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正是文化b副部长、主管电影的陈荒煤。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胡启明后背沁出一层细汗。
“荒煤同志……让您见笑了。”胡启明艰难地开口，喉咙发干。
“笑？我现在可笑不出来。”
陈荒煤的语气沉了下去，“一千二百万啊，胡厂长，这不是个小数目，全国人民勒紧裤腰带搞建设，电影事业要发展，但钱不是这么个花法，更不是这么个丢法。”
胡启明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握着听筒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我们……我们是想做一部能传世的精品，在艺术上，在制作上，都不敢有丝毫懈怠……”
“艺术？精品？”
陈荒煤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提高。
“电影是拍给谁看的？是锁在库房里自己欣赏，还是拿到影院给老百姓看的？老百姓坐不住，看不懂，不买账，你跟我说这是精品？胡启明同志，你这是脱离群众！是闭门造车！”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胡启明心上。
他想辩解，想说他们考证了多少古籍，请教了多少专家，耗费了多少心血……
可这些话在惨淡的票房和空荡荡的影院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启明同志。”
陈荒煤似乎平复了一下情绪，但话语更冷峻，“部里和电影局的领导很关注，也很失望，这么重大的项目，决策过程有没有问题？市场预估有没有严重失误？铺张浪费的情况是否存在？这些，都需要你们厂领导班子，尤其你这个一把手，给上级，也给全厂职工一个交代。”
交代……胡启明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交代？
说我们为了跟电视剧赌气，为了所谓“正统”和“气派”，硬是砸进去一座“荣国府”？
“好了，电话里不多说。”
陈荒煤最后道，“明天上午九点，部里有个会议，专门讨论你们厂《红楼梦》的问题，你和相关负责同志，准时过来，把事情，从头到尾，好好说清楚。”
“啪嗒。”
电话挂断了。
忙音单调地响着，像送葬的鼓点。
胡启明慢慢放下听筒，浑身的力量仿佛都被抽走了。他瘫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交代……会议……
他知道，那不会只是“讨论”，那是审判席。
而他，是头号的受审者。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线透过窗户，洒在摊开的厂财报上，把那些刺眼的数字染得一片血红。
烟雾再次缭绕起来，但这一次，连烟雾都透着绝望的滞重。
胡启明听到门外隐约传来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而在经过他办公室门口时，那脚步和交谈似乎不约而同地放轻、加快，仿佛门里是什么不祥的东西。
他苦笑一声。
这段时间，流言已经像深秋的寒风，刮遍了厂里每个角落。
昔日在北影厂全厂上下备受瞩目的《红楼梦》项目，此刻俨然众人避之不及的漩涡中心。
胡启明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座“荣国府”。
在渐暗的天光下，它失去了白日的堂皇，轮廓变得模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吞噬了巨额资金。
吞噬了三年光阴。
也即将吞噬掉很多人的前程和信念。
胡启明想起开机时，红绸落下，鞭炮齐鸣，全厂欢腾，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想起为了一个图案考证数日，为了一个场景搭建反复推敲，所有人都怀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打造传世之作”的心态。
可为什么……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朱琳……那个名字又一次浮现在脑海。
当年觉得她不顾大局，因私废公。
现在想来，她只是选择了她认为对的作品和角色。
而厂里，却把艺术创作上的选择，上升到了人事斗争和意气之争。
如今，电视剧版的秦可卿已成经典印象，而电影版……连被比较的资格都没有。
历史，果然是个讽刺大师。
夜幕降临，办公室没开灯，胡启明隐在黑暗中，只有烟头明灭。
他知道，明天去部里，等待他的绝不会是温言抚慰。
这口锅，又大又沉，烫得能烙熟皮肉，但他无处可逃，必须扛起来。
只是，扛过去之后呢？
北影厂往何处去？
他自己又往何处去？
胡启明掐灭最后一个烟头，在彻底的黑暗中，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摸索着打开台灯。
昏黄的光圈照亮桌面一角，也照亮他憔悴却骤然平静下来的脸。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沓信纸，拧开钢笔帽。
笔尖悬在纸上，半晌，落下三个字：
“检……讨……书……”
……
胡启明在那难受，陈荒煤心里同样不好受。
当初人家王扶林要拍《红楼梦》，他一听说，就直接跑去装垫儿台，找着台长，开口就是要装垫儿台立刻下马《红楼梦》。
当时的陈荒煤认为，电视剧刚起步，根本没多少经验，一下就拍四大名著的《红楼梦》，胆子有点太大了，并且王扶林根本没什么名气，那些大导演都不敢拍，把《红楼梦》交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导演手中，怎么能行？
而且当时的一众红学家也都给陈荒煤讲，说《红楼梦》是一个伟大的作品，怎么能乱拍呢，何况，演员怎么找？北大的著名红学家吴祖光教授甚至直接问陈荒煤，贾宝玉还没出生呢，你们上哪里去找？
好在王扶林并未退缩，顶着压力，拍完了这部剧版《红楼梦》。
而当时这部北影厂的《红楼梦》同时启动，包括陈荒煤在内的一众老领导，自然都更看重于北影厂的这部《红楼梦》。
电视和电影，没有任何可比性。
从地位上讲，电影在当时是老大哥，已经有了八十年的发展历史，电视剧还刚刚起步，别说电视剧了，连电视都很少。
而且电影《红楼梦》的导演还是谢铁骊，谢铁骊是当时大名鼎鼎的大导演，比王扶林名气大多了。
眼见北影厂又拉来刘小庆、傅艺伟、赵丽蓉、何赛飞等一些名演员，而剧版《红楼梦》居然没用任何当红明星，全部启用新人，只有一个已经成名了的朱琳参演。
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陈荒煤都更看重北影厂的这部《红楼梦》一些，在资源上也给了这部《红楼梦》更多倾泻。
结果……
谁能想得到……北影厂给他拉了坨大的……
翌日的讨论会上，胡启明作为现任北影厂长，很快遭到在场领导的一致批评。
至于他北影厂长的职务，老胡主动提出请辞，这一点是没有挽回余地的，就算胡启明自己不提，在场的领导也得给胡启明扒了。
在处理掉胡其明之后，这部《红楼梦》对北影厂所产生的伤害这才血淋淋地暴露在文化b面前。
陈荒煤一看北影厂的财政情况，那叫一个触目惊心。
一部《红楼梦》……几乎掏空了整个北影厂。
为了拍这部电影，北影厂不仅是倾全厂之力，更是几乎透支了未来几年北影厂的太多预算。
而今，这个曾经在国内数一数二的电影大厂，现在就剩下一个字了……
穷。
因为这部《红楼梦》拍的血本无归，整个北影厂几乎到了瘫痪的地步。
“这可如何是好啊？”北影厂的老厂长王洋急的团团转，他是没想到，自己35载干出来的厂子，才卸任几年，曾经一手打造的这座中国电影故事片主要生产基地竟然就沦落到了如此地步。
陈荒煤同样是愁容满面，如今的北影厂，急需一个能人，这个人要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电影界，还有哪一号人能担当此任？
整个电影局乃至文化b都陷入讨论当中，北影厂如此重要的电影拍摄基地，绝对是不能倒下的，不然这对祖国的电影事业是一场沉重的打击。
“江弦怎么样？”
这个时候王洋忽然想到这个名字。
“江弦？”
陈荒煤也愣住了。
是啊，光顾着想电影界，差点儿忘了文化界还有这么一号人了。
“嘿，老王，你还真别说……”
王洋一提江弦这个名字，陈荒煤怎么想怎么觉得合适。
是啊，江弦。
这个人可是个真正的能人了。
当年他可没少听王濛说过，说当年要是没有江弦，他想把《人民文学》这部刊物做好是根本不可能的，《人民文学》能有今天的地位，能成为当下国内文学的最顶流刊物，绝对是要给江弦记大功的。
这些年呢，江弦不仅在文学界发光发热，影视界同样有所涉足。
陈荒煤一下儿就想起此前热映过的《编辑部的故事》以及《渴望》这两部电视剧，这可都是江弦手底下的一个小影视单位制作出品的。
能把一个现代文化馆的下属单位，干得这么风生水起。
那么北影厂的这个第四任厂长……
这个胡启明的接班人……
舍他其谁啊？
……
“啊嘁——！”
江弦打个喷嚏。
“怎么？感冒了？”边华伟问他一句。
“没，估摸是今儿穿的有点少，冻的。”江弦说道。
说来奇怪，刚才他莫名觉得背后发寒，就好像有谁在惦记他似的。
今天，前段时间刚刚杀青的《龙在天涯》在江弦的催促下，火速在新宝院线上映了。
虽然电影是小档期上线，但新宝的陈荣美和冯秉仲，对于电影表现还是非常期待的，毕竟此前江氏影业已经在贺岁档给了他们一个大惊喜，这次的表现也肯定差不到哪里去。
合作方永盛同样激动，江弦的《合家欢》给江氏影业赚了三千多万的票房，他们永盛那叫一个眼馋，好在他们永盛搭车搭的够快，这么快就能分一杯羹。
不过这次《龙在天涯》的卡司不算大，在香港这些演员不算是脍炙人口的，李连戒和利智中规中矩，周星驰寂寂无名。
因此，演员们对电影还是很有期待的，不是只盼望着领到片酬，而是希望通过这部电影进一步提升自己在香港电影界的名气。
《龙在天涯》，说是万众期盼还真不为过。
只是电影一上映，表现并没有众人想象中的那么好，甚至……低于很多人对其的期待。
导演杜琪峰被吓得不敢接电话了。
一开始他还雄心壮志的，希望自己这部电影票房能卖个几千万，后来降到几百万，后来只希冀于能够收回成本。
好在《龙在天涯》的表现虽然不太好，可还是凭借着演员以及导演们的精心制作，跌跌撞撞地收回了电影成本，只是利润上面真没什么赚头，几乎等于江氏和永盛白忙活了这么一场。
两家的管理层都有点儿难受。
向太这里呢，也对周星驰的表现有点儿失望。
周星驰在电影里饰演的是一个帮助超市拉货的司机，一心想发财致富，过好日子，可不走正道，经常赌博欠债，好几次被追打都是李连杰摆平的。一次意外，周捡到价值百万的叶子，因一时贪恋带回超市用洗衣粉盒藏起来，结果阿叔真当成洗衣粉全部倒入了洗衣机，导致他受到追杀……
从表演上看，这个角色虽然是配角，但是戏份很多，而且有不少人物弧光的地方。
因此向太也想从周星驰这个角色身上，找一找周星驰这个演员的潜力，这算是他第一次出演这种大规格的电影。
不过从目前电影票房的表现上看，观众们似乎对他并不感冒。
向太也就对他有点死心。
有些人命里带着红字，你给他一个角色，他立马一炮而红，但是看样子，周星驰并不是这样的命格。
在向太看来，周星驰还是有才华，这部电影里演的也还不错。
可是就是不火，而且他入行这么多年了，总不能一直把机会浪费在他身上。
向太这么想着，殊不知这正是江弦所想达成的目的。
向太也不可能想到，江弦拍这么一部电影，只为了给她做局，只为了让他们永盛心甘情愿的把周星驰丢出去。
这番举动，可以说是丧心病狂，为了一个演员能做到如此程度。
可在江弦看来，这完全是值得的，更何况拍《龙在天涯》对周星驰、李连戒都有好处的，这部电影虽然平庸，但对这两名演员来说，都是开拓自己能力的一次机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