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棋王》相似,这部《树王》也是以一个旁人的视角,来写这部小说的“王”——肖疙瘩。
这小说依旧如《棋王》一样语言精炼,和《棋王》里的王一生一样,寥寥数语,这个“树王”的形象就立了起来。
肖疙瘩是一位贵州山民,这个人懂山,也懂森林,他说森林是山的发肤,最后森林被砍倒了,人间的树王肖疙瘩也倒了,一病不起,衰竭而死。
因此这部小说是带有悲剧色彩的,是一篇人与自然偕亡的悲剧。
江弦将这篇《树王》写完,这时候夜已经有些深了,自打从商以来,他就有点怠惰了,没怎么提起过笔,写作的时间越来越少。
这篇《树王》原封不动地抄写了出来,并未做什么更改。
在江弦看来也是没必要改动的,原文写的就已经足够好了。
说起来,这个“八王”的写作其实是《棋王》也是《树王》的原作者阿城的设想,不过他仅仅写作了《棋王》《树王》《孩子王》三部小说,就没有再写了,没有完成当年的设想,成了后世读者们心中的一桩遗憾。
而江弦如今的计划,便是《棋王》《树王》《孩子王》三部小说之后,再扩写“五王”,以八部小说完成这个“八王”系列。
写完“树王”,江弦稍定心神,又开始誊写《孩子王》这篇小说。
孩子王的主角是一位老师,这个人原本是插队七年的知青,但因为山区的简陋小学缺少师资,因此抽取他去担任老师,知青伙伴高兴地称他为“孩子王”。
后世陈皑鸽拍过一部电影,就是这部小说,拍自《霸王别姬》之前,送去戛纳,老外看不懂,只觉得异常沉闷,最后被一群电影记者签名评为“最令人厌倦的影片”并授予“金闹钟奖”。
但是平心而论拍的还是很不错的,非常还原那个年代的记忆。
莉亚给江弦端了杯咖啡过来,看江弦还沉浸在写作之中,有些吃惊,没想到他会工作到这么夜深,她还没怎么见到过自家这位雇主在写作上太操劳。
但是看样子,这是进入写作状态了,因而不敢打扰,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江弦伸个懒腰。
久违的勤奋一次,忽然一口气写这么多东西还是挺爽的,而且特别有成就感。
不过之所以赶着写这两部小说,也是因为他计划着过段时间回一趟京城。
想到光是自己回去没什么意思,所以想把这两篇小说尽快完稿,先带回内地发布。
……
京城。
秘书轻手轻脚地将一封来自香港的信件放在陈荒煤的桌上。
陈荒煤刚刚结束一个冗长会议,眉宇间带着疲惫,但看到信封上那熟悉的“江弦”落款时,眼睛骤然亮了起来,疲惫一扫而空。
“好!回信来了!”
他罕见的急切,甚至有一丝如释重负。
几乎是用扯的,撕开了信封,抽出薄薄的信纸,脸上甚至提前浮起了一丝准备接纳“同志”的欣慰笑容。
然而,他的目光刚落到开头几行,那笑容就凝固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干。
陈荒煤捏着信纸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看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嘴唇紧抿成一条凌厉的直线。
“啪!”
一声不算响,却异常清晰的拍桌声,打破了死寂。
陈荒煤没有暴怒,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靠向椅背。
这个简单的动作,此刻却仿佛耗尽了力气。
他再次举起那页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信纸,对着光,似乎想从字里行间找出一些“言不由衷”“以退为进”的意味。
但江弦的措辞清晰、客气,也坚决。
感谢信任,说明自己不宜兼任公职的顾虑,最后恳请“部里另择贤能”。
每一个字都合乎逻辑,无可指摘。
这是对他陈荒煤、对文化b、甚至对北影厂这个沉重担子的一次彻底“婉拒”。
陈荒煤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步伐又快又重,带着一种被困住的焦躁。
烟瘾犯了,他摸出烟,手却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
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锐利如刀,却又深藏着巨大的困惑与挫败。
这北影厂厂长的位置,是多少人梦寐以求、削尖脑袋也想登上的位子。
不夸张地说,能坐在这个位子上,就执掌了中国电影一方山河的权柄!
一个厅级干部的差事。
江弦……这个年轻人,他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推开了?
而且他陈荒煤都已经是亲自写信,以近乎恳请的姿态发出邀请。
结果还被江弦给拒绝掉了。
这个位子在他江弦眼里就这么烫手?
“不识抬举!陈荒煤有点儿生气地说。
秘书这时候凑过来,觑着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电影局的刘局长和王洋老厂长今天都来过电话,想问您……江弦同志那边回复了没有?”
“告诉他们。”
陈荒煤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但仔细听,却能品出一丝复杂的疲惫,“江弦同志……暂时有困难,来不了。”
他顿了顿,将几乎燃尽的烟蒂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四溅。
“但是,北影厂这摊子事,不能等,也等不起!”
“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点,扩大会议,所有相关司局、电影局领导、北影厂在京班子成员全部参加。”
“重新议!重新定人选!就是掘地三尺,也得给我找出个能扛事的人来!”
又过了几天。
陈荒煤的办公室里,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空气浑浊得化不开。
陈荒煤掐灭手里今天的不知第几支烟,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对面,电影局刘局长和王洋老厂长,脸色同样难看。
这些日子暂时讨论了三个候选人。
第一位,是上影厂一名老导演,艺术造诣无可挑剔,但一听要接手北影这个“财务黑洞”和复杂人事,当即婉拒:“荒煤同志,我搞创作行,当家……怕是误了大事。”
第二位,来自峨眉厂,是最近被评了改革先锋的年轻干部,有冲劲,懂点市场,不过自己去北影厂实地调研了几天后,立刻打了退堂鼓:“积重难返,非我一人一时之功可扭转,需要投入的资源太大,我没有把握。”
第三位,是北电院校一位以稳健著称的行政干部,倒是愿意服从安排,可他的“施政设想”拿到部务会议上讨论,得到的一致评价是:“守成或可,开拓不足,恐难解北影厂燃眉之急。”
三条路,又全堵死了。
“难道偌大一个中国电影界,就真的无人可用了吗?!”
陈荒煤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疲惫,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烦躁。
王洋老爷子叹了口气,敲了敲手里一份崭新的报纸,推到他面前:
“荒煤,看看这个吧,刚送过来的。”
陈荒煤看了一眼,是《文汇报》,头条标题醒目:
《中国导演张艺谋勇夺柏林“金熊奖”!》
旁边配图是身穿西装的张艺谋,穿西装打领带,站在舞台中央,身后两名老外,他则手里捧着个大奖杯,脸笑成了朵菊花。
文章里则是写着:
“在第三十九届柏林国际电影节上,由来自美、苏、法、德等国的国际电影界知名人士担任的评委们,第一次没有任何争议,将十一张选票一致投给了由中国“海马影视创作中心”摄制的故事片《红高粱》。
这是中国电影第一次获得金熊奖,也是亚洲电影第一次赢得此项殊荣……”
“这,柏林电影节?”
陈荒煤主管电影,自然知道柏林电影节,这是世界三大国际电影节之一,和戛纳国际电影节、威尼斯国际电影节并称世界三大国际电影节,是国际A类电影节之一。
能拿到这个奖,几乎不亚于拿到美国的奥斯卡奖项。
奥斯卡偏商业化,且代表的是美国内部的审美趋向,虽然美国经济第一,但国际上公认的是电影的艺术在欧洲,技术在美国本土。
所以电影作为艺术来看,柏林电影节、戛纳国际电影节、威尼斯国际电影这欧三的含金量高于奥斯卡,因为更加开放和客观。
而且因为奥斯卡基本上只选美国电影,欧洲三大则是过来参选的、世界各国的电影,更国际化一些。
所以张艺谋能拿到这个奖,真是带着中国电影在全世界面前狠狠赚了一把面子。
“红高粱?”
陈荒煤对这部影片也有印象,这是江弦的一部长篇小说,当年一发表,开启了国内寻根文学的写作潮流。
电影则是今年年初在国内上映的,影片拷贝量卖了不少,在电影院火了好一阵子,听说一张几毛钱的电影票,居然在外面炒到了5元—10元,“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也唱了好一段时间。
电影呢,陈荒煤在审片的时候就去看了。
要他评价的话,这电影拍的确实有水平,因为陈荒煤读过江弦的那篇小说原文,因此想象不出张艺谋要怎么来拍摄这部小说。
江弦写的,就好像一部中国的《百年孤独》一样,文字魔幻而虚浮。
结果张艺谋愣是拍出来了,把这些缥缈的文字转变成了确切的画面。
陈荒煤对小说印象最深的,就是江弦那种文字中对原始生命意志的崇拜。
张艺谋把这一点表现得很好。
电影里,有对性的崇拜,有对死的崇拜,有对酒的崇拜……
十八里坡人,男欢女爱,活得自由自在,活得痛痛快快,为了族仇国耻,他们奋起抗争,报仇雪耻,哪怕是为此而死,而且是说死就死,李大头、冒充“秃三炮”的路劫者等等,死得那么容易、那么轻松又那么无声无息。
还有罗汉、九儿,乃至“秃三炮”死于日本侵略者的屠刀与炮火之下,壮烈牺牲、震慑人心。
陈荒煤当时就夸了这个张艺谋,说他很聪明,没有照搬小说的意识流结构,他也照搬不了。
能将故事改为直线叙述,而且复现了小说构造的色彩世界。
这就很厉害了。
电影的画面全都非常具有视觉冲击力,阳光般眩目、热情似火。
只是陈荒煤一点儿也没想到,这部电影居然能做到这一步,在柏林电影节放了这么大一个卫星!
“这是个好事儿啊,好好宣传一下这件事,等他们回了国内,好好表扬。”陈荒煤脸上露出喜色,这段时间难得的高兴。
“你看出品单位。”王洋这时候提醒说。
“……海马影视创作中心。”
陈荒煤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
这部第一次赢得“金熊奖”殊荣的亚洲电影,并非出自国内哪个电影厂之手。
而是出自一家……文化馆下属影视单位……
“海马这个成绩,得让咱们全国的电影厂汗颜呐。”王洋颇为感叹地说。
“海马……”
陈荒煤叹一口气。
又是海马!
他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个海马正是江弦一手创立,而今这家海马不仅在电视剧界屡屡推出爆款,在电影界也开始崭露峥嵘。
“一个挂靠在文化馆的小单位,拍出了举国电影厂多少年都没拍出来的、能拿金熊奖的电影……”
陈荒煤没有再说下去,但未尽之言,刘局长和王洋都听懂了。
偌大一个北影厂,集全厂之力拍出来的影片无人问津。
一家从0开始的小单位,拍出来的电影却已经走向国际,完成了前无古人的壮举。
这对比太残酷,也太讽刺。
最关键的是,海马今天的成就,海马的模式和成绩,都要归功于一个人
——江弦。
“江弦不需要北影厂,但是如今的北影厂需要他江弦啊。”良久,陈荒煤发出一声感叹。
在看到《红高粱》夺得金熊奖之后,他便已经清晰地认识到:
不是江弦需要北影厂厂长这个岗位。
而是北影厂,乃至他们,需要江弦这个人,需要他的能力、视野。
“不是厂长的位子烫手,是我们给的,还不够多,想得,还不够透。”
意识到这一点,陈荒煤拉开抽屉,取出信纸,拧开钢笔,深吸一口气,笔尖悬停片刻,终于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