,这妞是你的?”
林九烬没理他,径直的走过去,把沈知微挡在了自己身后。
裘万脸上的笑意冷了下来,死死的盯着林九烬:“你他妈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你敢。”林九烬说的很平静,“但你最好给老子想清楚,这里是城里,我是散修联盟的人,你今天动了我,明天联盟就敢去归去来要人,你姐夫是金丹期,我们联盟的孟虎也不是吃素的,为了一个女人,让你姐夫跟联盟翻脸,你觉得值吗?”
裘万的脸色变了又变,牙咬的“咯咯”作响。
林九烬继续说:“再说了,你堂堂归去来的小舅子,跟一个炼气一层的要饭的较劲,传出去好听?”
旁边有人忍不住小声的笑了起来。
裘万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林九烬的鼻子:“你等着,你给老子等着!”
他一甩袖子,夹着尾巴灰溜溜的带着两个壮汉跑了。
人群三三两两的散了。
沈知微靠着墙,腿都软了,一张小脸白的跟纸似的。
林九烬回头看她,问:“没事吧?”
沈知微摇摇头,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的说:“谢谢。。。”
“收摊吧。”林九烬说,“今天别摆了。”
沈知微点点头,手忙脚乱的往包袱里划拉东西。
陈正守蹲下去帮她,他块头太大,往那一蹲,整个小摊子都被他的影子给盖住了。
他用粗大的手指小心翼翼的捏起那些小瓷瓶,一个一个放进包袱,动作笨拙却又很轻,生怕碰坏了。
沈知微冲他挤出一个笑,眼眶却红了。
林九烬站在旁边,看着巷子口。
裘万的身影早就没了,可他知道,这事没完。
他摸了摸怀里的木簪,还是温的。
傍晚,三个人坐在破庙里,围着一堆火。
沈知微从包袱里掏出几个馒头,放在火上烤。
烤的焦黄,“滋滋”的冒着油,香味飘的到处都是。
她把第一个烤好的递给林九烬,林九烬接过来,掰成两半,一半给了陈守正。
陈守正捧着半个馒头,那馒头在他蒲扇似的大手里,看着就跟个小点心似的,他看着馒头,眼眶又红了。
沈知微小声的说:“今天。。。今天多亏你。”
林九烬啃着馒头,含糊的“嗯”了一声。
“那个裘万。。。他会不会\~\~\~”沈知微的声音越来越低。
“会。”林九烬说,“但不是在城里。他们归去来再横,也得给散修联盟留面子,只要在城里,我们暂时就是安全的。”
沈知微低下头,过了半天,突然抬起头,看着林九烬,眼神很认真:“你为什么要帮我?”
林九烬动作停了一下,没回答,继续啃馒头。
沈知微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又低下头,小声的说:“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就会点炼丹画符的半吊子手艺,还老失败。。。”
“那就好好炼。”林九烬说,“炼好了,卖给我。”
沈知微猛的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林九烬从怀里摸出谢泠鸢给的那几瓶丹药,递给她:“你看看,这个你能炼吗?”
沈知微接过来,拔开塞子闻了闻,又倒出一粒在手心仔细看,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嘴巴都张成了个“O”型:“这。。。这是上品培元丹,还有止血散,比我炼的好太多了。。。”
“能学吗?”林九烬问。
沈知微点点头,又摇摇头,脸涨的通红:“我。。。我怕把这么好的药材给炼废了。。。”
“浪费就浪费。”林九烬说,“总比现在强。”
沈知微攥着那几个小瓷瓶,攥的死紧,指关节都发白了。
她看着林九烬,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两个字:“谢谢。”
林九烬没接话,往火里添了根柴。
火苗子“噼啪”的舔了上去,爆开一串火星,飘进夜色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陈守正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那么大一坨缩成一团,看着有点可怜。
沈知微把剩下的馒头分给他,陈守正接过来,小口的啃,啃的特别仔细,连掉在手上的渣都舔干净了。
夜越来越深。
林九烬盘腿坐下,准备修炼。
沈知微突然说:“你。。。你修炼的时候是不是经脉很疼?”
林九烬睁开眼,看着她。
“我。。。我看你脸色发白,手一直在抖。。。”沈知微小声的说,“我以前在药铺的时候,见过一个杂灵根的散修,也是这样。。。他后来经脉就废了。。。”
林九烬没说话。
沈知微犹豫了一下,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林九烬:“这是我配的。。。药浴的方子,能缓解经脉灼烧。。。就是。。。就是效果可能不太好。。。”
林九烬接过来,打开布袋,里面是几包用油纸包好的药粉,闻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他看着那几包药粉,又看看沈知微。
沈知微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耳朵根子红的都快滴血了。
“多少钱?”林九烬问。
沈知微愣了一下,赶紧摆手:“不要钱,不要钱。。。是你今天救了我。。。这个不值钱的。。。”
林九烬想了想,从怀里摸出早上买的那两张废纸一样的符,又摸出那瓶炼坏的丹药,放在沈知微面前。
“换。”
沈知微看着那两样东西,眼眶又红了。
她把东西收起来,小声的说:“谢谢。。。”
林九烬没再说话,把药粉收好,继续修炼。
灵气顺着经脉一圈圈的打着转,还是疼,但好像。。。确实没那么酷烈了。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沈知微。
沈知微正借着火光看谢泠鸢给的那几瓶丹药,看的入神,时不时皱一下眉,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陈守正已经睡着了,蜷成一团,鼾声打的跟拉风箱似的。
胖子下午就回去了,说明天再来。
庙外头,月亮挂在树梢上,又大又圆。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狼嚎,还有风吹过林子的沙沙声。
林九烬闭上眼,继续修炼。
灵气在经脉里一圈一圈的冲刷,虽然疼,可他好像已经习惯了。
他想起了谢泠鸢,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又想起了木簪里的娘,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醒。
还想起了那个邋遢道人玄一,说的话到底有几句是真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九烬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
沈知微趴在包袱上睡着了,脸上还带着一丝疲惫。
陈守正蜷在角落里,缩成一大团,鼾声如雷。
火堆早就灭了,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烬。
林九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丹田里的灵气又壮大了几分,离炼气二层又近了一步。
他摸出木簪,对着晨光看了看。
那朵半开的花,花瓣好像。。。又张开了一点点。
林九烬把木簪凑到眼前,仔细看,没错,是张开了一丝,花瓣边缘那圈暗红也淡了一些。
他心里一动,把木簪贴在心口,闭上眼睛,试着用灵气去感应。
丹田里的灵气开始升腾,顺着经脉涌向手心,然后。。。然后就没然后了。
结果那木簪还是那个木簪,屁的反应都没有。
“靠。”林九烬低声的骂了一句,把木簪塞了回去。
沈知微被他惊醒了,揉着眼睛看他,小声的问:“怎么了?”
“没事。”林九烬说,“今天还摆摊吗?”
沈知微想了想,用力的点点头:“摆,我得赶紧把这丹药给研究透了。”
林九烬“嗯”了一声,走到庙门口,看着外面。
太阳刚冒出个头,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他深吸了一口气,草木的腥气跟泥土的味道灌进肺里,凉飕飕的。
陈守正也醒了,爬起来,像座山一样站在林九烬身后。
他小声的问:“今天。。。今天还巡城吗?”
“巡。”林九烬说。
三个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往城里走。
走到城门口,胖子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手里还拎着几个热腾腾的包子,递给他们:“趁热吃。”
林九烬接过来,咬了一大口,肉馅的,油汪汪的。
他一边吃一边往城门里看,人渐渐多起来,吆喝声跟叫卖声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的。
“归去来今天挺安分的。”胖子小声的说,“我打听过了,裘万昨晚被他姐夫叫回去了,好像有什么急事。”
林九烬“嗯”了一声,继续吃包子。
吃完,各忙各的。
林九烬跟陈守正沿着城墙根走,沈知微去摆摊,胖子去了另一边。
走到城西的时候,林九烬突然停下了脚步。
巷子里,一个穿黑袍的人正在看着他。
那人整个人都罩在黑袍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阴森森的。
林九烬的手瞬间按在了刀柄上,丹田里的灵气飞速的旋转起来。
陈守正也看见了,往前跨了一大步,高大的身躯把林九烬整个挡在身后,拳头攥的咯咯作响。
那个黑袍人死死的盯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巷子深处,消失不见了。
林九烬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陈守正回头看他,粗声粗气的问:“追不追?”
“不追。”林九烬说。
可他心里一个念头在疯狂的冒出来——归去来的人,还是。。。天枢阁?
他摸了摸怀里的木簪,烫的吓人。
陈守正没再说话,就那么站在他旁边,高大的身子把巷子口吹来的风都挡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