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的第九场在一栋旧楼的顶层。
楼在城市边缘,周围没有什么人住,顶层的窗户大半都破了,风从那些破口进来,不是很大,就是进来了,然后在空间里转一圈,带着一点外面的凉和一点积了很久的灰尘的气味。赛场在一个大的开间,地面是原来的水泥地,裂了几条缝,墙上还挂着一个以前的隔热材料,已经烂了一多半,垂着,像一块没有剥完的皮。
他进来,站了一下,感觉那根弦在这里的程度。
不是废弃工厂那种,也不是仓库或医院那种,是另一种——这里好像不是聚集过很多人的地方,是聚集过一家人或者两家人的那种尺度,弦在这里更低,更个人,比大型建筑的那种共鸣要小,但更近,像是有什么东西离他更近,不是更响,是更近。
他记下来,喝了口水,往里走。
这场对手是一个年纪比他大的,四十多岁,看起来是做过很久了的那种,不是联赛出来的底子,是另外一种,比较老的那种。他用了十一分钟。
赢了,走向休息室。
今天没有夙棠。
他一个人坐着,松绑带,检查手,喝水,做完这些,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眼日期和顾朝的对话框,还是「那就好」,没有往后。
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把今天比赛过了一遍,然后又想到上一次休息室里的事,想到夙棠说的「那个「所以」现在不那么直了」,想到她「最近才知道的」那件事,想到她站在赛场上感觉「那根线悬着,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他不知道那个画面,但他感觉得到它的形状。
他想,她还在赢,她每场都还在赢,账上数字还在往前走,但那个往前走的目的已经变了,或者不是变了,是变得不清楚了,或者是变得不确定了。
他在椅子上把这件事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
然后他想到了自己——他也在赢,他每场都赢,账上数字也在往前走,他知道他进来是为了什么,但那个为什么,他现在确认起来也没有以前那么直接了。
他读了合约,知道了余生支配权,知道了顾朝在担保人栏里,他决定要赢,要把账上的数字推到足够换顾朝离开那个位置,这是他的理由,他一直这么告诉自己。
但他也知道他在第六场之后有过那个解脱感,在推演怎么输的时候感觉到的那个松动,那件事他搁着,没有碰,但它在那里,跟着他一直走到今天。
他在椅子上,感觉这两件事在他里面——一个是「我要赢,把顾朝换出来」,一个是「推演怎么输的时候感觉到解脱」——两件事都是真实的,都在那里,但两件事不指向同一个地方。
他在那个不指向同一个地方的感觉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他们碰上了,在楼梯间。
不是约好的,就是两个人走着走着都往同一段楼梯走,然后在转角处对上了,停了一下,他在下,她在上,光从上面的窗口进来,把她那半截照得清楚,他那半截暗一点。
她往下走,他往边上让了一步,她走过去了,在他旁边半个身位的时候停了。
「你昨天那场,」她说,没有看他,「那个对手是四十多岁的。」
「是,」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他,」她说,「他进联赛之前做过别的,他的那套东西比较旧,但是稳,不会乱,要等他自己磨损。」
沈烬把这个信息放进去,感觉它和他昨天感知到的那些对上了。
「磨损,」他说,「是那种感觉,到第九分钟,他出手的频率开始变,变了两次之后那根弦就知道了。」
「是那样,」她说,「他进来一般打到那个位置就露了。」
他们在楼梯间站着,这段对话很短,但不是那种「说完就结束了」的短,是那种「说完了但还有个什么在那里」的短,他感觉到,她好像也感觉到,都没有动。
他想了想,说:「你今天有场吗。」
「后天,」她说。
「我明天有。」
她嗯了一声,往下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没有转头。
「你上次说,」她说,「不是因为喜欢打才来的。你说账上数字是有用处的。」
「是,」他说。
「你现在还是这样想吗。」
他在那里停了一下,感觉这个问题,感觉它的重量,感觉他自己里面是什么状态,然后说:
「是,但那个「是」没有以前那么直了。」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面有一点他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评价,不是同情,就是一点什么,像是她认出了什么。
她继续往下走了,没有再说话。
他在楼梯间站着,感觉刚才那句话从他嘴里出来,感觉它在空气里停了一下,然后跟着她一起走了。
他上楼,走廊里的光有点暗,他往前走。
再过三天,他们在一个废旧仓储楼里碰上,是另一场的休息室,那天他们的场次在同一天,但他先打完,在休息室里坐着,她后打完,进来。
她坐下,喝水,沉默了一段时间。
他先开口了。
「上次楼梯间,你问我那个,」他说,「我后来想了一下,你是在问你自己吧。」
她没有立刻回答,停了一下,说:「可能是。」
「你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还在赢,对吗。」
这次她停的时间更长。不是那种想怎么回答的停,是那种什么东西在里面碰到了什么的停,他感觉到了,就在那里等着,不催,不填。
三秒,大概三秒,然后她开口了:
「不完全是不知道,」她说,「是知道的那个理由现在不是完全真的了,但也没有新的来替换它。」
他在那句话上停了一下,感觉它,感觉它的准确程度,感觉它说出了一种他也很熟悉的状态。
「我也差不多,」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这次那个眼神停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他感觉到了,也看着她,两个人在那个互相看的里面待了一两秒,然后她把视线移开了,他也把视线移开了,两个人都往前面的墙看。
「你说妹妹,」他说,「她的情况,你「最近才知道的」那件事,是指……」
「解构的,」她说,在他把句子说完之前就接上了,「她对我的那部分记忆,已经没了。」
他在那里,什么都没有说,就在那里。
「就算我把她换出来,她不会认得我,」她说,「不只是不认得,是她对我的那些记忆,那段时间,就像不存在了。」
她说完,平,还是那个平,不是硬撑着,是已经和那件事在一起待了一段时间的平。
他在那个平里,感觉它的分量,然后说:
「所以你现在在赢的,不确定是在为谁赢了。」
「差不多是那意思,」她说,「但我也不确定我在为什么停。」
他没有说什么,她也没有说什么,两个人在那个都不确定的地方坐着。
「你妈的事,」她说,过了一会儿,「你确定要怎么做了吗。」
「还没有,」他说,「我知道我要赢,但怎么赢够,赢成什么样算够,没确定。」
「有时候不够是因为那个「够」的形状变了,」她说,「不是你不够努力。」
他在那句话上待了一会儿,感觉到它,感觉到它不是安慰,是陈述,是一个和他说类似的话的人说出来的陈述,因为她也经历过「够的形状变了」。
「谢谢,」他说。
「不用谢,」她说,「说的是事实。」
后来她先走了,他一个人在里面坐了一会儿,感觉今天说过的话,感觉「知道的那个理由现在不是完全真的了,但也没有新的来替换它」,感觉「不确定是在为谁赢了」,感觉「有时候不够是因为那个「够」的形状变了」。
这几句话都是真实的,都在今天,都在这个房间里,都是她给的,和她之前给的那些东西一样,没有包装,就是放在那里,他拿走,她不要求任何回应。
他站起来,往外走,今天的事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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