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弦捏着那张八块钱影票,穿过通道,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放映厅里灯光渐暗,嘈杂的人声渐渐退去,最终只剩下屏幕上方放映机转动时发出的、熟悉而轻微的“咔哒”声。
首先出现在屏幕上的,是一座金熊奖杯,下书一行大字:
“本片荣获第39届西柏林电影节‘金熊’大奖!”
“嚯。”
江弦忍不住笑,这就给加到前面去了?动作可够快的。
长达十几秒的定格镜头过后,又是“海马影视创作中心”的一行大字,独占开头一个镜头,看着贼有面儿。
“红高粱”
“根据江弦小说《红高粱》改编”
旁白音进来了:“我给你说说,我爷爷奶奶的这段事……”
“我的天……”
江弦身旁,一个刚才还在嗑瓜子的大姐,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巩俐饰演的“我奶奶”,披着盖头下那双眼睛,透过银幕定定望来时,整个影院都静了那么一刹那。
巩俐这个演员不好找。
江弦也担心张艺谋会错过这么个灵魂演员,悄悄地撮合了一下巩俐成为女主角的事情。
拍摄的时候,巩俐还是中戏表演系的二年级学生,也就22岁。
“我奶奶”这个角色又很关键,寻找的过程很费脑筋,张艺谋找了好几个人选,当时史可也是候选人。
江弦就让张艺谋去北影厂再看看,结果张艺谋这一去,就遇着了北影厂导演李文化的女儿,也是当时正在中戏导演系读书的李彤。
李彤拉着张艺谋说,巩俐演这个角色肯定合适。
江弦一听,这好啊,给他省事儿了,就让张艺谋去见见这个巩俐。
当时的巩俐,虽然看上去很瘦,但是很有一种独特的味道。
张艺谋和巩俐见面谈了不到10分钟。
出来告诉江弦说,这个女孩给他的第一印象是清秀、聪明,虽然她今儿穿了一件宽大的衣服试镜,与他想象中的女主角“我奶奶”那个形象对不上号。
但是经过深入的聊天和进一步接触,张艺谋发现她的性格正是人物需要的,外表很纯,不是那种看起来很泼辣的样子,外表不张扬、夸张,但性格又可以很好地传达出来。
后面就是巩俐和史可一起竞争“我奶奶”这个角色,分别给巩俐和史可造型,发现感觉不太一样,后来又拍了她们两段小品,最后还是觉得巩俐更合适。
顺带一提,《红高粱》剧组选演员的出发点也特别简单,没有后世那种找流量明星的思路,也没有任何功利的想法,更没有所谓的炒作。
从一开始,就是奔着找长得像的人物去的。
这一点也是让江弦比较满意的。
至于电影改编的问题,张艺谋操刀自家大领导的小说,那叫一个小心翼翼,成天给江弦打电话、写信征求意见。
给江弦都问烦了。
最后干脆告诉他,我不是鲁迅,也不是茅盾,改编他们的作品要忠于原著,改编江弦的作品,你爱怎么改怎么改,你要“我爷爷”“我奶奶”在高粱地里实验原子弹也与我无关,非但无关,我还要欢呼你的好勇气,拍好了是你张艺谋的光荣,拍砸了也不是我的耻辱。
有了这句话,张艺谋就放心了。
而实际上,《红高粱》的剧本也没写的多复杂,就是一个笼统的故事,一个简单的剧本,加起来一共几十个场景、几十个细节……
这就不得不夸夸老谋子有本事。
这么一个剧本让他拍活了,这是很不容易的。
因为剧本是简单的,所以拍摄要拍的丰富就不容易。
就比如“颠轿”一场戏,剧本里就几句话的事情,在电影里,张艺谋让巩俐足足被“颠”了5分钟。
把电影拍成这样,张艺谋确实很有功劳。
影院里,此刻电影正随着这段旁白徐徐展开,从“我奶奶”上花轿开始讲述,一直到后面的颠轿、野合、酿酒、剥皮……
要说电影拍的好,配乐配的也相当有水平,每一段乐曲都爆发出旺盛的生命力,使得整个电影都带有浓郁而厚重的土地气息。
“九月九酿新酒,好酒出自咱的手……”
“妹妹你大胆的往前走啊,往前走……”
一部电影,竟然一连做出好几手脍炙人口的神曲,这个神曲的意思可不和后世那种神曲是相同意味,而是真正能够封神的曲子。
最后,日食降临,天地血红。
银幕上是一片仿佛世界初开般的、纯粹的红与黑。
孩子稚嫩的画外音响起:
“娘,娘,上西南。”
“溜溜的骏马,足足的盘缠。”
“娘,娘,上西南。”
“你甜处安身,你苦处化钱。”
“娘,娘,上西南。”
“宽宽的大陆,长长的宝船。”
“娘,娘,上西南……”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长篇大论。
只有孩子静静地冲着夕阳呐喊着,天地血红,是被血与火洗礼过的土地,和土地上生生不息的、沉默的坚韧……
江弦忍不住回想起,在《红高粱》的小说最末尾是这样写的:
“谨以此文召唤那些游荡在我的故乡无边无际的通红的高粱地里的英魂和冤魂。”
“我是你们的不肖子孙,我愿扒出我的被酱油腌透了的心,切碎,放在三个碗里,摆在高粱地里。”
“伏惟尚飨!尚飨!”
而张艺谋在电影里选择的这个结尾镜头,震撼程度丝毫不亚于小说的这段结尾。
这一段,还是小孩儿的“我父亲”唱的这段民谣听着像是陕西的民间民谣。
其实不然。
这个所谓的“谣”,是鲁中南地区葬礼上的一个习俗。
按照鲁中南地区民俗,家中亲人去世后,葬礼要在村口举行,逝者的长子,如果没有儿子的就是长女或倒插门女婿要站在凳子上,手举高粱秆朝着东南或者南方方向大喊:
“娘娘你上西南,宽宽的大路,长长的宝船……”
这是送别亲人归西的“咒语”,并非童谣,平时是不能喊的。
至于为什么要上西南,解释是胶东地区的很多家族族谱都记载,他们的祖辈是明朝时期从云南迁到山东的,所以,送葬时喊“你上西南”,这是魂归故里的意思。
虽然过了这么多代,他们已经是地道的山东人,根本不会想起西南是故里,但是这话已经口口相传下来了,老人一旦过世,这句话还是少不了的。
所以,《红高粱》这小说是寻根小说,浸润了很多民间习俗。
《红高粱》这部电影,同样是寻根电影,又加入了张艺谋发现的那些新民俗民规。
他一个陕西人,把山东人的文化玩的这么明白,这是很不容易的。
音乐声止,银幕转暗。
灯光却没有立刻亮起。
放映厅里保持着一种奇异的、长达十几秒的绝对寂静。
仿佛所有人都还沉溺在那片血色高粱地里,没有回过神来。
没有人起身,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习惯性的咳嗽声。
然后,不知从哪个角落,响起了第一下掌声。
有些迟疑,有些孤单。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
掌声如同丢进干柴堆里的火星,猛地爆裂开来,瞬间连成一片炽热澎湃的海洋!
“哗——!!!”
人们仿佛这时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和身体的控制权。
“牛逼!”一个年轻的声音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立刻引来了更多人的附和与喝彩。
“太他妈带劲了!这才是电影!”
“看得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张艺谋!巩俐!神了!都神了!”
一位戴眼镜的干部,一边用力鼓掌,一边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好……好片子!有力量!有深度!这个奖,该拿!”
江弦对这人有印象,此前他觉得电影“过于直白”的顾虑,已被电影里磅礴的画面冲击得烟消云散。
“从来没看过这样的电影!”
“值了!这票钱太值了!八块也值!”
“还得是人家外国大奖的眼光!”
“……”
饶是江弦,此刻也忍不住为张艺谋的成果而鼓掌。
电影和他印象中的有出入,有不同,但相较于他印象中的那部《红高粱》来说,这一部在各个地方都拍的更好。
拍这部《红高粱》是很不容易的。
当初小说刚发布的时候,他这个小说作者就遭受过争议,怎奈他江弦拳头硬,硬生生把那些非议都给顶了下去。
等到电影筹拍的时候,电影界也有人指责,说你张艺谋在《一个和八个》里就歌颂土匪抗日,怎么这个本子又是写土匪加妓女?色情加暴力?
不过江弦不管这些,只是让张艺谋尽管放心去拍,甚至在剧本还没被上面通过的情况下,他就直接找人批准张艺谋去先种下百十亩高粱。
而如今,这部《红高粱》俨然成为了当下中国电影的最高峰。
这无疑是对当初那些质疑、那些指责最好的反击,也是扇在他们脸上最疼的一巴掌。
……
看过电影以后,江弦又跑去翠花胡同的“海马”总部转了一圈。
余华正端着洗脸盆子,嘴里插个牙刷,看着江弦钻进来,当即一愣,洗脸盆子都摔在地下,溅起个漂亮的水花儿。
“头……头儿……!”
“干啥玩意。”
江弦拍了拍裤腿上的水星子,有点儿不满,“挺大一作家了,怎么还这么不稳重。”
前不久,余华自鲁迅文学院毕业,并且在《收获》上发布了一部极有影响力的小说《一九八六年》,在文坛进一步的提升了自己的影响力。
“头儿,你啥时候回来的?”余华喜上眉梢,忙去吆喝众人。
很快,在“海马”的这些个大编剧、大导演们便都聚集到院子里了。
江弦有些意外的是,之前给他开车的徐晨辉也来了,开的还是那辆老伏尔加。
“这车没收回去?”
“哪能啊。”
徐晨辉挠挠头说,“您这不是还主持海马这儿的工作么,组织就没把车收回去,我还是您的司机,可算盼着您回来了,这都给自己放了好几个月的假了,放的媳妇都心里不踏实,说我这是吃国家的空饷。”
“哈哈哈。”
众人听了这话都笑。
“我还不知道这事儿呢,要是知道,我早把你叫过来了,这些天上哪儿都是蹬我那两脚轮子。”江弦也打趣道。
他来海马转了一趟,关于他回京的消息,很快便传开来了。
一时间,上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尤其是作协的人,一个个见了他都说,他江弦不在的这段时间,整个文坛就跟缺了点什么似的,都没什么劲了。
而与此同时,江弦也收到了香港那边儿家人的消息,说出了陈荒煤给他寄信的事情,也知晓了信件上的内容。
这让江弦大吃一惊,没想到陈荒煤为了请他出马,不仅把姿态放的这么低,还给出了这么让他受宠若惊的条件。
可这也让江弦意识到了眼下北影厂的形势之危急。
若非这摊子烂到没人敢出手去治,陈荒煤又何苦给他开出这么好的条件呢?
思前想后,江弦还是不想去蹚北影厂这趟浑水,然而身在京城,写信再拒绝陈荒煤便显得不太妥当。
人家是大人物,一而再、再而三的请你,你不给面子就算了,总不能真不去人家家里拜访一趟。
江弦便给陈荒煤打了电话,在电话里也没表明自己态度,只说刚从香港回来,要去拜访。
陈荒煤要派车接他,江弦拒绝了,让徐晨辉拉着他,驱车来到陈荒煤所住的高干楼。
这地方他来过很多次了,轻车熟路,敲响家门,见到了久未谋面的陈荒煤同志。
“江弦同志,别来无恙啊。”陈荒煤和他握手,将他请到了家中。
一进去江弦才发现,陈荒煤居然还在家里备了一桌子酒菜。
“在香港呆了那么久,恐怕很久没吃过咱们的‘家乡菜’了,知道你来,特地让人准备了一些。”陈荒煤说。
“您这可让我有点儿惶恐了啊。”江弦深吸一口气道。
以陈荒煤的性格,平日里是基本听不到有关于他请客吃饭这种事情的。
可见陈荒煤对他重视到什么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