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把最后半块发霉的馒头塞进嘴里时，头顶的楼板突然漏下三滴粘稠的黑雨。
不是窗外的酸雨，是从二楼渗透下来的，带着铁锈和某种腐肉的腥气，正正落在他摊开的账本上。墨迹晕开的瞬间，账本里夹着的泛黄剪报突然震颤起来——那张民国三十一年的《申城晚报》上，刊登着淞沪会战期间某支失踪部队的合影，而照片最左侧那个背着步枪的少年，眉眼竟和苏夜一模一样。
“妈的。”他抹了把嘴角的霉斑，抄起墙角的拖把往楼梯口走。三楼住着的老张头总说自己是“守陵人”，每天半夜往地板缝里倒黑狗血，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漏雨了。
租金明天就到期，房东王寡妇放话再不交租就把他那堆破骨头扔到街上去。苏夜摸了摸裤兜，昨天替古玩街“鬼市”看摊赚的五十块钱，刚够买两袋最便宜的速食面。
楼梯间的声控灯忽明忽灭，三楼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奇怪的咀嚼声。苏夜攥紧拖把，这老头平时神神叨叨，总说自己在啃“龙骨”，该不会真疯了吧？
“张大爷，你家又漏水——”
话没说完，一股腥甜的风扑面而来。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老张头背对着门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个血淋淋的东西正往嘴里塞，地上散落着十几根白森森的骨头，骨头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肉丝。
苏夜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那些骨头的断面异常平整，不像是野兽啃咬的痕迹，倒像是被人用锯子整齐地锯开的。
“小苏啊。”老张头缓缓转过头，嘴角淌着粘稠的液体，眼睛里布满血丝，“正好，大爷这儿有好东西给你。”
他举起手里的东西，那赫然是半截人类的手臂，手腕上还戴着块老式上海牌手表。
苏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转身就要跑，却被身后的东西绊了个趔趄。他回头一看，楼梯转角处不知何时堆了七八个黑色塑料袋，其中一个袋口松开着，露出半只穿着解放鞋的脚。
“这些都是‘祭品’。”老张头的声音像砂纸摩擦木头，“过了今晚子时，青冥门就要开了，得用够七七四十九具骸骨才行。”
苏夜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想起三天前在鬼市捡到的那枚青铜令牌，上面刻着扭曲的纹路，摊主说这是“开门符”，当时只当是假货随手揣进了兜里。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发颤，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别着把三寸长的骨刀，是用一截不知名生物的指骨磨成的，据说是他记事起就带在身上的东西。
老张头突然怪笑起来，笑声里夹杂着骨头碎裂的咔嚓声：“我？我是来抓你的啊。”他的身体开始诡异的膨胀，皮肤像吹气球似的鼓起，裂开的缝隙里渗出黑色的粘液，“青冥门门主说了，要想用你的‘龙骨’当钥匙，必须先把你养到十八岁。”
苏夜这才注意到，老张头的指甲正在变长，指尖泛着青黑色的光泽，像十根锋利的兽爪。他猛地想起自己昨晚做的梦——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有人用冰冷的手抚摸他的脊椎，说“还差最后一块尾椎骨”。
“跑！”
不知是谁在耳边喊了一声，苏夜几乎是本能地扑向楼下。身后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他回头瞥见老张头已经完全变了模样，两米多高的身躯覆盖着暗绿色的鳞片，嘴里伸出两根弯曲的獠牙，正用那双复眼死死盯着他。
跑到二楼平台时，苏夜突然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脚踝。低头一看，竟是王寡妇，她不知何时倒在地上，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七窍流着黑血，手里还攥着那张催租通知单。
“交……交租……”王寡妇的舌头拖在地上，像条腐烂的蛇。
苏夜头皮发麻，抬脚踹开她的手，连滚带爬冲下楼。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雨雾里投下惨淡的光晕。他不敢回头，拼命往古玩街的方向跑，那枚青铜令牌在兜里发烫，像是要烧穿布料。
跑到街口那棵老槐树下时，身后的脚步声突然消失了。苏夜喘着粗气回头，只见老张头站在二十米外的路灯下，身体正在快速干瘪，最后缩成一团黑漆漆的东西，被风吹散成粉末。
而王寡妇的尸体，竟诡异地悬浮在半空中，缓缓向他飘来。
苏夜的目光落在老槐树的树洞里。三天前他就是在这里捡到的青铜令牌，此刻树洞深处正透出幽幽的绿光，隐约能看到里面堆满了和他腰间骨刀材质相同的骨头。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树洞里还插着一面小小的锦旗，上面绣着四个褪色的金字——
“青冥少主”
雨突然变大了，苏夜听见自己口袋里的青铜令牌发出嗡鸣，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圈淡青色的印记，正随着心跳慢慢变深，形状竟和树洞里那些骨头的断面完全吻合。
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接通后，传来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正是老张头的声音，但此刻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恭敬：
“少主，子时快到了，该回家了。”
苏夜猛地抬头，看见老槐树的枝叶间站满了人影，他们都穿着和那张民国剪报上一样的军装，手里的步枪正黑洞洞地对着他。而最前面那个戴着将官帽的人，面容竟和他有七分相似。
手机从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苏夜下意识握住腰间的骨刀，指腹触到刀柄上刻着的日期——正是他的生日。
树洞里的绿光越来越盛，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发出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老槐树上刻着的一行字，那是用指甲深深抠进树干的痕迹：
“他们找的不是我，是我身体里的骨头”
苏夜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从小就比别人怕冷，为什么每次受伤伤口都会自动愈合，为什么那些骨头总能和他产生共鸣——
他根本不是人，或者说，不止是人。
远处传来零点的钟声，苏夜感觉自己的脊椎正在发烫，最后一节尾椎骨像是要被硬生生拽出去。那些穿军装的人影开始朝他走来，步伐整齐得像一群木偶。
他握紧骨刀，刀刃抵在自己的尾椎骨上。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能验证那个猜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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