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散去时，废弃工厂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满地的骨粉上，泛着奇异的磷光。
苏夜躺在化骨池边，胸口剧烈起伏，脊椎处的疼痛像潮水般一波波袭来。他挣扎着坐起身，发现骨刃已经变回三寸长的骨刀，静静躺在手心，刀柄上的人脸变得模糊，像是耗尽了力量。
“爸？”他轻唤一声，骨刀没有回应，只有一丝微弱的温热传来，证明苏建军的残魂还在。
林晚趴在他身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脸色苍白得像纸。她脖子上的白骨护身符已经失去光泽，变得和普通骨头没两样，但手心的缠枝莲印记依旧清晰，只是颜色淡了许多。
“晚晚？”苏夜伸手探向她的鼻息，感受到微弱的气流，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化骨池里的液体已经变得清澈，之前沉下去的住户虚影不见了，只有镇魂骨静静躺在池底，通体雪白，再无一丝煞气。而陈九化作的骨煞，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地上留下一滩黑色的印记，形状像个扭曲的“骨”字。
“结束了……”苏夜喃喃自语，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看向碎月楼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黑烟，只有袅袅升起的炊烟，像是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这时，林晚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她看着苏夜，突然笑了，眼角却滑下泪水：“我好像……听见奶奶说话了。”
“她说什么？”
“她说，以后的路，要我们自己走了。”林晚坐起身，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还有……别忘了交房租。”
苏夜被她逗笑，胸口的沉闷散去不少。他扶着林晚站起来，发现化骨池边的石柱上，镇魂骨笛还插在那里，只是笛身上的纹路黯淡了许多，像是耗尽了灵力。
“这个该怎么办？”林晚指着镇魂骨，语气里带着不舍。这枚骨头牵扯了太多人的性命，如今尘埃落定，竟不知该如何处置。
苏夜弯腰将镇魂骨从池底捞起，骨头入手温润，再无之前的冰冷。他想起苏振邦的话，想起林秀雅的牺牲，突然有了主意：“把它埋回老槐树底下吧。”
老槐树是一切开始的地方，也该是一切结束的地方。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出废弃工厂，街道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喧嚣。卖早点的摊贩正在收拾摊子，公交站台挤满了上班的人，没人知道几个小时前这里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恶战。
路过中心广场时，他们看见镇骨塔下围了不少人，警察正在拉起警戒线。塔尖的白骨已经消失，露出原本的钟楼尖顶，几个文物局的工作人员正在勘察现场，脸上带着困惑——好好的古塔，怎么会突然掉下来一块“骨头”？
“李大爷他们……”林晚看着人群，担忧地问。
苏夜握紧她的手：“化骨水净化了他们的魂魄，应该没事了。”他看见人群里有个熟悉的身影，正拄着拐杖骂骂咧咧地和警察理论，正是李大爷，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
回到碎月楼时，王寡妇正在楼下浇花，看见他们回来，愣了一下，随即叉着腰骂道：“小苏！你俩跑哪去了？房租再拖一天，我真把你那堆破骨头扔了！”
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刻薄，眼神里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关心，脖子上的银镯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和往常没两样。
“马上就交。”苏夜笑着点头，心里涌上一股暖流。王寡妇显然不记得被骨煞附身的事，那些恐怖的记忆，似乎都随着陈九的消亡而淡去了。
三楼的门开着，老张头正蹲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个紫砂壶，看见他们挥了挥手：“小苏，过来喝茶。”他的眼睛里没了血丝，身上也没有了那股腥气，像是变回了那个神神叨叨却无害的老头。
苏夜和林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释然。
他们上了阁楼，苏夜的破骨头还堆在墙角，只是之前悬浮的骨阵已经消失，变回了杂乱无章的模样。林晚走到窗边，看着楼后的老槐树，轻声说：“我们现在就去埋镇魂骨吧。”
“好。”
两人拿着镇魂骨来到老槐树下，苏夜用骨刀在树洞里挖了个坑，将镇魂骨放进去，再用土埋好。做完这一切，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舒了口气。
树洞里的绿光彻底消失了，只留下那些和骨刀材质相同的骨头，安静地躺在那里。
“以后，这里就是它的家了。”林晚摸着粗糙的树皮，像是在和老槐树说话。
苏夜看着她的侧脸，突然想起那张孤儿院的合影，想起鬼市的偶遇，想起焚骨窑的并肩作战，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是苏夜吗？”电话里传来个苍老的声音，带着些许虚弱，“我是苏振邦。”
苏夜的心猛地一跳：“爷爷？您还活着？”
“托你的福，残魂被镇魂骨护住了。”苏振邦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在镇骨塔的地下室，这里还有些东西要交给你。对了，告诉你个事，当年你父亲没死，他被青冥门的叛徒带走了，我一直在找他……”
苏夜愣住了，手里的骨刀突然发烫，刀柄上的人脸似乎清晰了些。
父亲还活着？
电话那头的苏振邦还在说着什么，但苏夜已经听不清了。他的目光落在老槐树的树干上，那里刻着的“他们找的不是我，是我身体里的骨头”已经变得模糊，像是要被新的树皮覆盖。
而在树影斑驳的地面上，有个细小的黑色虫子正在快速爬动，虫子的外壳上，印着个模糊的“骨”字，很快就钻进了泥土里，消失不见。
苏夜握紧骨刀，脊椎处传来一丝微弱的悸动。
他知道，故事还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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