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令人心悸的死寂,如同厚重的淤泥,沉甸甸地淤积在这座尘封的石殿中。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了万年,每吸一口,都带着浓重的、混合了岩石粉尘、腐朽织物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气的味道。
光线在这里似乎也被吞噬了大半,只有不知从何处岩缝渗出的、极其微弱的惨绿色荧光苔藓,在巨大的廊柱与墙壁上投下斑驳陆离、摇曳不定的光晕,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种非现实的、梦境般的诡异氛围里。
青萝背靠着冰冷的、雕刻着难以名状扭曲花纹的廊柱,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带来火辣辣的痛楚。汗水、血水混合着“血蠕根”留下的腥臭粘液,浸透了残破的衣衫,紧贴在皮肤上,冰冷粘腻。但此刻,肉体的痛苦早已被更深的疲惫与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所淹没。
她把沧溟小心地放在身边干燥些的地面上。这位海灵族的王子依旧昏迷不醒,胸前的潮汐之心光芒彻底熄灭,那道细微的裂痕如同丑陋的伤疤,触目惊心。他的脸色在惨绿微光下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唯有偶尔眼睑下眼球的轻微转动,证明着那缕生机尚未彻底断绝。
三天。月尘的话如同冰冷的锁链,缠绕在她心头,每分每秒都在收紧。
她又看向另一边。不息侧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半边身体覆盖着诡异的暗紫色晶体。那些晶体在惨绿荧光下,折射出冰冷、妖异的光泽,仿佛某种活物的甲壳。晶体下的暗金色纹路,如同有生命般缓缓脉动、蔓延,已经爬上了他的脖颈,甚至向右侧脸颊侵蚀,在皮肤下形成凸起的、冰冷的脉络。
他闭着眼,眉头紧锁,牙关紧咬,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与嘴角不断溢出的、带着冰晶碎屑的黑血混合。他似乎在昏迷中,也仍在与体内那股可怕的力量进行着无声而惨烈的搏斗。
而幽夜,蜷缩在离她几步远的墙角。银色的长发散乱地铺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小小的身体因寒冷和脱力而不时抽搐一下。她脸色惨白得透明,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睑,在惨绿光线下投下浓重的阴影。那吞噬光明的可怕力量,此刻沉寂得如同从未存在过,只留下一个虚弱得仿佛随时会破碎的躯壳。
孤身一人,带着三个失去行动能力的同伴,被困在这座深埋地底、死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代祭祀场入口。天统族的追兵或许就在身后的深渊对岸虎视眈眈,前方的黑暗深处则潜藏着未知的、月尘口中“活着”的危险。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从脚底蔓延上来,几乎要将她吞噬。
青萝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那令人作呕的、陈腐的空气。然后,她睁开了眼睛。翠绿的眸子里,属于森林族的、对生命的眷恋与坚韧,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的星光,重新一点点亮起。
她不能倒下。沧溟用生命为他们断后,不息搏命吞噬能量争取生机,幽夜耗尽力量抹杀威胁……他们每一个人,都已拼尽全力。现在,轮到她来背负前行的希望。
从贴身的、用某种坚韧叶片缝制的内袋里,她取出一个翠绿色的小小囊袋。这是森林族秘制的、用多种地底罕见苔藓和菌类精华炼制的“地脉生机膏”,能在恶劣环境下快速补充体力、稳定伤势。她珍惜地倒出仅剩的、约莫指甲盖大小的一小撮暗绿色膏体,分成三份。一份小心地喂进沧溟口中,用清水化开,引导他吞咽下去——虽然大部分都溢了出来,但总有一点能被吸收。
一份敷在自己身上几处较深的伤口上,清凉感伴随着微微的刺痛蔓延开来,让她精神一振。最后一份,她迟疑了一下,看着不息身上那诡异的晶体和幽夜苍白的脸,最终将这小半份药膏均匀地、极其轻柔地涂抹在不息没有被晶体覆盖的左侧脖颈和额头,以及幽夜的眉心与手腕。她不知道这药膏对他们是否有用,但这已是她能做的全部。
做完这些,她挣扎着站起身。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哀嚎,灵力近乎枯竭,森林族对植物的亲和感应,在这片死寂的石殿中也微弱到几乎不存在。但她还是咬着牙,从靴筒里摸出一把用硬木削成、尖端淬了某种植物麻痹毒素的短匕,握在手中。这曾是她用来采集稀有草药、应对小型毒虫的工具,此刻却成了她唯一的武器。
她必须探查周围,确认安全,寻找水源和食物,更重要的是——找到月尘所说的“永夜结晶”。
惨绿色的荧光苔藓,如同鬼火,点缀在巨大廊柱的基座、墙壁的凹陷处,以及高耸的、隐没在黑暗中的穹顶上。借着这点微光,青萝开始仔细打量这座石殿。
石殿的风格极其古老、粗犷,完全不同于森林族或她曾见过的任何种族的建筑。支撑穹顶的廊柱是整块的黑色岩石雕成,并非规则的圆柱,而是扭曲的、仿佛无数痛苦躯体纠缠在一起的诡异形状,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难以辨识的浮雕,似乎是某种祭祀或受难的场景,但线条扭曲夸张,充满难以言喻的亵渎与痛苦意味。
墙壁上同样覆盖着壁画,但颜料早已剥落大半,只剩下一些暗淡的、以暗红、深紫、墨绿为主的色块,依稀能辨认出巨大的、难以名状的影子,扭曲的星空,以及无数跪拜的、身形佝偻的渺小身影。
空气虽然陈腐,却诡异地保持着流通。细微的气流从石殿深处某个方向吹来,带着更浓郁的、那种奇特的甜腥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无数人低声啜泣的呜咽声?
青萝浑身汗毛倒竖,猛地握紧了手中的木匕。她侧耳倾听,那呜咽声又消失了,只剩下死寂。是错觉?还是这石殿深处,真有“活着”的东西?
她强迫自己冷静,沿着墙壁,小心翼翼地向前探索。脚下的地面是一种粗糙的、深灰色的石板铺就,积着厚厚的灰尘。她的脚步落在上面,发出极其轻微的、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的沙沙声。
走了一段,她在一面相对完好的墙壁前停下。这里的壁画保存得稍好一些,虽然依旧斑驳,但大致能看出描绘的内容。
壁画的主体,似乎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暗紫色的、布满扭曲裂隙的虚空(或许是深渊?)。虚空中,悬浮着一个巨大的、难以名状的、如同无数触手、眼球、口器、肉瘤胡乱拼凑在一起的、不可名状的、令人看一眼就头晕目眩的、仿佛“活”着的“东西”。仅仅是壁画,就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疯狂、混乱与令人作呕的气息。
在这不可名状之物下方,是无数的、如同蝼蚁般的生灵(从模糊的轮廓看,似乎是深渊族,他们身形瘦长,有角,有尾,姿态各异,但都面朝那不可名状之物,做出跪拜、祈祷、献祭等动作)。
其中一幅小图,描绘的似乎是某种仪式:一个瘦小的、似乎是幼年深渊族的身影,被放在一个复杂的、由扭曲符文构成的法阵中央,上方悬浮着一团浓郁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纯粹的黑暗物质。周围的深渊族在狂热地舞蹈、祈祷。下一幅,那个幼年深渊族的身影,被黑暗物质包裹、吞噬……
青萝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晕眩,连忙移开目光。她隐约明白了。这似乎描绘的是深渊族在崇拜某个恐怖的、不可名状的“神祇”,并进行着某种残忍的、以族人为祭品的仪式。那个幼年深渊族……难道就是“源暗特质”的嫁接或污染过程?
她的目光落在另一幅相对独立的壁画上。这幅壁画描绘的并非祭祀场景,而像是一幅“地图”或“星图”。画面的中心,是一座贯穿了无数层模糊界域(用不同的色块和线条表示)的、高耸入云的巨塔——通天塔。在通天塔的基座附近,用深黑色颜料重重标注了一个点,旁边有扭曲的、如同蝌蚪般的深渊族文字。
虽然看不懂文字,但那个标注点的位置,以及周围描绘的、与这座石殿廊柱风格类似的扭曲纹路,让青萝几乎可以肯定——这里,就是地图标注的地点!这个古代祭祀场,就在通天塔的地基深处,或者说,是通天塔建造时,被覆盖、掩埋的、属于深渊族的古老遗迹!
月尘说的没错。这里,果然与通天塔,与天地熔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就在这时,那若有若无的呜咽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更清晰了。仿佛就在前方不远处,那根最为粗壮、扭曲也最为诡异的廊柱后面。
青萝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握紧木匕,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动脚步,向那根廊柱靠近。
随着距离拉近,呜咽声越来越清晰。那是一种低沉的、充满无尽悲伤与痛苦的、仿佛从石头深处发出的哭泣声。不是一个声音,而是无数个声音混杂在一起,男女老少,重叠回荡,在这死寂空旷的石殿中,显得格外凄厉、诡异、令人毛骨悚然。
绕过那根需要数人合抱的、雕满了痛苦扭曲人脸的巨大廊柱,青萝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然后,她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在她面前的,并非什么怪物,也不是活物。
而是一面墙。
一面巨大的、占据了整个视界的、完全由灰白色、仿佛人骨磨碎后烧制而成的、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的诡异材质砌成的墙壁。
墙壁前,是数十个……“东西”。
它们有着大致的人形轮廓,但材质……是石头。不,不仅仅是石头。它们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仿佛干涸血肉般的暗红色物质,如同粗糙的、剥落了大半的树皮。
而在那“血肉”之下,隐约可见内部灰白色的、类似那面墙壁的“骨骼”材质。它们的五官模糊不清,只有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深的、漆黑的孔洞。此刻,那数十个漆黑的孔洞,正直勾勾地“望”着青萝。
呜咽声,正是从它们身上传来。它们的身体微微颤抖着,石头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在哭泣。那漆黑的、没有眼睛的眼洞中,似乎有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渗出,顺着“脸颊”的轮廓滑落,滴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暗红色的污迹。
月尘说的“活着”的石头……
它们不是雕像。它们似乎是某种……被石化了,但又被某种可怕力量禁锢、污染,残留着部分“活性”和“意识”的……“东西”。
青萝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她不是没见过怪异的生物,森林深处也不乏扭曲的魔化植物和诡异生灵。但眼前这些“东西”,散发出的并非生命的气息,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混合了永恒的痛苦、绝望的囚禁、以及亵渎存在的诡异“活性”。
它们仿佛被困在这石躯中,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折磨,早已失去了理智,只剩下本能的、无尽的悲泣。
她握着木匕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不知道这些“东西”会不会攻击,但本能告诉她,绝对不要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呻吟。
是不息。
青萝猛地回头,只见躺在不远处的、半边身体晶体化的不息,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覆盖在他右半边身体的暗紫色晶体,骤然爆发出强烈的、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幽光!皮肤下的暗金色纹路如同烧红的烙铁般亮起,疯狂地跳动、蔓延!
“呃……啊——!”
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低吼,从不息紧咬的牙关中迸出。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已不再是人类的瞳孔。右眼完全被暗紫色的晶体占据,冰冷、无机质,倒映着惨绿的荧光。左眼虽然还保留着人眼的轮廓,但瞳孔深处,却燃烧着两点疯狂跳动的、漆黑的火焰!那是《混沌吞天诀》运行到极致、与晶体化侵蚀力量激烈对抗产生的异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