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来!我知道一条相对安全、能避开几处已知危险地带、通往裂谷中下层的路径!”她的声音在呼啸的寒风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异常清晰。她不再停留,率先转过身,沿着那条陡峭湿滑、仅容一人小心通行的天然石道,向着噬骨裂谷更深处、那吞噬一切光线与声音的、绝对的黑暗之中,快速而谨慎地下行。
不息夹着沧溟,沉默地、一步不落地跟上。他的《混沌吞天诀》在刚才徒手湮灭弩箭时微微加速,此刻在不断地深入这纯粹、厚重、仿佛亘古存在的黑暗地底过程中,运转得越发顺畅、自如,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欢欣”与“共鸣”。
这片没有丝毫自然光、充满了最原始、最纯粹“暗”之属性的环境,对他而言非但不是阻碍,反而像是一种……绝佳的补品与增幅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游离的、稀薄却无比精纯的“暗”属性灵气,正丝丝缕缕、几乎不用引导地自动汇入他体内那不断旋转的混沌漩涡,不仅迅速补充着之前的消耗,更在以一种温和而持续的方式,滋养、拓展着他的经脉,甚至隐隐提升着他与这片绝对黑暗环境的“亲和力”与“掌控力”。
他的视觉在黑暗中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敏锐、层次丰富,能轻易捕捉到最细微的光线变化(比如远处岩壁上那些发光真菌最隐晦的明暗节奏)、能量流动的轨迹,甚至能“看”到一些寻常视觉无法感知的、属于黑暗本身的“纹理”与“波动”。
三人沿着湿滑、陡峭、仿佛永无尽头的石道,沉默而迅疾地向下移动。身后的怒涛轰鸣声渐渐被裂谷自身永恒的风声、水声和岩石偶尔崩落的闷响所取代,但裂谷上方传来的、那些属于更强者愤怒的灵力波动、以及更加密集粗暴的搜寻神识,却如同附骨之疽,并未有丝毫远去。
只是噬骨裂谷那极端复杂、层层阻隔的地形,无处不在的紊乱能量场、强烈的灵磁干扰,以及沧溟那拼死一击造成的大范围灵力混乱与岩层崩塌,极大地干扰、削弱了这些神识扫描的精度、范围和穿透力,为他们赢得了宝贵的、或许是以呼吸计算的逃亡时间。
随着不断深入,裂谷的景象也在发生着显著而诡异的变化。两侧岩壁不再是单纯的、覆盖着滑腻物质的黑色岩石,开始出现越来越多天然形成的、形态各异的暗紫色、深黑色、甚至带着诡异金属光泽的晶簇。这些晶簇如同大地的结晶,有的如同丛生的、锋利冰冷的黑暗利剑,直指虚空;有的如同层层绽放的、散发不祥光泽的金属花朵;有的则如同扭曲盘绕的藤蔓或触手,从岩缝中挣扎而出。
它们内部蕴含着微弱却极不稳定的、多种属性混杂的能量波动,散发出幽幽的、仿佛能吸走灵魂的紫光、黑光或惨白金属光泽,成为了此地越来越重要的、但也更加诡谲多变的光源。一些体型更加庞大、形态更加怪诞、完全超越地表认知的发光蘑菇、苔藓和地衣群落也随处可见,它们散发出幽蓝、惨绿、暗紫、猩红等极其浓郁、甚至有些刺眼的荧光,将部分区域映照得如同某个疯狂神祇制造的、光怪陆离的噩梦森林。只是这“森林”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压抑、扭曲和源自生命本能的排斥与不安。
空气越发阴冷刺骨,仿佛能冻结血液,其中蕴含的硫磺、某种刺鼻的金属氧化物,以及一种淡淡的、类似于腐烂有机物和电离空气混合的古怪气味,浓烈得让人每一次呼吸都感到肺部灼痛,头晕目眩。
脚下石道变得越发湿滑难行,布满了滑腻的苔藓、冷凝的水珠和不知名的粘稠分泌物,偶尔能踩到松动的小石块,滚落下去,久久听不到回音,更显深邃。暗河在脚下岩层中奔流的空洞回响越来越清晰,声音时而缥缈如远雷,时而近在咫尺、震耳欲聋,提醒着他们脚下并非坚实大地,而是纵横交错的地下水域。
光线,随着深入,正在被绝对的黑暗迅速吞噬。那些地底发光生物提供的光芒越来越有限、间隔越来越大,且被浓重的黑暗和弥漫的水汽不断扭曲、吸收。青萝身上那点源自生命种子的自然绿光,在这片仿佛敌视一切地表生机的黑暗领域中被压制到了极限,只能勉强照亮她自己身前不足三尺的范围,再远便是一片模糊的、蠕动的黑暗。森林族的圣女显然极不适应这种完全脱离阳光、肥沃泥土和茂盛植物的、绝对阴冷死寂的环境。
她翠绿的眸子中充满了高度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理性压抑与不安,每一次落脚都小心翼翼,脚尖先试探虚实,藤蔓“碧萝”紧紧缠绕在手臂和腰间,既是唯一的光源与方向感来源,也是在这陌生绝境中防身的最后依仗。生命的气息在这里变得稀薄、扭曲、充满敌意,让她感觉自己如同被抛上陆地的鱼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窒息般的艰难。
沧溟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潮汐之心在他怀中,依旧会每隔一段时间,便不安地悸动一下,如同垂死巨兽的最后心跳,散发出极其微弱、却依旧不稳定的湛蓝光晕,提醒着众人它内部封印的、足以引发灾难的能量并未平息,只是暂时陷入了低谷。
不息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持续用《混沌吞天诀》的力量在潮汐之心周围形成一个极淡的、无形的混沌力场,尝试干扰、吸收、转化那些即便在“虚弱”期依旧会偶尔逸散出来的、最狂暴的潮汐与雷霆能量余波,避免这些不稳定能量触发周围环境中可能存在的危险,或者暴露他们的行踪。
“必须……尽快……找到……永夜结晶……”昏迷中的沧溟似乎陷入了深沉而痛苦的梦魇,无意识地、断断续续地呢喃着,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声掩盖,却充满了令人心碎的执着与痛苦,“只有……深渊族圣地……传说中的……永夜结晶……能稳定海眼……平息……潮汐之心的……反噬……父王……四海……”
“永夜结晶?”走在最前方探路的青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几个模糊的字眼,放缓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被不息夹在肋下、脸色灰败如死的沧溟,秀美紧蹙,翠绿眼眸中充满了疑惑与凝重,“传说中深渊族的至高圣物,能够吞噬一切光线、制造绝对黑暗、甚至一定程度上影响时间流速的禁忌至宝?它……真的存在?而且,能够平息潮汐之心这等天地之宝的暴动?”
不息也投来探寻的目光。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大多来自吞噬看守所得的破碎记忆碎片,以及通过共生契约从青萝那里共享来的、关于森林族和部分地表种族的信息。对于深渊族、永夜结晶这类只存在于古老传说和地底禁忌秘闻中的存在,他知之甚少,甚至可以说一片空白。
“存在……”或许是契约的微弱联系,或许是强烈的执念,昏迷中的沧溟似乎感应到了他们的疑问,在梦魇中挣扎着,凝聚起灵魂最后一丝游离的清醒,断断续续、极其艰难地解释,声音如同在暴风中摇曳、即将熄灭的烛火,“归墟海眼……是天地水脉……终极枢纽之一……潮汐之心……是其伴生……法则的……具现化投影……两者同源……共鸣……永夜结晶……蕴含至暗……至静……之本源……可调和……中和……狂暴的……水之阳性……与动荡……天统族……也在疯狂……寻找……想用它……结合‘定海神针’……彻底……控制……海眼……奴役……四海……万族……”
青萝和不息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切的凝重与紧迫。如果沧溟在昏迷中透露的信息为真,那么永夜结晶的意义就远远不止是救治沧溟、平息海眼危机的“钥匙”那么简单。
它本身就是一件足以影响四海平衡、乃至天地格局的至高圣物,是天统族志在必得、不惜掀起腥风血雨也要夺取的战略目标!其所在的深渊族圣地,必然是龙潭虎穴,其争夺的惨烈程度,恐怕远超他们之前经历的任何战斗!
“小心!”突然,走在前方、全神贯注感知脚下与周围环境的青萝,猛地低喝一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预警!与此同时,她手臂上的藤蔓“碧萝”如同拥有独立生命的警戒触手,瞬间激射而出,前端灵活地缠绕住了前方石道边缘一块看似稳固、实则被厚厚滑腻苔藓完全覆盖、下方早已被暗流侵蚀空心的凸起岩石!
走在最前面、几乎与青萝并肩的不息,脚步应声而顿,稳稳停在原地。他低头,借着藤蔓上散发的微弱绿光和岩壁那些惨淡、变幻的地光,凝目望去。只见脚下石道前方约半步处,竟然毫无征兆地、完全断裂开来!一个深不见底、宽度超过三丈、边缘参差不齐如同巨兽獠牙的黑暗断崖,如同大地一道狰狞的伤口,无声无息地横亘在前进的必经之路上!断崖下方,只有更加深沉浓稠、仿佛能吸收灵魂的绝对黑暗,以及一股更加阴冷刺骨、带着呜咽风啸和浓郁硫磺臭味的上升气流,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若非青萝对地质结构和植物附着物的细微异常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感知,若非她的藤蔓及时标记了危险的边缘,不息刚才那一步踏出,此刻恐怕已经坠入这无底深渊,万劫不复。
“……”不息沉默了一瞬,目光从那吞噬一切的断崖上移开,落在青萝紧绷的侧脸上,低声道:“谢谢。”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这两个字却比往常多了一丝重量。他并非客套,而是确实承了这份情。
在这危机四伏、感知被严重压制、每一步都可能踏向死亡的绝对黑暗地底,青萝对危险(尤其是与地质、植物相关)那种近乎天赋的敏锐直觉和预警能力,是比任何强大功法都更加宝贵、甚至可能决定生死存亡的依仗。
“不用。”青萝摇摇头,脸色依旧凝重,甚至更加苍白了一些。她翠绿的眼眸紧紧盯着断崖对面,在那里,在变幻不定、时而明亮时而晦暗的地光映照下,隐约可见另一条更加狭窄、险峻、几乎贴着岩壁、向下蜿蜒延伸的天然石道,仿佛是巨兽肠道延伸向更黑暗的脏腑。
“距离不远,大约三丈。但必须过去,没有其他岔路。这下面……”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压制某种源自灵魂深处的不适,“……给我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不仅仅是深,更像是有某种东西……在沉睡,或者在凝视,能吞噬一切,包括声音、光线……甚至灵力波动。”
她看向不息,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生死一线的沧溟,意思再明显不过——带着一个完全失去行动能力的重伤员,以常规方法想要安全渡过这三丈宽的死亡断崖,难度和风险都高到难以想象。
似乎是被断崖那恐怖的吸力和冰冷气流刺激,又或者是感应到了同伴面临的困境,昏迷中的沧溟,竟再次挣扎着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意识。他费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涣散的海蓝色瞳孔看向断崖,又看了看不息和青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挣扎着想调动体内那早已干涸混乱、所剩无几的潮汐之力。
“我……试试……用水行……化桥……”他声音虚弱得如同蚊蚋,但眼神中却带着海灵王族不容置疑的骄傲与倔强,不愿成为纯粹的累赘。
然而,他仅仅是试图引动一丝潮汐之心的力量,那沉寂的宝石便猛地一跳,内部蓝光紊乱闪烁,宝石表面的裂痕似乎都扩张了一丝!他闷哼一声,一大口靛蓝色的、带着泡沫的鲜血涌上喉咙,又被他强行咽下,脸色瞬间灰败到极致,眼中最后一点神采也迅速黯淡下去,身体一软,再次陷入更深度的昏迷,嘴角却依旧挂着一缕执拗的、未说完话语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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