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那个如同从九幽血池中爬出、浑身上下散发着冰冷死寂与暴戾吞噬气息的少年，看着那双漠然注视着自己、仿佛在看一件死物的黑眸，看着地上同袍死状各异的尸体，尤其是那具刚刚倒下、还在微微抽搐的干尸……一股从未有过的、彻骨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几乎连骨髓都要冻僵。所有的勇气、战意、对仙君赏赐的贪婪幻想，都在这种绝对的、超越理解的死亡恐惧面前，烟消云散，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逃！
“怪……怪物……你到底是……”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语无伦次，脚下不自觉地踉跄后退，踩进身后冰冷的泥浆，发出“噗嗤”的声响。
回答他的，不是语言，而是一道脱手飞出的、索命寒光——不息将手中那把刚刚杀过人、还滴着血的制式腰刀，用尽全力，朝着他奋力掷出！刀身旋转，划破粘滞的空气，发出低沉呜咽。
刀疤队长毕竟有些真本事，生死关头爆发出所有潜能，怪叫一声，拼命向旁边泥浆中扑倒。
“夺！”战刀深深嵌入他刚才站立位置后方的一棵枯树树干，直没至柄，刀柄剧烈颤动着。
队长连滚带爬地从泥浆中起身，满脸满身都是污黑的泥水，状如恶鬼。他再也不敢回头，更不敢再去捡掉落在不远处的破灵弩，只是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恐惧的嚎叫，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朝着沼泽深处、瘴气最浓、最黑暗的方向亡命逃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速度竟然快得惊人。
不息眼神一厉。想逃？泄密？引来更多追兵？
他脚下一蹬，泥浆炸开一个小坑，身体如同绷紧后释放的强弓硬弩，疾射而出！在泥泞的沼泽地面上，他的速度竟然比在坚实地面上更快，几步便如鬼魅般追至亡命奔逃的队长身后，手中已无兵刃，但并指如刀，指尖萦绕着一点浓缩的、令人心悸的黑暗混沌之气，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狠狠刺向其毫无防备的后心！
“不——！饶命……”队长似乎感受到了背后袭来的致命杀机，发出绝望的、扭曲的求饶嘶吼，试图回身格挡，但动作已因恐惧和脱力而变形。
“嗤啦！”
并指如刀，轻易穿透了那件制式皮甲，如同热刀切入牛油，刺入血肉，贯穿心脏，从胸前透出半截染血的手指。指尖那点混沌之气瞬间钻入其体内，湮灭了最后生机。队长的动作彻底僵住，向前踉跄几步，脸朝下扑倒在冰冷的泥浆中，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只有污浊的血水从他身下缓缓渗出，染红了一小片泥浆。
沼泽，重新被深沉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所笼罩。只有风吹过枯藤与鬼爪般树枝的呜咽，远处泥浆缓缓冒泡的咕嘟声，以及浓郁得化不开的、新鲜血液与死亡气息混合的味道，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沉降。
不息缓缓收回手，甩了甩指尖沾染的温热血液和碎肉。他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调整着因连续高强度的爆发和动用吞噬之力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初生的经脉传来阵阵灼热的刺痛和空虚感，丹田内的混沌气流也消耗了大半，变得稀薄。但一种从未有过的、掌控力量、主宰生死、于绝境中杀出血路的冰冷快意，混合着《混沌吞天诀》运转带来的、那种对万物皆可吞的漠然杀伐之气，在他胸中无声地涌动、回荡。
他没有沉浸在杀戮后的情绪中，迅速转身，走向那个黑色的土墩。
青萝已经挣扎着，用那根还算完好的藤蔓作为支撑，勉强坐直了身体，背靠着枯草和土墩，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如同上好的瓷器，仿佛一碰就会碎裂。左肩的伤口因为刚才剧烈的翻滚、紧张和试图站起的动作，崩裂得更加严重，鲜血已将半边身子和身下的枯草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但她的眼睛，那双翠绿如最纯净森林精华的眼眸，却亮得惊人，如同黑夜中的翡翠星辰，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紧紧盯着步步走近的、这个刚刚以残酷高效手段屠戮了一整队追兵的少年。
那眼神里，有劫后余生的恍惚与不确定，有面对未知力量与身份的深深戒备与警惕，有对那诡异吞噬手段（她看清了最后那具干尸的形成过程）的本能恐惧与排斥，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颠覆认知的震撼，以及一种沉重的、不得不做出的……审视与抉择。她亲眼目睹了这个穿着天统族皮甲、浑身沾满泥污与血渍、仿佛自沼泽与死亡中诞生的少年，以怎样一种冷酷、高效、近乎非人般精准的方式，完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那不仅仅是实力的碾压，更是一种对杀戮本身的绝对漠然，以及那闻所未闻的、直接夺取生命本源的恐怖能力。
“你……”青萝开口，声音因失血、疼痛和极度的虚弱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坚定，带着森林族语言特有的空灵韵律，即使在此刻，也如伤痕累累的雏鸟试图发出清鸣，“是谁？”她顿了顿，翠绿的眸子如同最锐利的冰晶，直直刺入不息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仿佛要穿透那层平静的黑暗，看到其下的真相，“为什么……救我？”
这少年身上的矛盾太多了。天统族的皮甲，诡异强大的实力，残忍高效的杀人手法，却又在她必死之际出手相救。他的行为无法用简单的“善”或“恶”，“敌”或“友”来界定。
不息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血月最后一点残光挣扎着穿透愈发浓重的瘴气，在他沾满泥污和血渍、轮廓尚且稚嫩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晦涩难明。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微微侧头，凝神感知了一下周围——除了浓重的死气、正在缓缓散逸的驳杂灵气和血腥味，以及沼泽深处隐隐传来的、被血腥吸引而来的某些阴暗存在的窥视感，暂时没有新的、成组织的威胁靠近。但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离开。
然后，他才将目光重新落在青萝脸上，落在她肩头那狰狞可怖、仍在渗血的伤口，最后，目光下落，落在她即使重伤虚弱至此，也依旧用染血的右手下意识紧紧护住的胸口位置。在那里，在《混沌吞天诀》运转带来的、对能量与生命波动的模糊感知中，有一股庞大、精纯、浩瀚到难以想象、充满了无限生机与轮回意境的能量源，如同被层层最严密的自然封印包裹着的、沉睡的绿色太阳，正在她胸口深处微微脉动、搏动。那气息，与他体内那初生的、狂暴而冰冷的混沌气流，竟然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既彼此排斥抵触、又隐隐相互吸引共鸣的奇异联系。
“名字，不息。”他的声音透过干涩的喉咙传出，依旧沙哑粗粝，带着地牢长期沉默和刚刚杀戮留下的冰冷痕迹，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或修饰。他抬手指了指周围那几具逐渐冰冷的尸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 “救你，”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看进青萝翠绿的眼眸，“因为他们在追你。”
理由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粗暴到不近人情。没有正义凛然的宣言，没有同病相怜的同情，更没有携恩图报的暗示。仅仅是因为一个最朴素的、基于现状的判断——敌人的敌人，或许可以暂时成为盟友，或许……有利用的价值。
青萝微微一怔，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错愕。这个答案完全出乎她的预料。不是同族之间的守望相助，不是路见不平的仗义出手，更不是对她身份或她所守护之物有所图谋的刻意接近（至少表面上如此）？仅仅因为……那些追兵在追杀她？她翠绿的眸子紧紧盯着不息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试图从中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虚伪、狡诈、或隐藏的欲望，但除了那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与漠然，以及那深处难以掩饰的疲惫，还有一丝……对她胸口那股庞大生命能量的、纯粹而冰冷的“评估”与“兴趣”之外，她什么也看不出来。这个少年的心思，仿佛被一层最坚硬的寒冰包裹，深不见底。
沉默，在弥漫着浓重血腥、死亡和沼泽恶臭的空气中，蔓延了几息。只有风穿过枯藤的呜咽，如同亡魂的哭泣。
青萝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动作牵动了左肩恐怖的伤口，剧痛让她秀美如远山青黛的眉头紧紧蹙起，光洁的额角瞬间渗出更多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但她翠绿眼眸中的光芒，却在这一刻变得愈发坚定、清澈，仿佛做出了某个关乎生命与族群存续的、重大而艰难的决定。森林族世代相传的骄傲、古老的准则，以及血脉深处对“恩”与“契”的坚守，在她几乎流干的血液中苏醒、沸腾。
“我，森林族最后的圣女，青萝。”她报出了自己完整的身份与名讳，这是对救命之恩最基本的诚意，也是一种郑重其事的宣告。她忍着左肩传来的、几乎要吞噬意识的剧痛，将染血的、微微颤抖的右手从伤口附近艰难挪开，在身前泥泞的地面上勉强撑住身体，然后，用尽此刻能调动的最后一丝力气与意志，将这只染血的手，缓缓地、颤抖着抬起，掌心向上，摊开在不息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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