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弦与林燕妮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她毕竟是《明报》的作家，不仅在明报大楼见到过江弦的身影，也知晓明报出版社即将为江弦出版一部《解忧杂货店》。
此刻微微颔首，与江弦打过招呼。
而随着林燕妮到来，今天的宾客算是来齐了。
天色暗了下来，金庸府邸内灯火通明。
客厅里，香港文坛半壁江山齐聚一堂。
金庸特地让夫人林乐怡取了一瓶香槟出来。
“今天呢，提前祝福大家圣诞快乐。”
“五、四、三、二、一——圣诞快乐！”
香槟木塞“砰”地弹出，霎时间，香槟的芬芳弥漫在空气中，金色液体在晶莹的杯中荡漾，笑声、祝福声、碰杯声混成一片。
黄霑端着香槟，笑声震得水晶吊灯微微发颤，倪匡则和蔡澜、江弦坐在一起，聊着最新连载的科幻情节……
今天的女主角林燕妮一袭紫色长裙，倚在落地窗前，望着维多利亚港的夜景。
“查生。”
江弦看向黄霑，只见他压低声音凑到金庸身旁，惯常洪亮的嗓门此刻有些发颤，“就是现在了。”
“好。”
金庸会意点头，两人短暂交谈几句。
黄霑深吸一口气，转身时已恢复那标志性的潇洒模样，只是握住酒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诸位！”黄霑提高音量。
客厅渐渐安静下来。
倪匡挑了挑眉，蔡澜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其他不明真相的宾客也都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
“咳咳。”
黄霑走到林燕妮面前。
这位才女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紫色裙摆无风自动，她握紧手中的香槟杯，指节泛白。
“燕妮。”黄霑的声音意外地温柔，“我们相识十四载，一起创办‘黄与林’广告公司，一起熬过通宵写文案，一起在兰桂坊喝到天亮，你知道我这个人，嬉笑怒骂，游戏人间，但有一点从未变过——”
他单膝跪地。
满室哗然。
倪匡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蔡澜则迅速掏出相机——这场景不拍下来简直对不起香港文坛。
“嫁给我。”黄霑不知从哪摸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一枚钻戒在灯光下璀璨夺目。
林燕妮怔住了，她显然没料到黄霑会在这么多人面前、在金庸府上来这么一出。
这时，金庸缓步上前，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这位文坛泰斗。
“按照香港法律及传统礼仪。”
金庸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在两位决定缔结婚姻之前，作为证婚人，我需要宣读一段证婚词。”
黄霑抬头，眼中闪过惊讶，他确实拜托金庸当证婚人，但没想到查生会如此正式。
金庸双手自然垂在身前，目视前方，开始背诵：
“本人今日以证婚人身份，谨依据香港法例及传统礼制，见证黄霑先生与林燕妮女士之婚姻盟誓。
“婚姻者，天地之合，人伦之始，当以诚相待，以爱相守。
“查两位相识多年，相知甚深，今日愿结连理，共度余生……”
金庸一字一句，流畅如诵读早已烂熟于心的文字，客厅里落针可闻。
倪匡悄悄对蔡澜和江弦耳语：“查生这记性……这段证婚词少说五六百字吧？”
蔡澜点头，眼中满是钦佩。
江弦也深感佩服。
众所周知，金庸是武侠小说做家里的“最强大脑”，蔡澜后世不止一次提过这一点，说他的记忆力非常强，很令蔡澜感到羡慕。
记忆力强这一点在他小时候也有体现，当时他记忆力好，发现同学多惧怕考试，于是找了两名同学共同策划编纂出一本《献给投考中学者》的书，提供考试经验和技巧。
内容很简单，就是搜集当时许多学校的招考试题，并加以分析解答，同时用一种易于翻查的方式来编排，方便阅读。
别看只是考试经验和技巧，篇幅也不大，金庸却把它编成了一本大众通俗类读物，不仅语言比较生动有趣，内容也颇有实用价值，指导性操作性还很强。
这个小册子不仅在金庸学校盛行，还走出浙江，一路销售至江西、福建、安徽等地，据说卖了好几万册，不仅养活了他自己，还供给上了妹妹的生活费，高中辍学后，金庸远赴重庆读书的费用都是这么赚的。
可能也是因为记忆力好这才导致他老人家在商业上那么锱铢必较，导致他因为抠门出了名。
记得当时明报记者薪资很低，就连倪匡和亦舒兄妹都催他提高稿费，亦舒还为此写过专栏骂他小气，但金庸咬着牙就是不提高稿费。
当然了，这事儿金庸也解释过，说是不能破坏办报传统，不然他们会集体对付我，具体是不是，这不好说，按照金庸两次辍学的脾气，别人不敢报道敏感事件，他天天头版的脾气，只能说这人从不是一个怕事的主。
不过金庸到底是个聪明人，为了安抚倪匡和亦舒，他带着倪匡去旅行，买了几个相机送给他，又买了女孩子的礼物送给亦舒，两个礼物轻松化解加薪风波。
后来呢，他老人家对版权保护那叫一个敏感，周星驰拍摄电影《功夫》，用了神雕侠侣杨过小龙女几个字，为此向金庸付了六万块钱知识版权费。
某杨的一部小说《此间的少年》，因为作品中基于金庸作品的角色、人物设定进行的二次创作，金庸立刻一纸公文，将其送上了法庭，要求索赔500万元……
这老头一点儿不糊涂，不管是写东西还是搞商业，脑子都太好使唤了。
这也正常，毕竟有人总结过，金庸的小说里，包含了史、地、易、儒、佛、道、兵、典、政、武、医、诗、琴、棋、书、画、花、酒、食、俗……
那年头又没网络，记忆力不好，肚子里没点东西，哪能写得出来，哪能硬生生编造出一个浩大的江湖，写出这些门派人物、武功秘籍、暗器毒药、剑法刀法拳法……
写书时那么多历史细节，小说中描述的许多地方，其实他写时没有去过，只是读过的书里提到，进了他的脑，就成了他的储备粮。
据说他跑步的时候每天看一会电视，看过的电视剧他全部记得，不管主角还是小配角，蔡澜说他们记不得的时候，一问金庸，总能记得。
还有一次，在墨尔本度假，家人查找出歌剧院的电话订位，金庸听在耳里，第二年，又去度假，又要订位，问金庸歌剧院电话，他马上能说出来。
这记忆力，实在是超过常人。
金庸屋里，他继续讲述：“……无论顺境逆境，富贵贫穷，健康疾病，都将相互扶持，不离不弃。此誓言天地为证，亲友为鉴，自今日起，二人结为夫妇，生死相依，荣辱与共。”
整整三分钟，金庸没有一丝卡顿，没有一次犹豫，将一段冗长而完整的证婚词一字不差地背诵完毕。
最后一个字落下，客厅里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惊叹声。
“查生，你这记性神了！”倪匡第一个喊出来。
金庸微笑：“不过是记性好些罢了。”
他转向黄霑，“黄生，你可愿娶林燕妮女士为妻，无论顺境逆境，富贵贫穷，健康疾病，都爱护她、尊重她，直至生命尽头？”
黄霑毫不犹豫：“我愿意！”声音洪亮，眼中闪着光。
金庸又转向林燕妮：“林女士，你可愿嫁黄霑先生为夫，无论顺境逆境，富贵贫穷，健康疾病，都爱护他、尊重他，直至生命尽头？”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林燕妮身上。
时间仿佛变慢了。
林燕妮看着跪在眼前的黄霑，看着那双期待的眼睛，又扫过满屋的朋友，扫过江弦，最后目光落在金庸温和的脸上。
“我更愿意与他成为挚友。”林燕妮轻声说，声音清晰得每个人都听得见。
江弦挠了挠头，虽然早就知道结果，也知道黄霑这是自作自受，不过此刻看着黄霑表情凝固在脸上，还是有点儿心疼这位求婚失败的失意者。
蔡澜的相机快门忘了按。
金庸轻轻推了推眼镜，这动作几乎难以察觉。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江弦冲倪匡小声说了一句，“看来林小姐心中也有些动摇啊，就差这临门一脚了。”
倪匡若有所思，忽然大声问道：“你到底嫁不嫁？！”
炸响在客厅时，香槟的泡沫似乎都凝固了一瞬。
林燕妮看向倪匡，这位科幻大师此刻瞪着眼睛，脸上那惯常的戏谑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
“倪匡兄……”金庸轻声道，似要调解这突如其来的逼问。
“我嫁。”林燕妮如梦初醒一般说道。
这句话仿佛给了林燕妮当头一棒，令她顿时恍然大悟。
黄霑原本已经准备收起戒指盒的手僵住了，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光。
“你说什么？”
“我说，我嫁。”
林燕妮重复道，这次声音更加坚定。
她从黄霑手中拿过那枚钻戒，没有戴在无名指上，而是轻轻握在掌心，“十四年都等了，难道还怕这一纸婚书？”
满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欢呼。
倪匡第一个举起酒杯，冲着江弦兴奋一喊：“多亏你提醒一句！”
蔡澜的相机快门声也终于响起，记录下这戏剧性的转折。
金庸微微颔首，走到书案前，仿佛他早已预见这一刻的来临。
“查生？”黄霑疑惑。
“既然要签，就签得正式些。”
金庸研墨，动作不疾不徐，“我草拟了一份简单的议婚书，两位若觉妥当，便签名罢。”
他从抽屉取出一式两份的文书，纸张是上好的洒金宣，墨香混着旧书的沉香在空气中弥漫。
文书措辞典雅，既合古礼，又不违今法，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
林燕妮接过笔，在众人注视下，于两份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飘逸。
黄霑随后签名，他的手居然有些颤抖，那潇洒不羁的“黄霑”二字，此刻写得格外郑重。
“好险。”
江弦捂着胸口，笑道：“我这提前准备的贺联，也算是派上用场。”
“对了，贺联。”
几人被他这么一提醒，连忙将江弦那幅赠予黄霑的贺联取出。
“林花沾朝露与子偕老。”
“黄鸟入燕巢共君永年。”
十六个字，隶书端庄中带着行书的流畅，上联嵌“林”“沾”，（霑）二字，以朝露喻爱情清新永恒，下联嵌“黄”“燕”，以鸟入巢喻婚姻美满。
“妙啊！”
林燕妮看着这副对联忍不住赞叹。
蔡澜也在一旁开口，“林花对黄鸟，朝露对燕巢，江先生送你们的这副联，可以传世了。”
黄霑凝视着对联，想到此前的转折，忽然眼眶微红。这位以豪放不羁著称的才子，此刻竟有些哽咽：“江兄……这份心意……”
“该谢的是倪匡兄。”
江弦微笑看向倪匡，“若非他那一声喝问，今夜恐怕真要止步于‘挚友’了。”
倪匡哈哈大笑：
“那不也是你提醒我一句，我不过是看不下去这两个聪明人在这兜圈子！十四年，人生有几个十四年？”
黄霑一听，原来就连这件事都有江弦穿插其中，心中又是感动。
“霑哥。”林燕妮捧起对联，轻声说，“这副联，我们要好好裱起来。”
“挂在书房。”黄霑把手搭上她的肩膀，“每天都能看见。”
江弦静静看着这对新人，目光深邃如海。
他知道，文人婚姻多坎坷，才子佳人的故事往往以遗憾收场，但今夜，至少今夜，见证了一次有情人终成眷属。
不过他此次插手，更多是为了博得黄霑好感，毕竟他在黄霑那里还有所打算。
“黄生，这算我送你的新婚贺礼了。”
金庸已经把刚才的婚书细细收好，放入一个锦盒中。盒盖上刻着两个字：佳偶。
客厅里重新充满了谈笑声。
倪匡拉着蔡澜讨论该如何在明报专栏里写今晚的轶事，当然，要等主人公开口才行。
黄霑作为香江有名的才子，此次备受争议的两人，终于结合，不论是才子佳人，还是小三渣男，此事都必将轰动香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