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密室的死寂，被废弃加工厂上层传来的建筑倒塌声打破。
“烧了吧。”雷帝提议。
炎魔没有废话，指尖弹出一缕极其纯粹的赤红火苗，落在祭坛上。那坚硬的黑色岩石竟如同被浇了汽油般，瞬间燃起熊熊大火，将那些令人作呕的血槽和古神雕像尽数吞噬。
一行人顺着残破的阶梯，重新回到了地表。
加工厂的大火还在燃烧，浓烟滚滚，遮蔽了废土上空惨淡的星光。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浓烈的血腥气。
“清点装备，准备撤。”雷帝扛着大刀，大咧咧地招呼着。
书呆子推了推鼻梁上被熏黑的眼镜，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小本子，一边走一边念念有词地记录着刚才战斗中的阵型数据。他的大脑就像是一台永远不会停歇的精密仪器，随时在复盘和计算。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距离书呆子不到十米的废墟阴影中，一具原本已经被烧得焦黑的“尸体”，突然毫无征兆地暴起！
那是一名隐藏极深的血月会死士。他身上贴满了隔绝气息的符文，硬生生在火海中潜伏到了现在。此刻，他浑身的血液都在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燃烧，一股远超他自身境界、无限逼近领域境的狂暴气息轰然爆发。
“死吧！！！”
死士双目赤红，状若疯魔。他没有去攻击最强的炎魔或雷帝，而是将手中那柄淬满剧毒的锯齿重刃，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血色残影，直劈毫无防备、也没有任何异能的书呆子！
太快了。
快到连距离最近的雷帝都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怒吼，根本来不及救援。
书呆子的大脑在这一瞬间疯狂运转。
敌方速度：每秒八十五米。
重刃落点：自己的左侧颈动脉。
生还概率：百分之零。
书呆子苦笑了一下，连躲的动作都没做，只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在书呆子耳边轰然炸响，巨大的气浪直接将他掀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满是灰土的地上。
预想中身首异处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书呆子猛地睁开眼，透过碎裂了一半的镜片，他看到了一个瘦小的背影。
是石头。
这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死死挡在了书呆子的身前。他双手举着那块从废墟里捡来的厚重合金钢板，双腿因为承受不住那股恐怖的巨力，已经在坚硬的地面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咔嚓……咔嚓……”
坚硬的合金钢板在死士燃烧生命的全力一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表面布满了蜘蛛网般的裂纹。
“给我滚开！！”死士疯狂地咆哮着，重刃再次下压。
“噗嗤！”
钢板终于彻底碎裂！
重刃带着余威，狠狠劈进了石头的左肩。锋利的锯齿瞬间撕裂了皮肉，卡在了肩胛骨里，鲜血如泉水般喷涌而出，溅了书呆子一脸。
“石头！！”书呆子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都变了调。
他是个精于算计的人，在他的人生准则里，永远是利益最大化，风险最小化。他怎么也算不到，这个平时总是缩在角落里、连饭都要省给弟妹吃的半大孩子，竟然会为了他这个“外人”，连命都不要！
“你他妈傻啊！躲开啊！”书呆子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想要拉开石头。
但石头没有退。
哪怕半步都没有。
重刃卡在骨头里，疼得他浑身都在剧烈痉挛。他脖子上那个暗红色的锁链胎记，此刻仿佛活了过来，散发着滚烫的温度。
石头死死咬着牙，双手死死抓住那柄劈进自己肩膀的重刃，不让它再寸进分毫。
他艰难地回过头，满是冷汗和血污的脸上，硬生生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却又透着一股极致张狂的笑容。
“书呆子……我……硬不硬？”
书呆子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他死死咬着嘴唇，双手颤抖着，不知道该去捂石头哪里。
“硬！你他妈最硬了！”书呆子嘶吼着。
“找死的小畜生！”死士见一击未果，眼中闪过一抹戾气，抬起左手，掌心凝聚起一团腥臭的血气，直奔石头的面门拍去。
但他永远没有机会落下了。
“轰——！”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重压，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
夜衍甚至没有抬手，只是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令人灵魂战栗的极寒。
那名爆发出伪领域境实力的血月会死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像是被一座万丈神山当头砸中，瞬间在原地爆成了一团极其细密的血雾！
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留下。
压力骤消，石头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石头！”
书呆子一把接住他，双手被石头身上涌出的鲜血染得通红。
“丙三！丙三快来！”雷帝红着眼睛大吼。
此时的李小文，哦不，是丙三。一直躲在后方的丙三提着药箱疯了一样地冲过来。她一把撕开石头肩膀上的破布，看着那深可见骨、甚至已经开始发黑的伤口，脸色瞬间煞白。
“毒入心脉了……”丙三的手都在抖，但她咬紧牙关，迅速抽出银针，封住了石头周身的大穴，随后将大把大把的解毒药草嚼碎，死死按在伤口上。
夜衍缓步走到石头身边。
他看着倒在血泊中、已经彻底失去意识的少年，插在风衣口袋里的左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嗡——”
手腕处，隐秘的印记散发出微弱的暗金光芒。
只有夜衍能看到的《万界契约书》在虚空中浮现，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到了第37页。
那上面，原本记录着【第37次轮回，第一个追随者】的下方，缓缓浮现出了一行新的、闪烁着刺目红光的字迹：
【战死1次：未完成。】
夜衍死死盯着那三个字“未完成”。
契约书的判定机制极其严苛。这意味着，在刚才那一瞬间，石头的生命体征已经触碰到了死亡的底线，灵魂甚至已经半只脚踏入了契约的门槛。
但他硬生生凭着一股极端的执念——保护身后那个人的执念，把自己的命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
夜衍那双看透了两千年沧桑与死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不忍与动容。
前三十六次轮回，他见惯了背叛与逃避。
但这一次，他看到了“盾”的觉悟。
“他会死吗？”书呆子抬起头，死死盯着夜衍，镜片后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夜衍收回目光，古书在虚空中消散。
“不会。”夜衍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暗界的人，阎王收不走。”
……
深夜，经过丙三整整两个小时的抢救，石头的命总算是保住了。伤口被厚厚的纱布包扎着，他躺在干草堆上，因为失血过多和剧痛，身体还在时不时地发着低烧。
石头的弟弟妹妹蜷缩在他的身边，紧紧抓着哥哥没有受伤的手，脸上满是泪痕。
岩洞里的气氛异常沉闷。
雷帝坐在火堆旁，破天荒地没有喝酒，只是闷头擦着自己的大刀。炎魔盯着跳动的火苗，指尖的火焰忽明忽暗。小辣椒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看着石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书呆子坐在距离石头最远的一块石头上。
他手里拿着那个破旧的笔记本，但半个字都写不进去。他闭上眼，脑海里全都是石头满身是血，回过头冲他咧嘴笑的那句“我硬不硬”。
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怕欠人情，更怕欠人命。
书呆子缓缓睁开眼，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已经裂了一半的眼镜。他看向岩洞深处，眼神中原本的那种精明与算计，逐渐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锐利。
“老子这辈子没服过谁。”书呆子低声喃喃，“但这条命，以后算你的。”
夜深了。
众人轮流守夜，疲惫的身体终于在篝火的温暖中渐渐沉睡。
岩洞深处，石头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虽然还在发烧，但眉头已经没有皱得那么紧了。
一道黑色的修长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石头的床铺边。
夜衍静静地站在那里。
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他就像是一尊融入了黑暗的守护神，低垂着眼眸，看着这个差点为了同伴丢掉性命的十三岁少年。
火光将夜衍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就这样站着。
一炷香。
两炷香。
时间在静谧中缓缓流逝。
直到确认石头彻底脱离了危险期，夜衍才缓缓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岩洞外那片无尽的、被黑暗笼罩的废土。
“你说的对，第37次……”
夜衍的声音极低，消散在夜风中，仿佛是在回答那个隐藏在黑暗深处、不断蛊惑他开门的恶念。
“这一次，我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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