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德宁缓缓放下手中这一页稿纸。
她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去拿下一页稿纸,只是静静地坐着。
震撼。
这是她此刻最清晰的感受。
不是那种情节突转带来的冲击,而是一种更沉静、更绵长、近乎润物细无声,却又层层渗透直至撼动心扉的力量。
江弦的文笔,已经到了一个让她这个资深编辑都忍不住要拍案叫绝的境界。
通篇几乎都是白描,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抒情,甚至没有多少心理活动的直接刻画。
只是用最朴素、最准确的汉语,一字一句叙述着“我”的所见所闻,记录着肖疙瘩的一举一动,描绘着西南山林的风貌与知青生活的细碎片段。
可就是在这看似平淡无奇的叙述里,人物立起来了,环境活起来了,一种独特而厚重的氛围被不着痕迹地营造出来。
肖疙瘩的沉默、木讷、力大无穷,以及那隐藏在木讷之下、与山林息息相关的神秘感,仅仅通过几个动作、几句简短到近乎吝啬的对话,就跃然纸上。
而“我”作为叙事者,那种城里青年初到陌生环境的好奇、笨拙、以及不自觉流露出的某种“优越感”与属于学生的机敏,也被精准地捕捉和呈现。
平时审稿,相较于文笔,章德宁更执着于故事本身,更提倡作者们先讲好故事,再打磨文笔。
可到了江弦这篇小说,章德宁不得不感叹这就是文豪之作啊,语言被江弦玩儿出了花,美出了境界。
她尤其对开篇那段关于晚饭辣菜的描写感触极深。
江弦想写晚饭辣,怎么写的呢?没有直接说“辣”,而是通过人物的反应——“舌头上着了一鞭,胀得痛”“半哭着说还不辣”、还有孩子们“明早有得肉吃了”的天真欢呼……
这可不仅仅是文笔好,这更是对生活观察入微、对人性把握精准、对汉语运用已臻化境的体现。
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每一句话都承担着推进叙事、塑造人物或营造氛围的功能,没有废笔。
节奏舒缓却自有张力,像山林间缓缓流动的溪水,表面平静,水下却自有暗流与生机。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桌上那叠稿纸。
仅仅读了第一章,那个沉默的守林人肖疙瘩,那片神秘的西南山林,那群懵懂又鲜活的知青,已经在她心中扎下了根。
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个看似木讷的肖疙瘩有什么故事,还有这篇小说的“树王”又究竟是怎么个“树王”?有怎样深刻而动人的故事。
[第二天一早,我们爬起来,洗脸,刷牙,又纷纷拿了碗,用匙儿和筷子敲着,准备吃饭。
这时司务长来了,一人发给一张饭卡,上面油印了一个月口粮的各种两数,告诉我们吃多少,炊事员就划掉多少。大家都知道这张纸是珍贵的了,就很小心地收在兜里。司务长又介绍最好将饭卡粘在一张硬纸上,不易损坏。大家于是又纷纷找硬纸,找胶水,贴好,之后到伙房去打饭吃。菜仍旧辣,于是仍旧只吃饭。队上的人都高高兴兴地将菜打回去。有人派孩子来打,于是孩子们一边拨拉着菜里的肉吃,一边走……]
每段细节都写的章德宁灵魂共鸣,这种将饭卡粘在硬纸上的细节,若非当年真的经历过,又岂能写得出来呢?
继续往后看,吃过饭,队长来发锄,发刀,说今天先不干活,先上山看看。
一行人上山,原来这山并不是随便从什么地方就可以上去的。
队长领着大家在山根沿一条小道横走着,远远见到一片菜地,一地零零落落的洋白菜,灰绿的叶子支张着,叶上有大小不等的窟窿,大家正评论着这菜长得如此难看,就见肖疙瘩从菜地里出来,捏一把刀。
有个知青说这是喂猪的,队长就笑了,说这是宝贝,拿来渍酸菜,很下饭,知青们却只是觉得很脏。
[山上原来极难走。
树、草、藤都掺在一起,要时时用刀砍断拦路的东西,蹚了深草走。
女知青们怕有蛇,极小心地贼一样走。
男知青们要显顽勇,劈劈啪啪地什么都砍一下,初时兴奋不觉得,渐渐就闷热起来,又觉得飞虫极多,手挥来挥去地赶,像染了神经病。
队长说:“莫乱砍,虫子就不多。”
大家于是又都不砍,喘着气钻来钻去地走。]
又是一段见真经历的细节,章德宁也曾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她在京城长大,哪有真的上过山,也就是知青那时候去过,这才知道山是这个样子,也曾犯过小说里写的这样的错误,在山上乱砍觉得到处飞虫,后来才知道,只要不乱砍,其实虫子也不会飞那么多。
而哪怕只是一段简单的上山情节,江弦也跟个不要钱的富家翁一样,信守挥洒着自己那取之不尽的“财富”,也就是文笔。
例如这一段。
“……走了约一个多钟头,队长站下来,大家喘着气四下一望,原来已经到了山顶。沟里队上的草房微小如豆,又认出其中的伙房,有烟气扭动着浮上去,渐渐淡没。远处的山只剩了颜色,蓝蓝地颠簸着伸展,一层浅着一层。大家呆呆地喘气,纷纷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我忽然觉得这山像人脑的沟回,只不知其中思想着什么。又想,一个国家若都是山,那实际的面积比只有平原要多很多。常说夜郎自大,那夜郎踞在川贵山地,自大,恐怕有几何上的道理。”
这就很会写,不仅把景写得好,还写的诙谐,写的有趣,甚至用几何学来调侃。
用后世的说法就是……玩梗。
而这里这种“梗”插入的,还突出了人物性格,“我”作为一个受过教育的知青,看到山以后,想到的是“夜郎自大”的成语,想到的是“几何学”,想到的是“人脑的沟回”……
这种语文、数学、生物、地理综合的知识,都被江弦拿来玩梗。
“这家伙当年上学看来成绩也不错。”章德宁在那儿想着。
若非在心底有足够的多方面知识储备,江弦肯定没办法这么随意的玩梗。
而之后的情节中,“树王”一词终于出现了。
[队长说:“你们来了,人手多。农场今年要开万亩山地,都种上有用的树。”
说着用手一指对面的一座山。大家这时才看出那山上只有深草,树已没有。
细细辨认,才觉出有无数细树,层层排排地种了一山,只那山顶上,有一株独独的大树。
李立问:“这些山。”用手一划,“都种上有用的树吗?”队长说是。
李立反叉了腰,深深地吸一口气,说:“伟大。改造中国,伟大。”
大家都同意着。
队长又说:“咱们站的这座山,把树放倒,烧一把火,挖上梯田带,再挖穴,种上有用的树。农场的活嘛,就是干这个。”
有一个人指了对面山上那棵大树,问:“为什么那棵树不砍倒?”
队长看了看,说:“砍不得。”
大家纷纷问为什么。
队长拍落脸上的一只什么虫,说:“这树成了精了。哪个砍哪个要糟。”
大家又问怎么糟?
队长说:“死。”
大家笑起来,都说怎么会。
队长说:“咋个不会?我们在这里多少年了,凡是这种树精,连树王都不砍,别人就更不敢砍了。”
大家又都笑说怎么会有成精的树?
又有树王?
李立说:“迷信。植物的生长,新陈代谢,自然规律。太大了,太老了,人就迷信为精。队长,从来没有人试着砍过吗?”
队长说:“砍那座山的时候,我砍过。可砍了几刀,就浑身不自在,树王说,不能砍,就不敢再砍了。”
大家问:“谁是树王?”
队长忽然迟疑了,说:“啊,树王,树王么——啊,树——”用手挠一挠头,又说:“走吧,下山去。大家知道了,以后就干了。”
大家不走,逼着问树王是谁,队长很后悔的样子,一边走,一边说:“唉,莫提,莫提。”
……]
注意了,这里面虽然没提到“树王”,可是有了李立这个角色。
之后知青们又遇到了肖六爪这个孩子,因为手指有六根,所以叫肖六爪,正是肖疙瘩的儿子。
在肖六爪带领下,几名知青一起去看了队长说的那棵树:
[大家四下一看,不免一惊。早上远远望见的那棵独独的树,原来竟是百米高的一擎天伞。
枝枝拳拳蔓延开去,遮住一亩大小的地方。
大家呆呆地慢慢移上前去,用手摸一摸树干。树皮一点不老,指甲便划得出嫩绿,手摸上去又温温的似乎一跳一跳,令人疑心这树有脉。
李立围树走了一圈,忽然狂喊一声:“树王就是它,不是人!”
大家张了嘴,又抬头望树上。
树叶密密层层,风吹来,先是一边晃动,慢慢才动到另一边:叶间闪出一些空隙,天在其中蓝得发黑。又有阳光渗下无数斑点,似万只眼睛在眨。]
“树王”原来是一棵树!
章德宁看得心中吃惊,而从江弦所写来看,这棵树也真是如《棋王》中的“棋王”一样令人震撼。
“棋王”里的王一生,棋艺精湛到不论怎么下、谁来下,都没人是他的对手。
而这棵树,在江弦笔下也俨然冠绝穹宇,他在文中是这样写看到这棵树的反应:
“我生平从未见过这样大的树,一时竞脑子空空如洗,慢慢就羞悔枉生一张嘴,说不得唱不得,倘若发音,必如野兽一般。”
可见这“树王”如何雄壮。
之后几人通过和肖六爪的对话,得知肖疙瘩当过兵,侦察兵,去过外国,说外国跟这里一样,也是山,山上也是树。
几人猜测是朝,可六爪说不是,反而用手一指说是那边。
大家张望着看,可是看不出名堂,除了山,还是山,看不出名堂。
而回去的时候,李立忽然说了一句话:
“这棵树要占多少地啊!它把阳光都遮住了,种的树还会长吗?”
大家都悟过来这个道理,但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个。
一个人说:“树王嘛。”李立不再说什么,随大家一齐下山。
“何意味?”
章德宁有些愣住了,觉得江弦这里用笔似有所说之词,却又没直抒胸臆,可这句话绝不是毫无用意地写在这里。
一棵参天大树……
这棵树如此雄伟,却被人指着说,这棵树它占了太大的地,这棵树把阳光遮住了,有他在,其他的树便不会长……
章德宁愣了一下。
随即有些明悟。
江弦这是写的哪是一棵树,这分明是……
小说里,之后知青们便开始劳动,开始砍树。
这里要说一下李立,各生产队互相比赛,最后有一个知青得到了关注。
这个人就是李立,李立这个人,他并不强壮,但有一股狠劲儿,是别人比不得的。
砍了一个月,闲时便讨论怎么砍砍树王这棵大树,方案百出,说归说,也没有人对这棵树王有任何兴趣。
没想到,李立这天忽然瞄准了这棵树,要砍。
一开始砍不动,“我”便去磨刀。
而“我”磨刀的手艺被肖疙瘩看到,肖疙瘩见“我”有点功夫,便兴致勃勃的给我分享“磨刀”和“用刀”的绝技。
“我”磨出好刀上山,见众人都拿“树王”没什么办法,便自告奋勇去砍,在众人见证下,木片一块块纷飞,大家都喝彩,“我”这才将肖疙瘩讲述的“用刀”绝技分享出来。
结果众人轮流用肖疙瘩这一招,到了下午,“树王”竟然被砍进去一半。
“我”便去和肖疙瘩报喜。
“老肖!那棵树今天就能倒了呢!”
肖疙瘩静静地等我走到跟前,没有说话。我正要再说,忽然觉出肖疙瘩似在审视我的样子,于是将我的兴奋按下去,说:
“你不信吗?全亏了你的方法呢!”
肖疙瘩目光散掉,仍不说话,蹲下去弄菜。
我走回队里,磨刀时,远远见肖疙瘩挑一挑菜走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