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息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已冲向那片翻滚的虚无暗影。
左肩的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每一次脚步落地都带来撕扯般的震动。但他不管不顾,《混沌吞天诀》催发到极致,晶体化的右臂在黑暗中拖出一道模糊的暗紫色残影。他能感觉到,右臂内部的冰冷正在加速蔓延,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贪婪地吞噬着周围散逸的、被虚无暗影“抹去”的光之碎片。
“拦住他!”
短杖男子冰冷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尽管视线受阻,筑基修士的灵识已牢牢锁定了不息这个最大的“变数”。他能感觉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年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与银发少女的“虚无暗影”并非同源,却同样危险,甚至……隐隐带着某种更高位阶的“吞噬”本质。
剩下那名黑甲士兵如鬼魅般横移,短刃自侧面斜斩不息腰肋。另一侧,三名持弩士兵也调转方向,弩机嗡鸣,三支特制的、箭头泛着暗红色“破法”符文的弩箭封死前路。
不息瞳孔收缩。
前有弩箭,侧有短刃,背后是短杖男子随时可能降临的致命一击。而银发少女所在的那片虚无暗影,距离他还有至少五丈——在平时,这不过是眨眼可至的距离,但此刻,这五丈如同天堑。
沧溟的嘶吼从后方传来:“潮生——!”
蔚蓝水幕轰然炸开,化作数十道激流,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缠向黑甲士兵与弩箭。这是他透支潮汐之心本源的最后爆发,水声中混杂着骨骼碎裂般的脆响——强行催动至宝,反噬已经开始撕裂他的经脉。
“走啊——!”沧溟的声音在黑暗中凄厉如绝唱。
“沧溟!”青萝的哭喊。
不息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是沧溟用命换来的机会。
“吞!”
暴喝声中,不息不闪不避,迎着三支破法弩箭撞了过去!《混沌吞天诀》运转到前所未有的极限,丹田深处那混沌气旋疯狂旋转,一股冰冷、蛮横、仿佛要吞噬天地万物的气息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三支射至眼前的破法弩箭,在触及不息身前三尺时,箭头的暗红色符文骤然黯淡!精钢打造的箭身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灰败、脆弱,然后在触及不息身体的瞬间——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
不是被格挡,不是被偏转,而是被“吞噬”了构成箭身的物质结构与附着的灵力!
与此同时,侧面斩来的短刃也已及体。那黑甲士兵眼中闪过一抹狞笑——他的短刃上涂抹着专门克制护体灵力的“蚀灵毒”,哪怕只是划破皮肤,也足以让筑基以下的修士灵力溃散、任人宰割。
铛——!
金属碰撞的脆响。短刃斩在了不息抬起的、完全晶体化的右臂上。
没有血肉被割开的声音,没有灵力溃散的异象。只有短刃与暗紫色晶体碰撞时迸溅的火星,以及那黑甲士兵骤然瞪大的眼睛——他感觉到,短刃上附着的蚀灵毒,在触及那诡异晶体的瞬间,竟如同泥牛入海,被某种更霸道的力量彻底“净化”了?!
不息右臂一震,晶体表面暗金纹路光芒暴涨,一股恐怖的巨力反震而出!
“噗——”
黑甲士兵虎口崩裂,短刃脱手,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正面轰中,倒飞出去,狠狠撞在溶洞岩壁上,岩壁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猛地咳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不息刚才那一震,不仅震飞了他的武器,更有一股冰冷、充满掠夺性的异力顺着短刃侵入他体内,正在疯狂吞噬他的生命力!
“这是……什么怪物……”黑甲士兵眼中最后的神采迅速黯淡,瘫软在地,再无声息。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从不息前冲,到弩箭化为齑粉,到黑甲士兵毙命,不过短短两息。但这两息,已经足够短杖男子做出反应。
“好胆!”
冰冷的怒喝中,短杖男子终于不再留手。他手中幽蓝短杖高举,杖顶宝石爆发出刺目的蓝光——那光芒竟短暂地在这片绝对黑暗域中撕开了一道口子!筑基后期修士的磅礴灵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化作一道直径尺许、凝练到极致的深蓝光束,如同贯穿天地的雷霆,直射不息后心!
这一击,超越了之前的所有攻击。光束所过之处,连“虚无暗影”都被短暂排开,空气中留下焦灼的痕迹。
不息的《混沌吞天诀》疯狂预警,死亡的阴影笼罩心头。他毫不怀疑,这一击若中,哪怕他有晶体化的右臂,也必死无疑。
但他没有停。
他甚至没有回头。
因为,那银发少女蜷缩的角落,已近在咫尺。
三丈。
两丈。
一丈——
深蓝光束已触及他后背的衣衫,恐怖的灵力威压让皮肤传来灼烧般的刺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蜷缩在角落的银发少女,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那双因力量透支而失神的紫瞳,茫然地抬起,看向了冲来的不息。
两人的目光,在绝对的黑暗中,第一次真正对视。
不息看到了她眼中深不见底的恐惧、茫然,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对“同类”的微弱感应。
银发少女看到了不息眼中燃烧的疯狂、决绝,以及那瞳孔深处,一点与自己体内“虚无暗影”隐隐共鸣的、漆黑的混沌光芒。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伸出了颤抖的、苍白的小手。
对着不息,也对着他身后那道致命的深蓝光束。
“不……不要……”
细微的、带着哭腔的呢喃,从她干裂的嘴唇中溢出。
下一刻,以她伸出的指尖为中心,那片原本已开始收缩的虚无暗影,再次沸腾!但这一次,不再是漫无目的的扩散,而是凝聚、压缩,化作一道纤细、凝实、纯粹到令人灵魂颤栗的“暗影之枪”,迎着深蓝光束,精准刺出!
没有声音。
两股性质截然不同、却都触及法则层面的力量在半空碰撞。
深蓝光束如同撞上了无形的深渊,前端迅速黯淡、消散,仿佛被那道纤细的暗影之枪“吃掉”了。而暗影之枪也在不断缩短、变细,最终在与深蓝光束同归于尽的瞬间,彻底消散。
短杖男子闷哼一声,连退三步,手中短杖顶端的宝石光芒骤然黯淡,表面甚至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他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这少女刚才那一击,不仅挡住了他全力一击,更反噬了他的本命法器?!
而银发少女在发出那一击后,周身的虚无暗影彻底溃散,小小的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向后倒去。紫瞳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
“就是现在!”
不息咬牙,强忍着左肩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痛,前冲之势不停,在银发少女即将倒地的瞬间,伸出尚且完好的左手,一把揽住了她纤瘦的腰肢。
触手冰凉,轻若无物。少女的身体在他臂弯中微微颤抖,紫瞳茫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彻底失去了意识。
“走!”
不息低吼,抱着昏迷的少女,毫不犹豫地冲向溶洞另一侧——那片被巨大垂挂石幔遮挡的、他之前探查过的狭窄裂缝。裂缝后是一条蜿蜒曲折、不知通往何处的地下裂隙,那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想走?!”
短杖男子怒极,强压法器反噬带来的气血翻涌,短杖再次举起。剩下的三名持弩士兵也强忍着黑暗带来的恐惧,抬起弩机。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发动最后一波攻击的瞬间。
那个一直隐藏在阴影最深处、手握暗银色罗盘的灰色斗篷身影,终于动了。
他(她)没有攻击任何人,只是轻轻抬起了左手,对着那柄幽蓝短杖的方向,虚虚一握。
“定。”
一个平淡、中性、却仿佛蕴含着某种至高规则的字眼,在溶洞中响起。
然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短杖男子手中的幽蓝短杖,杖顶那颗刚刚重新亮起微光的宝石,光芒骤然凝固。不仅宝石,短杖本身,他催动灵力的动作,他脸上愤怒的表情,甚至周围空气中流动的灵力波纹——以他为中心,半径三丈内的一切,都陷入了绝对的、诡异的“静止”。
时间没有停止。其他人还能动,还能思考。但短杖男子和他周围的一切,就像被突然封进了一块无形的琥珀,保持着上一刻的姿态,凝固在原地。
不止短杖男子。那三名持弩士兵扣动扳机的手指,弩机上即将激发的符文光芒,也同时凝固。
整个溶洞,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一边是疯狂逃窜的不息三人(包括昏迷的幽夜),一边是如同雕塑般凝固的天统族精英小队。
灰色斗篷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走出。他(她)的脚步很轻,踏在溶洞湿滑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兜帽低垂,面容依旧隐藏在阴影中,只有那双流转冰冷星光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全场。
他(她)的目光在不息怀中的银发少女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不息那晶体化的右臂,最后落在自己手中那块暗银色罗盘上。
罗盘的指针,此刻正疯狂颤动着,指向两个方向——一个是银发少女,一个……竟隐隐指向不息。
“双生变数……”斗篷下,几不可闻的低语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更深沉的探究,“一个承载‘源暗’禁忌,一个身负‘混沌’异变……此界天命,何时紊乱至此……”
他(她)摇了摇头,似乎有些困惑,又似乎有些……期待?
没有再做什么,灰色斗篷的身影转身,向着溶洞另一个完全相反、幽深不知通往何处的裂隙走去。身影很快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而随着他(她)的离去,那股诡异的“凝固”力量也骤然消散。
短杖男子一个踉跄,差点栽倒,脸上还残留着惊怒与茫然混杂的扭曲表情。他猛地看向不息等人逃离的方向——那道狭窄裂缝的入口,就在眼前,但里面漆黑一片,蜿蜒曲折,神识探入如同泥牛入海,根本追无可追。
“大、大人……”一个持弩士兵颤抖着开口。
短杖男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刚才那一瞬间的“凝固”,让他感受到了某种远超筑基、甚至可能超越金丹的、无法理解的伟力。那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警告?或者说,一种“观测”后的“干预”?
“追。”短杖男子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他们跑不远。发信号,让外围小队封锁所有出口。那个女孩……还有那个手臂晶体化的小子……必须活捉!”
“是!”
溶洞重归死寂。只有地上几具岩族人和黑甲士兵的尸体,以及空气尚未散尽的灵力余波,证明着刚才那场短暂而惨烈的遭遇。
裂缝深处,蜿蜒曲折的狭窄通道中。
不息抱着昏迷的银发少女,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左臂,在绝对的黑暗中踉跄前行。青萝搀扶着气息奄奄的沧溟紧随其后。四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和脚步声在通道中回响。
刚才那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诡异。
天统族精英小队的围杀,幽夜吞噬光明的异变,沧溟拼死断后,不息冒险救人,最后那神秘的“凝固”与灰色斗篷身影的出现……每一件都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通道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光——不是自然光,而是某种地底矿物散发的、冰冷的淡蓝色荧光。通道也稍微开阔了一些,形成一个不大的天然石窟。
“在这里……休息一下……”青萝喘息着,将沧溟小心地放在一处相对干燥的岩壁边。沧溟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脸色苍白如纸,胸口衣襟被鲜血浸透,潮汐之心的光芒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不息也靠着岩壁缓缓坐下,小心地将怀中的银发少女放在身边。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剧痛一阵阵袭来,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右臂的变化。
刚才那一系列战斗,尤其是最后硬抗短刃、反震黑甲士兵时,右臂的晶体化似乎……加速了。现在,晶体化的范围已经蔓延到了肩膀,甚至开始向胸口蔓延。皮肤下的暗金纹路更加清晰,散发着冰冷的、不祥的微光。
他低头,看向身边昏迷的银发少女。
即使在昏迷中,她小小的眉头依然紧锁,苍白的脸上残留着泪痕,身体不时会微微颤抖一下,仿佛还在经历可怕的梦境。银白的长发散乱地铺在地上,在淡蓝荧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她怎么样了?”青萝处理好沧溟的伤口,走过来低声问道。
“力竭昏迷。”不息用尚且完好的右手,小心地探了探少女的脉搏——微弱,但还算平稳,“刚才那一下,耗尽了她所有的力量。”
青萝沉默地看着少女,翠绿的眸子里神色复杂。许久,她才低声问:“你……为什么要救她?”
不息也沉默了。
为什么?
因为沧溟说,她身上可能藏着对抗天统族的秘密?
因为《混沌吞天诀》对她体内那股“虚无暗影”传来的、近乎贪婪的渴望?
还是因为……在看到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恐惧与茫然时,他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那个在地牢中,面对冰冷锁链与无尽黑暗,只能无声嘶吼的自己?
“不知道。”不息最终给出了一个诚实的答案,声音嘶哑,“只是……觉得,不能把她丢在那里。”
青萝看着他,又看看昏迷的少女,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先在这里休整。沧溟的伤很重,需要立刻处理。你的肩膀也是。”她说着,从随身的草药包中取出一些捣碎的、散发着清香的绿色药膏,“这是‘生肌藤’的汁液混合‘荧光苔’孢子,对外伤有奇效,还能暂时镇痛。我给你处理一下。”
不息没有拒绝。他确实需要尽快恢复一点行动力,天统族的追兵可能随时会到。
处理伤口的过程很痛,但青萝的手法很轻柔。药膏敷上后,左肩传来一阵清凉,剧痛果然缓解了不少。
“你的右臂……”青萝看着他那只已经完全晶体化、在荧光下泛着诡异光泽的右臂,欲言又止。
“没事。”不息简短地回答,闭上了眼睛,开始运转《混沌吞天诀》,尝试炼化刚才吞噬的那一丝来自黑甲士兵的“死寂黑暗”灵力,同时修复体内因强行催动功法而受损的经脉。
石窟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沧溟微弱的呼吸声,以及石窟深处不知名水滴落下的、规律而空洞的滴答声。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
一声细微的呻吟,打破了寂静。
是不息身边,那个银发少女。
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紫瞳初时一片茫然,倒映着头顶石窟穹壁的淡蓝荧光。然后,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她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瞬间被惊恐填满,下意识地向后缩去,后背紧紧抵住了冰冷的岩壁。
“别怕。”
一个嘶哑、但刻意放轻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少女浑身一僵,紫瞳缓缓转动,看向声音来源。
她看到了一个靠在岩壁上的少年。半边脸和脖颈覆盖着诡异的暗紫色晶体,在荧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左肩缠着简陋的绷带,血迹隐约渗出。但那双眼睛……那双深邃的、黑色的眼睛,正平静地看着她,没有恶意,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和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
“你……”少女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是你们……救了我?”
“算是吧。”不息没有多解释,只是从身边拿过青萝提前准备好的一小皮囊清水,递给她,“喝点水。”
少女犹豫了一下,紫瞳警惕地看了看不息,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照顾另一个蓝发青年的绿发女子,最终小心翼翼地接过皮囊,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清凉的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丝。
“我叫不息。”不息看着她,顿了顿,问道,“你呢?”
少女捧着皮囊的手微微一顿。紫瞳低垂,长长的银色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许久,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说:
“幽夜。”
“我叫……幽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