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别唠了，开会去吧。”
梁左推了推俩人，仨人一块儿往北影厂的小会议室去了。
到了才发现，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有北影厂的几位大导演，谢铁骊、陈怀恺、凌子风……以及新生代的张艺谋、田壮壮……
还有像姜文、刘恒、余华这些个海马的骨干。
“哟，来了，快坐吧。”刘震云推推梁左。
梁左四下看去，哪儿还有座，刘震云就在一旁偷乐：“梁老师，还真坐啊，您也不瞅瞅座上的哪个不是老前辈、老资历，咱哪儿配坐下，站着得了……”
“那你还让我坐。”
梁左有些生气，刘震云这个人，整人损人是真有一手。
不过眼下也没空和他计较，说话间江弦便到了，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也同时朝他看过去。
“都随意点，今天不算个什么正式会议。”
江弦没坐下，只是斜倚在最前面的桌前，“在座的、没座的，都是咱们北影厂的精英能将，今儿把大伙叫过来，也是和洋人学了一套。
“国外有个词儿叫头脑风暴，最早是精神病理学上的用语，说的是精神病患者的精神错乱状态，后来呢，美国一个叫奥斯本的创造学家提出这么一概念，就是说无限制的自由联想和讨论。
“另外呢，前段时间我去了香港，在香港那边儿有个词叫度桥，这是粤语方言词汇，度意为构思，桥指情节，说白了，就是坐在一块儿集思广益的一种电影创作模式，馊主意就叫屎桥。
“在香港有个很大的影视公司叫新艺城，早些年他们就是七个核心成员一块儿在奋斗房集体度桥，靠着这个法子想了很多好电影。
“咱们今儿呢，就在这儿一块儿头脑风暴一场也好，度桥也罢，干嘛呢？这个季度的生产任务位置还空着，今儿我想叫大伙儿一块唠出四部电影投入拍摄，从剧本到导演到编剧到演员儿，全流程都唠出来，今儿就在这儿直接给立了项，反正今儿大门紧闭，啥时候开呢？有了结果再说。”
江弦这话一出，屋里顿时议论纷纷，只见他又拍拍手，叫停了大伙儿的讨论：
“这会儿的天气正热着，眼瞅着就要入秋了，咱们厂今年的供暖费还没着落，所以今儿这四部电影，我们以市场为主，以艺术为辅。”
此话一出，又是引起一番震动，尤其像田壮壮这样的导演，登时有些不太舒服。
可江弦这决定又有什么错呢，北影厂连供暖费都还没着落，到时候没钱交供暖费，大伙儿挨着冻过冬，谁这会儿闹幺蛾子，到时候不得被大伙吊起来大嘴巴子抽？
因此，田壮壮即便眉头拧成了疙瘩，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吭声，只是抱着胳膊往椅背上一靠。
至于谢铁骊、陈怀恺几位老导演倒是神色如常，只是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样吧，我开个头，其实咱们也不必闭门造车，我前段日子去了香港，看了一部台省影片叫《妈妈再爱我一次》，电影拍的确实不错，真挚、感人，在香港收获了非常不错的票房，这部电影还没在内地上映，但是这样的好故事，我觉得我们内地观众也应该看到嘛……”
“江厂长说的这个片子，我听说过，在香港反响确实不得了，听说拷贝卖疯了，观众是哭着进去，抹着眼泪出来，它这个路数……很直给，就是亲情，母子情，没有什么花哨。”张艺谋小声在一旁心虚的说，话语还有些磕磕绊绊。
没招，老谋子这会儿还太老实，撒谎不够熟练，没有后世那种对着摄像头脸不红心不跳“是不是很大胆”的魄力。
实际上呢，这部《妈妈再爱我一次》仅仅是一部在台省公映的影片。
当时在台省有个很有名的民间故事，叫《疯女十八年》，说的是一个孤女卖身葬母，结果被养父欺凌，后来又被卖成了陪酒女，整日含泪卖笑，最后竟被当做疯子关在木笼里整整十八年……
还好经报纸披露，最后被社会热心人士搭救，被救济院收留医治。
影片就是改编了这个故事，说一名精神病医生留学归国，正要展开精神病院的业务，偶然发现院中一名病人竟是他失踪18年的母亲，然后开始了对故事的回忆。
原来当年其母与其父相恋，结果父亲家里不同意，拆散鸳鸯。
其父另娶妻子。
而其母亲秋霞已经怀孕，到乡下投靠姨母，然后生下了主角独力抚养，母子二人相依为命。
之后剧情也很狗血，说他爹后面娶的老婆不能生育，又听说秋霞生了个主角，于是强硬让主角回去认祖归宗，秋霞也考虑到儿子回去能有更好的生活环境，让主角回去。
然后年幼主角思念母亲，常常偷回乡下寻找母亲，之后就是巴拉巴拉的感人情节。
最后有一次主角走失，秋霞顶着大雨寻找，最后好不容易找到，高兴之下，秋霞失足跌下楼梯成为疯妇。
然后时间来到18年后，志强终于找到他心爱的母亲，唱起了一曲儿歌“世上只有妈妈好”，重新唤醒疯母亲尘封多年的记忆，母子相认大团圆。
其实故事挺俗套的。
因此在台省公映的时候，这部影片并没有得到观众的重视，票房非常惨淡，在影院放映了几天就被下片，在海外市场连公映的机会都没有。
后来，这部影片被中影集团引进到了内地，一开始是在武汉上映，忽然就热了起来，然后又去了上海，最后一看效果不错，干脆全国放映。
结果那年这部电影在国内发行了将近五百多个拷贝，那年收看这部电影的观众人数超过2亿。
台省那边儿都傻了，没想到这部电影居然会在内地收获如此大的成功。
因此，现在江弦便计划着由北影厂拍摄一部《妈妈再爱我一次》北影厂版，由现场这些精兵强将把这活儿揽下来，剧情这块儿大差不差，主要是母子情嘛，这一块儿在这个年代还挺有市场。
所以他提出这部影片，故意说在香港那边市场好，然后让张艺谋配合当托，把这第一部影片的调子定下来。
不过张艺谋这演技真不算多好，那磕磕绊绊的补充，非但没给他江总圆上话，反而让在座的几位心里都画了个问号。
香港？反响不得了？怎么听着这么虚呢。
姜文靠着墙，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在江弦和张艺谋之间逡巡。
刘震云则用手肘悄悄碰了碰梁左，递过去一个“有蹊跷”的眼神。
江弦脸上倒是波澜不惊，找张艺谋来当托那是为了体现民主，也是不想在为什么拍这部电影的问题上过多解释。
忽悠你们是给你们面子，不然大可以直接吩咐任务。
这会儿这北影厂，那还不是他江弦说拍啥就拍啥？
此刻，他自然地接过话头：
“艺谋说得对，路数直给，情感纯粹，这正是它可能成功的关键，咱们中国传统里最看重的人伦孝道、母子情深，这种情感，放之四海而皆准，尤其对咱们内地观众，经历了这些年，对这种最朴素、最原始的情感共鸣，需求可能比香港观众更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诸位，特别是几位老导演：
“咱们不是要原样照搬，类似的故事，放到咱们这儿，要换上一方水土，要换上一群接地气的人物，关键是找准那个‘情’字，做得真，做得透，我相信咱们北影厂有这个功力。”
对于北影厂这些人的实力，江弦还是很相信的。
后世那帮各行各业来的“导演”都能翻拍出好几个亿票房的影片，北影厂这帮艺术家的实力会翻拍不明白？
凌子风导演缓缓放下茶杯，开了口，声音沉静：
“江厂长的意思我明白了，是借他山之石，攻咱们自己的玉，故事可以俗，但情感不能假，细节不能虚，而且这个电影，在我看来，就算是翻拍也非常有意义嘛，‘妈妈再爱我一次’，何尝不是流落在外的‘游子’对祖国母亲的一声呼唤……”
“嚯。”
江弦也是吓着了。
不愧是老艺术家，这一开口就是升华，原本翻拍这事儿还有些抹不开面子，照人家老艺术家这么一讲，倒有些像是母亲对游子的一声回应。
“凌导这话，可是说到根子上了！”
江弦立刻抓住这递过来的梯子，声音都亮了几分，“咱们翻拍，不是简单模仿，这是一次回应，是文化上的拥抱，这个政治高度和情感深度，必须把握住！
“……那个，少红同志。”
江弦直接点了个名字。
李少红愣了一下，慌忙站起身，“江总，我在。”
“这个电影你来导，有没有信心？”江弦直接开口。
李少红就是后来拍了《大明宫词》的那位，还拍了10版《红楼梦》。
这会儿还年轻，前些年拍了一部《银蛇谋杀案》，给北影厂带来了不错的收益，是第五代导演里刚刚崭露头角的小导演。
这会儿江弦一开口，就要把《妈妈再爱我一次》交给她，李少红心跳起来。
要知道，虽然她跟着拍摄过几部电影，知名的像是《包氏父子》，但一直都不是独立执导，只有去年在《银蛇谋杀案》这部片子里，算是真正的当了一回导演，第一次拿到了影片的独立执导权。
这会儿江弦一开口就要把这个重任交给她，李少红心里自然而然的紧张。
“我看就这么定了。”
江弦也不让她考虑，“年轻人嘛，身子骨强，就该多扛一些，年轻人都不扛，难不成让老人扛啊？”
“哈哈哈。”江弦一番话说的众人都笑。
李少红却是心中忐忑，没想到江弦商量都不商量，直接就将这个任务点给了她。
可面对这来之不易的执导机会，李少红也是在一番心理建设以后，重重地点了头。
“江总，我尽量不让您失望。”
江弦满意地点点头，李少红的应承算是给这“头一炮”上了保险。
“好！这第一座桥，李少红同志接下了！”
江弦用力一挥手，“接下来，咱们得讲究个搭配，刚才是‘情的回应’，温的，那下一部，得来点‘硬的’，带响的！咱们厂不能光拍哭哭啼啼和嘻嘻哈哈，也得有能让人提气、瞪眼的玩意儿。”
“江厂长，要硬，要响，还得有市场，我琢磨着，咱们能不能拍点不一样的‘战争片’？”姜文这个时候提了主意。
“战争片？”
江弦点点头，“好，战争片，不过我不要那种大兵团冲锋的，那个费钱，咱们不拍，咱拍点‘奇’的。”
“奇的？”
众人都冲着江弦看去。
他顿了顿，看吸引了所有人注意，才继续道：
“比如，拍一支全部由女人组成的敌后特别行动队——就叫“女子别动队”！
你们想啊，一群花样年华的姑娘，剃了头发，抹黑了脸，深入敌后搞侦察、炸桥梁、捉舌头……这里头有多少戏可挖？
女性的细腻、坚韧，既有枪林弹雨的动作场面，又有极其复杂的人物内心戏，拍好了，那是又好看，又有嚼头，还能打破常规！”
一屋子人听得眼睛发亮。
这个点子新颖，而且有噱头，更关键的是……
女人打仗！
这幻想空间可太足了。
所以说操作好了也有艺术深度，更妙的是，成本相对可控，不需要千军万马。
“这个路子新鲜！”
“有了‘情’的回应，有了‘战’的奇兵。”
江弦语气沉了一些，“咱们第三部，得接上地气，不能光顾着市场热闹，要拍一部，能让老百姓感动，让上头肯定，能真正凝聚人心、鼓舞士气的片子。”
他这话一出，几位老导演神色都郑重起来。谢铁骊缓缓开口：“江厂长指的是……英模人物题材？”
“没错。”江弦点头，目光变得深邃，“而且，要拍就拍一个真正立在人民心里，经得起时代考验的榜样，我提一个人物。”
“谁啊？”
众人目光纷纷向江弦投去。
“焦雨露……”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