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我明白!”
章德宁连连点头,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这……这构想太棒了!江弦,这绝对是你创作上一个新的里程碑!
“《棋王》已经立在那里了,如果这个‘八王’系列能完成,哪怕只完成其中几部……天,我简直不敢想象会在文坛引起多大的震动!”
她站起身,在小小的办公室里踱了两步,又转回身,眼神灼灼:
“江弦,别的我不管,这《树王》和《孩子王》,只要写成,必须首先给我们《人民文学》!必须!稿费、版面,一切好说!你得给我这个优先权!”
看着章德宁近乎“霸道”的约稿姿态,江弦心里那点关于北影厂的沉重思绪,暂时被这属于作者和编辑之间的纯粹激情所冲淡。
他笑道:“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开始抢稿子了?”
“必须抢!这种稿子,哪个编辑看了不抢?”
章德宁理直气壮,“我不管,你先答应我,有了成熟的稿子,先给我看!我们《人民文学》有这个底气,也有这个诚意,给你最好的发表条件!”
江弦被她这架势弄得有些无奈,又有些暖意。
可又觉得章德宁很可爱。
剥离《人民文学》主编的身份,这就是真实的她,一个真正热爱文学、懂得作品价值的编辑。
“《树王》和《孩子王》的稿子已经写出来了,我这回带了回来,想着有谁要稿子,就先拿过去,没想到今天就被你给截住了,那就拿给你。”
“已经写好了?!”
章德宁又两眼放光,“快、快拿来我看看,不、我亲自去拿。”
江弦看她的样子忍不住失声一笑,“你一个堂堂《人民文学》的主编,亲自上门拿我的稿子?这不像话吧?”
“那有什么?”
章德宁倒是不在意,“这可是你的稿子,当然值得我亲自上门去取。”
“稿子没带在身上,放在团结湖住处了。”江弦笑着拦住几乎要立刻冲出门去的章德宁,“瞧把你急的,还能跑了不成?这样,明天,明天我让小徐把稿子送过来,或者你派个人去取,都行。”
“明天?还要等到明天?”
章德宁眉头立刻皱起来,脸上写满了“煎熬”二字,她来回又踱了两步,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不行!我等不及!谁知道你明天又有什么安排?万一又跑了呢?小徐同志!”
她转向一直安静站在门边的徐晨辉,“江弦同志住团结湖具体哪个门牌号来着?算了……江弦,你现在有没有别的事?没有的话,我跟你车回去拿!”
这简直是破天荒了。
《人民文学》的主编,为了两篇稿子,要亲自追到作者家里去取。
徐晨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想笑又不敢笑。
江弦也被章德宁这罕见的“失态”弄得哭笑不得,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和欣慰。
这种对作品的极度渴望和珍视,是一个编辑能给作者的最高礼赞。
“德宁,冷静点。”江弦无奈地笑道,“我这刚回来,一堆事情悬着,这样,我向你保证,稿子肯定给你,最迟明天下午,一定送到你手上,怎么样?我以我江弦的名誉担保。”
章德宁盯着江弦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这话的诚意,最终,她肩膀一垮,叹了口气:“好吧……你江弦的信誉还是值钱的,那就说定了,最迟明天下午!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办公室等!”
“好,说定了。”江弦再次保证。
又叮嘱了几句,江弦才终于得以脱身。
离开文联大楼,坐进车里,徐晨辉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江总,章主编这可真是……我以前从来没见过她这样。”
江弦也笑着摇摇头:“我倒是见过,她这人啊,是真的爱稿子。”
“尤其是您的稿子。”徐晨辉在一旁说。
“少说两句吧你。”
江弦摆摆手,“走吧,去北影厂。”
随着周围建筑变得稀疏,北影厂的大门也越来越近。
傍晚时分,阳光斜照,给那座略显陈旧的厂区镀上一层金边,整体散发出一种沉暮之气。
看着这座厂子,江弦不禁回想起自己当年第一次过来,还在厂子门口遇到了来试戏的朱琳,两人的缘分似乎也从那一刻开始。
正回忆着当年,保卫室里已经有两名同志匆匆从保卫室里跑出,朝着车子过来。
江弦笑着把车窗降下。
“老刘。”
“……”
两名保卫同志之中那名稍显年纪大一些的男同志看到江弦,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马上露出笑容。
“我的个乖乖,小江!”
“哎?我说这位同志,你喊谁小江呢?”徐晨辉听着有些不乐意。
“小徐,没关系。”
江弦摆摆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老刘,还没退休呢?”
老刘连忙改口:“哎哟,瞧我这嘴!是江主编!不对不对,现在得叫……”
“客气啥。”江弦递过去根烟,“一个称呼而已,我又不是领导干部,想怎么喊怎么喊。”
“嘿嘿。”
老刘憨厚一笑,“您怎么来了?回厂里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小跑着到车窗边,微微弯下腰,透着一股亲近。
旁边年轻些的保卫员也好奇地打量着江弦,显然听说过这个名字。
“路过,想着进来看看老单位,看看你们。”
“哎!那敢情好!欢迎欢迎!”
老刘搓着手,脸上笑开了花,随即又想起什么,有些为难地道:“您来之前,和谁说了么?”
“没。”
“那这……江……江弦同志,您这来得突然,厂里领导今天好像都不在,这……”
“谁也不用惊动。”
江弦摆摆手,“我就来看望看望老朋友们,怎么了,我离了北影厂,没有通行证这大门还不让我进去了?怕我偷东西啊?”
“那不能。”
老刘赶忙摆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再说了,您江弦同志能看上我们北影厂啥东西?但凡您能看上,厂里不都得双手奉上么,就是那厂花也得自愿跟着您走呐……哎呦,瞧我这破嘴,您甭计较。”
老刘对年轻保卫员使了个眼色,“小马,开门,让江弦同志的车进去,江弦同志,您看是把车停哪儿?我给您指路?”
“不了,不用这么大张旗鼓。”
江弦摆摆手,直接推开车门下了车,“我就溜达溜达,全当锻炼身体。”
别人要进厂区,还得在保卫室做个登记,但对江弦就没这道理。
老刘对他可太熟了,不光是对作品熟,当年江弦进进出出的,可没少给他老刘递烟,这些年他对单位里的小同事们没少吹,说江弦当年亲自给他点烟,常惹来哧声一片。
现在站在江弦身边,那叫一个昂首挺胸,还特意往保卫室那边儿瞅了几眼,生怕里面的人看不见。
江弦迈进大门,环顾四周。
傍晚的阳光给苏式风格的办公楼披上金辉,楼前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有些萎靡,枝叶疏于修剪。停车场上几辆老旧的上海牌轿车和几辆自行车停在那里。
“小徐,你就在车里等我。”江弦对徐晨辉交代一句,便迈步朝着厂区深处走去。
倒也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信步而行,一路走走看看,竟然走到一座明清风格的大院子外面。
“这是?”
“荣宁府。”
老刘看着这地方,脸上遮掩不住的晦气。
“您走了以后修的,8……86年吧,那会儿动的工,专门为了拍《红楼梦》,什么贾瑞戏熙凤啊、元妃省亲啊,都是搁这儿拍的。”
“噢。”
江弦点点头,在这里面参观了一圈,然后又一路去到北影厂的大行政楼,刚进门就撞见一道人影。
“江……江主编?!”
“晓声?”
眼前这人,正是江弦当年主持《电影创作》时手底下的编辑
——梁晓声。
梁晓声站在行政楼略显昏暗的走廊里,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看到江弦时,整个人都愣住了,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老大,随即脸上绽开难以置信的惊喜。
“真是您!江主编!”
他快步上前,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您怎么来了?什么时候回京城的?”
江弦看着眼前这位当年的得力干将,梁晓声比几年前明显见老了些,鬓角添了白发,身上的中山装洗得有些发白,但眼神里的那股书卷气和认真劲还在。
“晓声,好久不见。”
江弦笑着和他握了握手,“我刚回来不久,路过厂里,进来看看,你……这是还在《电影创作》?”
梁晓声脸上的喜色淡了些,化作一丝复杂的苦笑,他推了推眼镜,看了看怀里那摞似乎没什么分量的文件:
“《电影创作》……早停了,厂里经费紧张,刊物维持不下去,您操办刊物的时候,刊物一切都还好,您不在了,刊物实在没以前那个规模,我现在在厂办打杂,帮着整理整理档案,听部领导说过段时间,要调我去儿童电影制片厂。”
梁晓声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落和不甘。
“停了?”江弦眉头微皱,《电影创作》是他当年在北影厂主持和操办的重要理论和文化阵地,当时也是北影厂的一大名刊,连这个都停了,可见厂里的窘迫已到了何种地步。
“是啊,停了。”
梁晓声叹了口气,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不止《电影创作》,厂里的很多研究小组、创作研讨会,也都名存实亡了。
“现在厂里……唉,江主编,您也看到了,没什么生气。”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声音更低了,“您这次回来……是不是……我听说,荒煤同志好像一直在物色……”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江弦在北影厂突然出现,又是在这个敏感时期,很难不让人联想。
江弦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问:“晓声,你现在方便吗?找个地方,就咱俩,随便聊聊。”
梁晓精神一振,立刻点头:
“方便!方便!您跟我来,去我那儿……虽然乱了点。”
他引着江弦,拐进走廊尽头一间狭小的办公室,也是《电影创作》的办公室。
屋里堆满了书籍、过期的刊物和文件,一张旧书桌,两把椅子,窗台上摆着两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梁晓声手忙脚乱地把一张椅子上的杂物清开,请江弦坐下,又拿出自己的茶杯,想给江弦倒水,发现暖水瓶是空的,有些尴尬。
“不用忙,晓声,坐。”
江弦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就跟我说说,你眼里,厂子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况?真实的状况。”
梁晓声在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神情变得严肃而忧虑。
面对江弦,这个他曾经尊敬和信赖的老领导,他显然不打算隐瞒。
“江主编,厂子现在……用一句老话,叫‘病入膏肓’。”
他开门见山,语气沉重,“表面上看,是没钱,没任务,但这些都不是最根本的。”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
“根本的问题是,人心散了,方向没了,领导层……韩厂长已经退了,剩下的,有的想守成,不出错就行,有的忙着搞自己的小圈子,安排亲信,还有的……干脆就没什么主意,混一天算一天。”
“创作和生产呢?”江弦问。
“创作?”
梁晓声苦笑,“现在厂里想搞创作可太难了,上面一看是北影厂的项目,就砍掉一大半,就算好不容易立了项,导演、演员、资金,哪一环都能卡你几个月,很多有才华的导演、编剧,心都凉了,要么调走,要么自己出去找活干,其实主要还是资金不足,生产就更别提了,摄影棚大半空着,洗印车间那点活,连养活自己都难,工人们没活干,就没奖金,光靠那点基本工资,怎么养家?怨气大得很。”
江弦默默地听着。
梁晓声说的这些,他心里大概也有数。
梁晓声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江主编,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厂里现在大多数人,心里都憋着一股火,也揣着一份凉。
“火是对现状不满,凉是对未来无望。
“但如果您问我,大家心里还愿不愿意这个厂子好?我敢说,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都愿意!这里是很多人的家,是一辈子的心血和记忆!谁愿意看着它垮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