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的夜，从来没有真正的寂静。
矿洞深处，篝火只剩下零星的暗红，映照着众人疲惫的睡颜。雷帝的鼾声如闷雷般在石壁间回荡，小辣椒缩在毯子里，眉头即便在梦中也紧紧锁着。
夜衍靠在洞口的阴影里，黑色的风衣与黑暗融为一体。他那双深邃的眸子没有焦点，仿佛在穿透层层岩石，看向地底最深处的虚无。
“出来吧。”
夜衍的声音极轻，却精准地落在了洞口左侧的一处乱石堆旁。
阴影微微蠕动，像是水面泛起的涟漪。
一个瘦小得有些畸形的少年缓缓从黑暗中剥离出来。他穿着一件宽大得不合身的灰色旧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双眼空洞无神，仿佛里面装的不是瞳孔，而是两口枯井。
一个在黑水镇边缘被捡到的流浪儿，没有任何异能波动，却能在影煞的眼皮子底下潜行了整整三天。
“为什么跟着？”夜衍没有回头，语气冷淡。
他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木然：“我想找个……能躺着睡觉的地方。跟着你，那些影子就不敢吃我。”
夜衍沉默了三秒。
在他眼中，流浪儿的生命之火微弱得随时可能熄灭，但在那微弱的火光中心，却藏着一抹连他也看不透的幽暗。
“编号丁四。”夜衍淡淡开口，“暗界不养闲人，能活下来，看你自己。”
丁四没有谢恩，只是默默走到墙角，蜷缩成小小的一团，闭上眼，几乎在瞬间就陷入了沉睡。
“他的阴影能力，和我不一样。”
影煞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夜衍身后的阴影中飘出。他半露出身形，死死盯着那个蜷缩的少年，眼神中透着罕见的凝重，“我的影子是武器，是藏身所。而他的感知……来自更深的黑暗，像是某种……直觉。”
夜衍没有接话。他走到丁四面前，缓缓蹲下身。
睡梦中的丁四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嘴唇毫无血色，细碎的梦呓从牙缝里挤出：“主上……别走……门……门要开了……”
夜衍的瞳孔骤然收缩，插在口袋里的左手猛地攥紧。
又是“门”。
“丁四，醒来。”夜衍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震慑。
丁四猛地睁开眼，那双空洞的眼睛在看到夜衍的瞬间，突然聚焦。他死死盯着夜衍，眼神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惊恐与狂热。
“你感知到了什么？”夜衍死死盯着他。
丁四颤抖着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着夜衍的胸口，声音尖锐而沙哑：“一扇门……你身上有一扇门！”
“关着的……但它在响！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叫我！它们在抓门，它们想出来！”
丁四一边说着，一边疯狂地往后退，直到脊背死死抵在冰冷的石壁上。
夜衍僵在原地。
两千年来，他封印了众神，封印了众生高阶，亲手关上了那扇门。他以为只要自己不开启，那扇门就会永远沉寂。
可现在，一个毫无异能的少年告诉他，门后的东西在叫。
“别去听。”夜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冷酷，“那不是你该触碰的东西。”
丁四愣了愣，眼中的狂乱渐渐褪去，重新变回了那副木然的模样。他乖巧地点了点头：“好，我不听。”
……
深夜，丁四再次睡着了。
梦境中，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之中。正前方，一扇高耸入云、缠绕着无数暗金色锁链的青铜巨门顶天立地。
门缝中，透出一抹极其诡异、令人作呕的暗红色光芒。
丁四像是被某种魔力驱使，一步步走向那扇门。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的青铜纹路。
就在这时，一双冰冷的手从背后死死抱住了他。
“别开。”
影煞的声音在梦境中回荡，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与颤抖。
丁四回过头，看见影煞的半边脸已经被门缝里透出的红光照得扭曲变形，那双冷冽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恐惧。
“开了……我们就都没有家了。”
丁四停住了手。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看向矿洞入口处那个孤独的背影。
他终于明白，那个叫夜衍的男人，究竟在背负着什么样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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