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炎联邦的边境,是一片连绵不绝的暗红色戈壁。
当最后一缕夕阳被地平线吞没时,夜衍一行人终于跨过了那道无形的国界线。身后的风沙似乎都被隔绝在了这片红色的土地之外,连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也淡了许多。
血月会的手再长,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派遣大军越过霸主级大国的边境。至少今晚,他们可以睡个安稳觉。
戈壁深处的一处背风岩洞里,篝火再次燃起。
雷帝大咧咧地四仰八叉躺在地上,鼾声如雷。炎魔靠在岩壁上闭目养神,指尖习惯性地把玩着一簇火苗。书呆子借着火光,还在疯狂地往他那个破本子上记录着什么。石头和弟妹们缩在角落里,睡得格外香甜。
夜衍独自坐在岩洞最外侧的巨石上,黑色的风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身侧响起。
冰域端着一个缺了口的铁杯子,走到夜衍身边。杯子里是刚烧开的热水,在这昼夜温差极大的戈壁滩上,升腾着袅袅的白气。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杯子递了过去。
夜衍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指尖相触的瞬间,冰域清冷的眼眸微微垂下。
“你今天白天,强行杀了那个领域高阶。”冰域的声音极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身上……少了点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寿命,但她能感觉到那种生机被强行抽离的虚弱。
夜衍喝了一口热水,目光看着远处的黑暗:“一点代价而已。死不了。”
冰域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追问。她知道这个男人身上背负着太多秘密,多到连他自己都快要被压垮。她只是静静地在夜衍身侧三步的位置坐下,像一把入鞘的冰霜之剑,默默守着他。
就在这时,岩洞里的阴影微微晃动了一下。
那个继承了“甲一”记忆的十五岁少年——甲一,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中透着一种属于十五岁少年的迷茫,以及属于血月会老牌探子队长的深沉。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交织,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紧绷到了极点。
“老大。”甲一走到夜衍面前,声音带着一丝独有的沙哑。
夜衍没有回头:“记忆融合出问题了?”
“不是融合的问题……”甲一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抑着脑海中某种令人战栗的画面,“是甲一记忆里的一点东西。我觉得……必须告诉你。”
夜衍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说。”
甲一咽了口唾沫,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仿佛再次陷入了那段属于别人的沉重记忆中。
“那是三年前……甲一奉命带队,去极西之地挖掘一处地下古遗迹。血月会的高层对那次行动极其重视,甚至派了一位使徒的分身亲自督战。”
甲一声音在夜风中微微发抖:“我们在地底挖了整整三个月,死了一半的人,终于挖通了一条甬道。在甬道的尽头,甲一看到了一面巨大无比的壁画。”
听到“壁画”两个字,一直坐在旁边的冰域微微抬起了头。
“那壁画上画了什么?”夜衍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插在风衣口袋里的左手却无意识地收紧了。
“画着一场战争……或者说,是一场屠杀。”甲一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天空中挂着一轮滴血的残月。大地上,十二个通天彻地的恐怖身影,正在以人类为血食。那十二个身影……和昨晚我们在祭坛上看到的那些雕像,一模一样!”
十二古神。
夜衍的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极其隐晦的寒芒。
“但真正让甲一感到恐惧的,不是那十二个怪物。”甲一死死盯着夜衍的脸,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敬畏与骇然,“而是在那十二个怪物的正前方,画着一扇门。”
“一扇缠绕着无数锁链的青铜巨门。”
“在门前,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本古老的书,书的封面上,有十二个凹槽。”
嗡——!
夜衍的脑海中,仿佛有一口洪钟被重重敲响。两千年前那场尸山血海的众神之战,那段被他亲手埋葬在岁月深处的记忆,犹如锋利的刀片,疯狂切割着他的神经。
“那个人背对着门,一个人,挡住了那十二个怪物。”甲一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颤抖,“壁画上,那个人的脸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了,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继承了甲一的记忆后,我这两天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梦见那幅壁画。我梦见那个拿着书的人……”
甲一猛地抬起头,直视着夜衍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声音嘶哑:
“我梦见了一个和你很像的人。”
“老大,他在封印什么?”
夜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沙石。
岩洞外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冰域霍然转头,清冷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夜衍身上。她想起了夜衍手腕上那个一闪而过的古书印记,想起了他随手秒杀领域高阶的恐怖实力,想起了他曾经说过的那句“登上众生高阶的人,都不再是人了”。
甲一站在原地,紧张地攥着衣角。他在等一个答案。
然而,夜衍只是静静地坐在巨石上。
一秒。两秒。三秒。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那张犹如冰雕般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去睡吧。”
良久,夜衍只吐出了这三个字。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甲一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问什么,但触及到夜衍那深不见底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恭敬地低了低头,转身走回了岩洞深处。
冰域看着夜衍的侧脸,嘴唇微动:“你……”
“你也去休息。明天还要赶路。”夜衍打断了她的话。
冰域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她没有再问,只是将那个空了的铁杯子放在夜衍身旁的石头上,转身走入了阴影中。
岩洞外,只剩下夜衍一个人。
他缓缓低下头,将插在风衣口袋里的左手抽了出来。
“嗡——”
手腕处,那个古老书籍形状的印记正在剧烈地发烫,仿佛烙铁一般灼烧着他的皮肤。
虚空如水波般荡漾,一本透着亘古沧桑气息的《万界契约书》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书页在夜风中疯狂地翻动,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急不可耐地想要从历史的尘埃中挣脱出来。
最终,书页死死停在了一个特定的位置。
第18页。
夜衍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点。
那原本空白的第18页上,此刻正犹如鲜血渗透纸背一般,缓缓浮现出两个刺目的、猩红色的古老文字——
【血月】
轰!
三十六次轮回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拼凑完整。
第10次到第18次轮回,他改变了独自封印的策略,选择在暗中建立庞大的势力,试图用信徒和军队来对抗古神教派,死守那扇门。
但在第18次轮回的最后,他被自己最信任的手下背叛。那个庞大的势力彻底失控,反被门后的神性污染,沦为了古神在人间的走狗。
他失败了。带着无尽的绝望和愤怒,再次坠入轮回。
而那个在第18次轮回中被他亲手建立、最终却背叛了他的势力……
就叫血月会!
夜衍死死盯着书页上那两个滴血的文字,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刺破了皮肤,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干硬的戈壁滩上。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血月会的标志是一轮残缺的血月。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血月会的使徒会称呼他为“主上”。
因为那群现在像疯狗一样追杀他、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打开那扇门的极端疯子,正是他曾经亲手培养出来的“守门人”!
两千年的轮回,就像是一个巨大而荒诞的黑色幽默,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
《万界契约书》在虚空中缓缓消散。
夜衍独自坐在黑暗中,仰起头,看着废土上空那轮被灰霾遮蔽的惨淡弯月。
夜风吹乱了他黑色的碎发,他那双永远缺乏表情的眼眸里,翻涌着两千年来最深沉的悲哀与凛冽到极致的杀机。
“第18次……”
夜衍的声音极低,像是在咀嚼着某种淬了毒的玻璃渣,沙哑地喃喃自语:
“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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