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皑鸽揣着那本《霸王别姬》,满眼好奇地走了。
办公室内。
江弦打量着面前的芦苇,快四十的年纪,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卡其布夹克,戴着副黑框眼镜,气质有些书卷气,又带着几分浪荡……
江弦打量芦苇的同时,芦苇也在悄悄观察这位传说中的江总……江大文豪。
整个80年代,芦苇耳朵边儿似乎就没一天听不着江弦这个名字的。
这位的作品,那更是让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拜读。
此刻,芦苇手里拎着一个旧的帆布包,站在江弦宽大的办公桌前,有些局促的开口。
“江总,您好。我是芦苇,厂办通知我过来的。”
芦苇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江弦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绕过来与他握手:
“芦苇同志,不用这么客气,快请坐。我可是久闻你的名字了,《最后的疯狂》剧本我看过,笔力很稳,你对人物和情节的把握,非常有味道。”
芦苇显然没想到江弦会看过自己那部寂寂无名的电影剧本,惊讶之余,那份拘谨消融了不少,连忙道:
“江总过奖了,那都是几年前学习摸索的习作,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
“习作能写成那样,不容易。”
江弦示意他坐在沙发上,自己也坐了下来,随手从茶几上的铁盒里拿出两支烟,递给芦苇一支,“别紧张,今天找你来,就是随便聊聊,抽烟吗?”
“谢谢江总。”芦苇双手接过烟,就着江弦划着的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口,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江弦自己也点了一支,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目光却落在芦苇脸上,像是观察,也像是思考。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香烟袅袅升腾。
“你听说过霸王别姬的故事么?”江弦忽然问道。
考校上了?
芦苇被江弦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怔了一下,而后迅速在脑海里调取着关于这个经典故事的记忆碎片。
他打小听的杂,看的也杂,史书里的、戏曲舞台上的、还有那些流传在民间的、掺杂了无数想象的杂谈。
“知道一些。”
芦苇推了推眼镜,谨慎地回答,“就是项羽被困垓下,夜闻四面楚歌,与虞姬饮酒悲歌,也就有了那句: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看过么?”江弦打断了他。
“看过?”
芦苇愣了一下,江弦又补充道:“我是说京剧剧目《霸王别姬》,看过么?”
“哎呦,这个没有……我虽然是京城出生的,但是长大在西安,没看过啥京剧。”
“噢,那我给你说说这个《霸王别姬》。”
江弦抽了口烟,缓缓开口:“这还得从1918年说,杨小楼知道么?武生杨派的创始人,和咱们梅兰芳、余叔岩仨人一块儿并称为京剧三大代表人物……”
芦苇在一旁听着江弦讲述,一边佩服江弦这位大作家学识广阔,一边心里又觉得有些奇怪。
你把我叫来,和我说这个干嘛?
江弦没管他,自顾自地继续讲,“杨小楼呢,那会儿排演了一至四本《楚汉争》,他自饰项羽,请尚小云饰虞姬,从项羽举旗起义演到相遇乌江自刎。”
“后来咱们大师梅兰芳瞧中了这个本子,请老编剧齐如山给《楚汉争》这个剧本进行改编,四本浓缩成了一本,把《楚汉争》改成了《霸王别姬》这个名,同时呢,更丰富了虞姬这个角色。”
“那一年,京城第一舞台,杨小楼、梅兰芳二位大家首演这台《霸王别姬》,杨小楼饰项羽,梅兰芳饰虞姬,这戏呢,也就从武生戏变为了青衣戏……”
江弦自顾自讲了一阵,看芦苇欲言又止,于是冲他笑笑,“是不是不明白我为什么说这些?”
“……嗯?”
芦苇愣了一下,马上恭维一笑,“不明白是不明白,但您说这个肯定有您的道理,我今儿听您讲这些,感觉自己又长了不少见识。”
“其实今天找你来,说到底就是为了这个《霸王别姬》。”
江弦将烟头按熄在烟灰缸里,然后从抽屉里又取出一册李碧华的《霸王别姬》小说拿给芦苇。
“这小说,你拿回去看看,有兴趣的话,试试写个本子。”
“……”
芦苇看着手里的小说,这才反应过来,江弦这回找他……居然是约稿来的!
好吧,他就一编剧,江弦找他也不能再有什么别的事情。
“江总,我尽力而为……”芦苇摩挲着书页,开口说道。
“嗯,尽力而为。”
江弦点点头,“你应该知道,《红高粱》在国外拿了个大奖的事情。”
“知道。”
芦苇哪能不知道,《红高粱》拿金熊奖这事儿都传遍全国了,他一当编剧的要是不知道,那真得退出影视这行。
“这一次呢,张艺谋还有《红高粱》的几位编剧,一起在国际上出了一回风头,你回去把这部小说好好琢磨琢磨,这个剧本如果写得好,我保证你三年之内也是一个拿三大的编剧。”
“……”
芦苇听着江弦的话愣住了。
拿三大对于编剧来说绝对太有诱惑力了,放眼全中国,能拿三大的编剧又有几个?
一巴掌就数得过来。
而江弦此刻直接说这样的话给他,以他的身份,芦苇可不觉得这是他在说一些客套话给自己。
虽然和江弦不熟,但芦苇下意识的认为,江弦这个人,不是个说空话的人……
不然他不会有今天这么多的成就。
江弦是很认真的在和他保证,这个剧本写的好,拿三大不是什么问题。
芦苇轻咳一声,“我会回去好好琢磨琢磨的。”
望着手里的《霸王别姬》,芦苇心中忍不住的好奇,究竟是怎样一个故事,让江弦如此有信心,觉得这是一个可以竞争三大的本子。
……
翠花胡同。
“这就要走了……还真有些舍不得……”
王硕站在院儿里,望着这片征战了无数个日夜的院子,心中涌上一抹强烈的不舍。
“走吧,哥几个以后就是北影厂的人了。”冯晓刚呲个大牙说。
上面儿的通知已经下来了,海马影视创作中心保留,不过核心的创作人员,像是王硕、冯晓刚这些人,都要往北影厂里调。
对于这一通知,王硕他们也没什么意见,既然江弦在北影厂,那他们就去北影厂嘛,只要跟着这位老大哥,那保准顿顿都得是吃香的、喝辣的。
“哎?刘老师,看啥呢?”
王硕回到屋里,瞅着刘恒一个人坐在桌前,盯着桌上一部刊物看的入迷。
“嘘。”
刘恒把他往一旁推了推,目光离不开桌上。
王硕看他这样,也就不好意思叨扰,刚回自己座上喝了口茶,就见刘恒颇为感慨地站起身。
“好!”
“写的真好!”
“什么玩意儿写得好?”王硕忍不住问。
“咱们头儿的新小说啊!”
“新小说?”王硕愣住。
刘恒见他一脸懵,便扬起手上的1989年第6期《人民文学》,“怎么,你还不知道么?咱们头儿的新小说发表了。”
王硕“哟呵”一声,茶缸子往桌上一撂,几步就蹿了过来,“头儿又出新活儿了?我瞧瞧!”
他一把从刘恒手里抽过那本《人民文学》,动作快得刘恒都没反应过来。
“哎?你这人……”刘恒无奈地摇摇头,倒也没真生气,只是目光还黏在那翻动的书页上,像是自己的宝贝被人拿在手里掂量。
王硕没急着翻找,先瞅了瞅杂志封面,嘴里啧啧两声:
“六月刊?这才啥时候?才刚六月你就看着了?!你这信息也太畅通了。”
话是这么说,手指已经麻利地翻到了目录,一眼锁定了“江弦”和“《树王》”,实际上也不用特地去找,因为《人民文学》必然会给江弦这篇《树王》头条待遇。
当今文学界,但凡是江弦的小说,又有哪家刊物会吝啬给出自己的头条呢?
王硕啪的一声展平。
起初读得飞快,眉头习惯性地微蹙,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看着看着,速度就慢了下来,那点惯常的玩世不恭,不知不觉从脸上褪去,换了个姿势,把翘起的二郎腿放下,身子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边缘。
读到“它就站在那里”那段时,他捻页的手指停住了,半天没动。
窗外老槐树上知了已经开始叫了,屋里吊扇也转的嘎吱嘎吱,但这些声音好像突然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了。
王硕的视线牢牢钉在那些铅字上,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直线。
刘恒吸了口烟,幽幽吐出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他:
“怎么样?”
王硕没立刻吭声。
他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
读到砍树的段落,他眉头越拧越紧,拿着杂志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那些冷静到近乎残忍的细节描写,斧凿锯拉,号子汗水,一字字砸过来,他仿佛能听见那沉闷的砍斫声,嗅到新鲜木屑潮湿辛辣的气味。
然后,是肖疙瘩扑到树下,把脸贴上树干。
王硕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他猛地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近乎茫然的东西。
他没看刘恒,也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接下来的文字,直到那“轰然一声”在纸面上炸开,尘埃落定,大树倒下,山风呜咽。
《树王》篇幅不算长,但王硕花了比平常更久的时间才读完,尤其是最后一段。
读完最后一行,他盯着那个最后的句号看了好几秒,才缓缓地,几乎是有些僵硬地,向后靠倒在椅背上。
“服!”
“这头儿是写的真好!”
“有他在,我们还写小说干啥?有啥用?谁能写的过他?”
“以前看头儿的东西。”刘恒夹着烟的手点了点那本杂志,“那叫一个聪明,一个透亮,针砭时弊也好,写人写事也好,里头总有一股子怪劲儿,跟这时代拧着劲又贴着肉的,就跟《棋王》似的,这样的小说,别人一辈子都拿不出一个,头儿拿出一个还不够,还要再拿出第二个。”
“我是真难相信,头儿那篇《棋王》是他的第一部小说,可能我写一辈子小说,最后才有他那水平,写这么一部小说给自己一个交代,甚至说我可能还写不出来。”
王硕感叹,“看头儿的小说,我都觉得这就不是技巧层面的事了,这是境界,或者说是……道行,头儿跟咱们这些凡夫俗子不一样,人是到了一个‘原始’,也更‘根本’的地方去看东西了,他这部《树王》,我觉着肯定不是他这些年想的新东西,肯定是以前就有的想法,你就说他这份沉得住气,这份下笔的‘狠’劲儿,国内作家里,我一时想不出第二个。”
两人正说着,竹帘一挑,冯晓刚探进半个身子:
“嘛呢二位爷?对坐着参禅呢?晚上到底哪吃去?赶紧定,我好打电话占座儿。”
他一眼瞥见王硕手里合上的《人民文学》,又看了看两人脸上那还没完全散去的、迥异于平时的神色,笑容敛了敛:“哟,这是……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嗬!头儿的新作?”
王硕把杂志往他那方向一递:“瞅瞅吧,瞅完再说吃饭的事儿。”
“那我可就看饱了,毕竟是头儿的小说。”
冯晓刚接过来,顺手翻开,就站在门口看了起来。
起初也是快速浏览,看着看着,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我操。”
再没别的话了。
这句国骂,在此刻,比任何华丽的赞美都更有分量。
“我说咱头儿这是要成仙儿啊!写的这也太特么好了!”
很快,这册《人民文学》便在海马内部传开了。
一部《树王》,把海马这群“怪才”惊得那叫一个人仰马翻。
梁左幽幽的来了一句:
“现在看,头儿这是自己又往更高更冷的地方走了一步,咱们要还在半山腰瞎扑腾,别说跟紧,抬头看都费劲。”
此话一出,众人沉默。
望着这一幕,海岩也是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为什么海马这么多性格怪异的人才,都愿意跟着江弦干。
这可能是因为他们对江弦是真的服。
这个服不仅是其他方面,更包括了文学。
当你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都对这个人甘拜下风时,你还有什么理由不服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