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何意味?”
陈皑鸽蹲在马桶上,手里捧着一册香港天地图书出版的李碧华《霸王别姬》。
他窝在家里,花了两个星期,把《霸王别姬》这部小说反反复复地看了个几遍。
可不论如何,他都觉得小说写的……有点一般。
他就不像是当初读江弦的《棋王》似的,读完以后,惊为天人!
这本《霸王别姬》就有点俗套了,虽然写的也算不错,值得一读。
主要角色就三个。
男主程蝶衣,乳名“小豆子”,母亲是个妓女,为了进科班,被母亲狠心切掉骈指,进科班后,让小豆子更难以忍受的是师父让他要把自己想象成女人,因为总是下意识地念错台词,总遭遇“小石头”木勺的水迎头浇下,直到有一天,师父的烟袋锅在小豆子的嘴里一阵狂搅,从此虞姬就是蝶衣,蝶衣便是虞姬,人戏合一。
男主段小楼,程蝶衣的师兄,科班里的大师兄,聪明善良、豁达开朗、机智勇敢,师父带徒儿们到天桥卖艺被砸场子,他用绝活救了场——用砖头砸自己的脑门,为了减轻小豆子的疼痛,帮他踢走压腿的砖头而被师父惩罚,还为小豆子挡去师兄弟的欺侮等等。
两个男主最终的结局让人唏嘘,在高压审讯下,段小楼背叛了蝶衣,与菊仙划清界限,后来被发送到福州,偷渡到香江。
女主菊仙是段小楼妻子,花满楼头牌妓女,是个敢作敢为、泼辣刚烈的女人。
为了嫁给小楼,她敢于舍下前半生的家当,在妓院妈妈的挖苦声里做了自由人,走到段小楼面前主动表白求嫁。
为了救出小楼,她又爽利地答应蝶衣离开丈夫。
还可以不顾怀有六甲的身子,冲进人群拼死维护丈夫。
可惜最后被段小楼这个假霸王揭发,万念俱灰,穿着结婚的大红礼服上吊了。
总之,整部小说几乎就是仨人纠缠来纠缠去的,情情爱爱,在陈皑鸽看来,虽然有些曲折,但仍旧狗血,太小家子气,就是个通俗故事。
但不得不说,这个作者确实才高八斗,奇思异想,非常有创作上的活力,她的故事是顺着人情走的,不是顺着一个目的走的,写的东西轻轻巧巧,没有意识形态方面的包袱,不教化人,而是让你随心去品味俗世人间的故事,所以她的东西写得非常顺畅。
这也让陈皑鸽在读过几遍之后,渐渐有些迷上了《霸王别姬》这个通俗的故事。
因为他记得江弦曾经有一次和他们谈起过创作,谈起说他曾经听沈从文先生给他说过这么一段话,大概意思就是:
倘若你自己的创作太过用力,从某种角度上看太深,你就无法去表现你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也会使读者感到吃力。
当时陈皑鸽从江弦那儿听到这段话以后,很受启发,还从这话里面得到了一些电影创作的心得:
电影这件事情本身就是表现普普通通的人的感情,一部电影当中的情感应当被观众接受到,故事在于怎么讲而不在于故事本身。
这就像唐朝诗人温庭筠的一句诗,陈皑鸽琢磨过很长时间。
温庭筠说“满宫明月梨花白”。
这个“白”字是再通俗不过的一个字了,一般难以入诗,但是它好就好在,这一个字把月光给写绝了。
总之,现如今陈皑鸽已经有几分钻进了《霸王别姬》这个故事之中,读的还有些上瘾。
而且这部小说是江弦让他读一下,让他仔细感受一下的小说。
其实江弦的心思陈皑鸽明白,江弦让他研究这部小说,摆明了是想改拍么!
之所以让他研究,也是给他一个机会,看他能不能担起这个大任。
那陈皑鸽可不能错过这个在江弦眼前表现的机会。
就算打心眼里觉得《霸王别姬》这小说一般,他也要读出不一般的感受。
这么多年,陈皑鸽总有这个感觉,那就是在江弦身边儿,从来就不缺他这么一号人。
或者说,这些年陈皑鸽纯粹的死皮赖脸跟人家江弦攀关系,反观人家江弦呢,几乎没什么事儿鸟他,对他是爱搭不理。
这就让陈皑鸽很失落。
怎么说咱也是读诗小王子呢。
怎么说咱也是堂堂正正的北电导演系毕业。
怎么说咱也是影视世家的公子哥。
自认为满腹经纶,浑身都长满艺术细胞,偏偏人江弦就看不上他,反而是经常和那个陈皑鸽大学时候就最看不上的张艺谋合作颇多。
张艺谋呢,也确实让陈皑鸽震惊,没想到去了一趟柏林,就拿了个金熊奖回来。
这就更坚定了陈皑鸽要跟着江弦厮混的心思。
他张艺谋一个农村人,要是没江弦帮忙,能轰动全亚洲?
开玩笑。
陈皑鸽自认为自己在导演才华上是不属于张艺谋的,不仅是不输给张艺谋,甚至他觉得自己的才华要远大于张艺谋。
《红高粱》算什么?
同样的小说,放到他手里,他也能拿个三大,拿个金熊奖。
在陈皑鸽看来,自己与金熊奖之间的差距,其实就是一个江弦的重用。
就差这么一贵人相助。
这回,谁知道江弦是怎么想的,破天荒的找了他这么一回,给了他这么一部小说。
那陈皑鸽必须钻研到底呐!
陈皑鸽擦擦屁股,又伏案桌前,在笔记本上写下一条新的体会。
《霸王别姬》这小说写的并不长,全书也就大概五六万字。
而陈皑鸽这个笔记本呢,已经写的比这部小说都厚,上面密密麻麻都是他对剧情的剖析和讨论,绝对是下了一番工夫的。
陈皑鸽是这样想的,等给江弦交差的时候,就算表现没多好,这个笔记本让江弦看见,那也是没有功劳有苦劳。
“《霸王别姬》……”
陈皑鸽忽然有了些想法,想看一看这戏。
此前,陈皑鸽几乎没怎么接触过京剧这东西,毕竟他成长在那样一个年代。
但这也难不住陈皑鸽。
他没接触过京剧,他爹可没少接触过京剧。
陈怀皑,这位在北影厂享有“北影厂地下厂长”之名的大导,可绝对是戏曲、京剧这一块儿的老专家。
他与崔嵬携手执导过京剧艺术片《杨门女将》,该片荣获第1届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戏曲片奖。
后来又拍了戏曲片《野猪林》《铁弓缘》……其中《铁弓缘》又获得了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戏曲片奖。
纵观陈怀皑这一生,总共拍摄了30多部影片,其中戏曲片达到16部之多。
因此陈怀皑不仅在电影界享有盛誉,在戏曲界也享有极高的威望,更是被称为戏曲与电影的融合艺术家。
陈皑鸽不是傻子。
江弦为啥把《霸王别姬》扔给他?
其实他还是沾了他爹陈怀皑的光。
要不是他爹陈怀皑现在身体不好,难以负责拍摄任务,恐怕这小说现在就是在他爹陈怀皑的手里面了。
陈皑鸽干脆蹬着自行车回到自家胡同院子,他家在太平胡同,地段非常优越,正对着颐和园,四合院面积超过三百平方米,打小他就在这儿长大。
陈皑鸽推车进了院子,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
“哟,咋回来了?”他妈刘燕驰问一句。
“找我爸问点事儿。”
说着便径直朝正房西侧的书房走去。
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是录音机的声音。
陈皑鸽轻轻推开门。
陈怀皑正靠在躺椅上,闭着眼,人消瘦了许多,但眉眼间的气度仍在,听见动静,他睁开眼,见是儿子,脸上露出些笑意:
“鸽子回来了?”
“爸,听戏呢?”
陈皑鸽在父亲对面的藤椅上坐下,扫了眼他爹这儿,桌上确实不少宝藏,有些《京剧剧目考》《梅兰芳舞台艺术》之类的书籍。
陈怀皑前些年还拍了一部戏曲片叫《朱门玉碎》,86年的时候了,为了拍电影,资料没少看,如今电影上映了,资料依旧在家里留着。
“你有事儿?”
“江弦给了我部小说,是个香港作家,叫李碧华,她写了部小说叫《霸王别姬》,里面一个关键的内容就是京剧里的老戏《霸王别姬》。”
“《霸王别姬》?”
陈怀皑笑了笑,“这是出好戏,不过这戏不是老戏。”
后世陈佩斯拍了部电影叫《戏台》,改编自同名话剧,讲的是民国初年,一个名为“五庆班”的戏班在京城德祥戏院演出京剧《霸王别姬》时遇到的一系列匪夷所思的荒诞故事。
这里面,京剧《霸王别姬》同样是片中的核心事件,然而,就在这一核心事件上,电影里出现了史实偏差。
影片中有一个细节,说军阀洪大帅不满意他的偶像“楚霸王”在《霸王别姬》原作中的结局,因此拿着手枪来找写戏的人兴师问罪。
这时,陈佩斯扮演的戏班班主胆战心惊地回答:“这是出老戏。写戏的人他早就……”话音未落,扮演虞姬的旦角演员接口道:“死啦!”于是,改戏的任务便落在了戏班头上,并由此引发了更大的闹剧。
电影里说的这个《霸王别姬》,明显就是杨小楼与梅兰芳的《霸王别姬》。
尽管霸王别姬的故事在戏曲史上多有表现,但老戏迷都知道,这可不是一出“老戏”。
首演在1922年农历年初的戏,哪能说是老戏。
不过这点事情知道的人已经不多了,这年头没多少人看戏,大部分人都和陈皑鸽似的,对戏曲对京剧没什么了解,戏曲和影视行业一样都迎来了寒冬,也就在陈怀皑这些个为数不多的老戏迷这儿,才能脱口而出说《霸王别姬》并不老。
“这戏是齐如山编剧,首演于1922年农历年初,这不是出老戏。”陈怀皑给他儿子做了纠正。
“嗬。”
陈皑鸽一听知道自己来对地方了,这年头,也就在他爹这样的人这儿才能找到些对过往这些戏曲的了解了。
他把《霸王别姬》小说的内容给陈怀皑大概讲了一遍,陈怀皑听完笑了。
“这不是胡闹么。”
“你这个故事背景,是20年代至80年代的京城。”
“可在那个时候,这《霸王别姬》可是梅兰芳和杨小楼的‘崇林社’的独有剧目,其他戏班不可能演,也根本不敢演,退一万步说,即便有人敢演,以杨、梅珠玉在前,北京城的观众也不会买账,绝不可能出现片中盛况空前的局面……”
“您这儿较什么真呢。”陈怀皑吐槽,“人这又不是纪实的,再说了,这程蝶衣、段小楼,多半是以梅兰芳和杨小楼为一部分原型创造的角色。”
“呵呵,倒是这作者对《霸王别姬》这戏内核把握很准。”
“怎么个准?”
“那我得先给你讲讲这戏。”
“您快好好给我讲讲。”
陈怀皑笑了笑,“《霸王别姬》这戏,是齐如山改了杨小楼排演的《楚汉争》,是新创的戏,当年在京城第一舞台首演,几位大师心里也没准头。”
“当天,那梅兰芳和杨小楼合演《霸王别姬》,锣鼓声刚歇,虞姬自刎的水袖落下,台下观众就已起身离席,因为没人愿意看接下来项羽的打戏,惹得当时已享‘国剧宗师’美誉的杨小楼望着空了一半的剧场,忍不住自嘲一句:‘这哪是霸王别姬,倒像姬别霸王。’”
“倒是梅兰芳够干脆,当即提议,干脆删掉最后那场 20分钟的打戏,让全剧定格在虞姬自刎的瞬间。”
“自此,观众再没提前离场,梅兰芳那虞姬、那决绝的眼神……”
“嘶,好、真好!”
“所以说,这《霸王别姬》的戏,自打红起来,就从来不是演霸王别姬,这戏从来都是一出姬别霸王。”
“后来26年,梅兰芳到上海与金少山合演此剧,大获成功,从此剧中项羽成了京剧行当里一个武生、净行‘两门抱’的角色。”
“啥叫两门抱?”陈皑鸽问。
“一个角色可由不同行演员演嘛。”
陈怀皑解释完笑了笑,“所以说,放到这小说里,还真和这戏扣上了。”
“霸王谁演都行,虞姬却只能是那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