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上的风沙,到了正午时分变得尤为狂暴,像是一张巨大的砂纸,无情地打磨着大地上残存的一切。
废弃矿区外围,雷帝蹲在一块风化的巨石上,百无聊赖地嚼着一根枯草。不远处的阴影里,新加入的乙二正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把满是缺口的短刀。
突然,雷帝嚼草根的动作停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狂暴的雷弧在指尖不安地跳动,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风沙深处。
“什么人?!”雷帝发出一声暴喝,声音如平地惊雷,瞬间惊动了矿洞里休息的众人。
炎魔双臂燃起烈火,小辣椒摸出了匕首,书呆子推了推眼镜,悄无声息地往石头身后躲了半步。
风沙被撕开一条口子。
远处,一个人影正迎着漫天黄沙,步履蹒跚地朝这边走来。
那是个女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早就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衣裳。她的背上,用几根破布条死死绑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少年浑身是血,脑袋无力地耷拉在女人的肩膀上,生死不知。
女人走得很慢,极度缓慢。
她的鞋底早就磨穿了,赤裸的双脚在布满碎石的废土上踩出一个个刺眼的血印。但她没有停,她依然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雷帝愣了一下,指尖的雷光渐渐熄灭。他能感觉到,这个女人身上连一丝一毫的异能波动都没有,只是个普通的蜕凡境底层,甚至可能连蜕凡境都算不上。
女人终于走到了矿区边缘,在距离雷帝不到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沾满泥垢和血污的脸上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出奇的平静。
“救人。”女人干裂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磨刀石在摩擦。
说罢,她没有理会周围那些警惕的目光,小心翼翼地解开布条,将背上的少年平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
直到这时,众人才看清少年的惨状。
他的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伤口边缘已经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显然是中了剧毒。他的呼吸微弱到了极点,几乎探查不到。
女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布包。摊开,里面是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以及几包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草药。
接下来的画面,让在场这些见惯了生死的亡命徒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消毒、施针、敷药、包扎。
女人的动作行云流水,快得甚至带出了残影。那些银针认穴极准,每一针落下,少年伤口处蔓延的紫黑色毒气就被硬生生逼退一分。
当最后一根银针刺入少年的心脉附近时,昏迷中的少年痛苦地皱紧了眉头,下意识地呢喃了一声:“娘……”
女人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就这一下,她伪装出来的所有坚强仿佛瞬间决堤。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硬是把眼眶里的水汽憋了回去,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一炷香后。
少年原本急促而微弱的呼吸,奇迹般地平稳了下来,伤口流出的血也从紫黑色变成了正常的鲜红。
命,保住了。
女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抽干了体内最后一丝力气,跌坐在地上。她抬起手背,胡乱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这才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不远处静静注视着她的黑衣男人。
夜衍。
“我叫李小文,是个医师。”女人看着夜衍,语气平静地自报家门。
夜衍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眸子看着她。
李小文指了指地上的少年:“他是我弟弟。我们被血月会追杀,逃了半个月。听说这边有个血月会的分舵被人端了,我就想过来碰碰运气。”
“你运气挺好。”雷帝咧开嘴,扛着大刀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丙三一眼,“那帮杂碎确实是我们宰的。不过,血月会为什么要追杀你们两个普通人?”
李小文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因为我懂点医术,他们想把我抓去给一个‘大人物’续命。我不去,他们就杀了我全家。”
废土上的规矩,不问来路,不辨真假。
李小文抬起头,目光越过雷帝,再次落在夜衍身上。她能看出来,这个一直没有开口的黑衣男人,才是这群怪物真正的首领。
“你们是谁?”李小文问。
夜衍看着她,风沙吹动他黑色的风衣。他沉默了足足三秒,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暗界。”
李小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将这个名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记住了。”
……
入夜。
矿洞深处生起了篝火。
石头和小辣椒凑在一起,好奇地看着李小文熬制草药。书呆子则在一旁疯狂地做着笔记,嘴里念念有词地分析着那些草药的药理成分。
李小文将熬好的药汁一点点喂进弟弟嘴里,看着少年安稳的睡颜,紧绷了半个月的神经终于开始松懈。
她站起身,走到矿洞靠里的位置。
冰域正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清冷的目光静静地看着跳动的火光。银色的长发在火光下泛着微冷的光泽。
李小文在冰域身边坐下,犹豫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我娘死的时候,我答应过她,要让我弟弟活着。”李小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冰域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冰域没有转头,只是微微垂下眼帘,沉默着。
李小文转过头,看着冰域那张绝美的侧脸,眼神里透着一种看透生死的决绝。
“我不怕死。”李小文说,“但我怕我死了,他一个人在这个世上活不下去。”
她顿了顿,直视着冰域的眼睛:“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们能照顾他吗?”
冰域捧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疲惫、却将弟弟视为全部信仰的女人。一百年的冰封,让冰域的心早就冷透了,但在遇到夜衍,遇到暗界这群人之后,那层坚冰正在一点点融化。
冰域看着李小文,清冷的声音在安静的矿洞里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能。”
“暗界会养他。”
听到这句话,李小文愣了一下。随后,她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谢谢。”
这两个字刚出口,李小文眼中的神采瞬间涣散。半个月的极限逃亡,加上刚才透支心力的施针,她的身体早就到了崩溃的边缘。
她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彻底昏死过去。
冰域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将她平放在铺好的干草上。
夜深人静。
除了负责警戒的影煞和乙二,所有人都进入了梦乡。
夜衍独自站在矿洞入口的阴影处,看着外面的漫天星斗。前三十六次的记忆像潮水一样在脑海中翻涌,每一次建立势力,每一次招揽人手,最终换来的都是背叛和死亡。
但他知道,这一次,这群人不一样。
就在这时,矿洞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压抑、痛苦的呢喃声。
“不……不要……”
是李小文。
她在做梦。极度的疲劳让她陷入了深层次的梦魇,她的身体在干草上剧烈地颤抖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衣服,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主上……”
李小文的嘴唇剧烈哆嗦着,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带着无尽恐惧与绝望的哀求:
“主上……别杀我……”
矿洞入口处。
夜衍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豁然转头,那双永远古井无波的眼眸里,在这一刻爆发出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寒芒。
主上。
这个称呼,在如今的废土上,只有古神教派的十二使徒才会使用。而他们口中的“主上”,正是两千年前亲手封印了众神的古神之主——也就是夜衍自己!
一个被血月会追杀的普通医师,一个连蜕凡境都算不上的女人,为什么会在梦里喊出这两个字?
夜衍插在风衣口袋里的左手,猛地攥紧。
“嗡——”
毫无征兆地,一股极其灼热的刺痛感从他的左手手腕处传来。
夜衍缓缓抬起手。
隐藏在虚空中的《万界契约书》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书页在没有风的矿洞里疯狂翻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哗啦”声。
最终,书页死死停在了第9页。
暗金色的光芒在纸面上扭曲、交织。
夜衍死死盯着那页纸。
上面没有出现李小文的名字,也没有出现任何契约的提示。
取而代之的,是浮现出了一个极其古老、诡异的符号。
那是一棵树。
一棵枝繁叶茂、象征着无尽生机的参天大树。
然而,当夜衍的目光顺着树干向下,落在那深深扎入地底的树根上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庞大而错综复杂的树根,根本不是木质的。
那是由无数根猩红色的血管纠缠而成,血管中仿佛还有粘稠的血液在缓缓流动,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纯粹的神性污染!
生命之神。
古神教派十二使徒排名第三,血母的本体!
夜衍缓缓抬起头,看向躺在干草上依旧在痛苦梦呓的李小文。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血月会要不惜一切代价追杀这个普通的女人了。
不是因为医术。
是因为她,根本就是生命之神在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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