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燥的戈壁风卷起漫天红沙,打在废弃驿站残破的土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昨晚关于“血月会”的真相,被夜衍深深地埋在了心底。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依旧平静得让人感到窒息。
一个二十多人的队伍在驿站外的一处背风坡停下。
“前面有人。”
影煞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一块巨石的阴影中飘出,“大概二十个,看装备不是赤炎联邦的正规军,身上有血月会的腥味。应该是负责在边境线盯梢的暗探。”
雷帝闻言,立刻兴奋地扭了扭脖子,指尖跳动起狂暴的蓝色电弧:“奶奶的,这帮杂碎还真是阴魂不散。老大,交给我,一分钟全劈成焦炭!”
“我去。”
一道略显沙哑、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转头看去。
乙二反握着那把满是缺口的短刀,从队伍后方走了出来。他那张瘦削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死寂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纯粹为了杀戮而生的本能。
他需要战斗。只有在生死边缘游走,才能压制住后背那个诡异烙印带来的灼烧感。
夜衍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去。留个活口问话。”
“好。”
话音未落,乙二的身形瞬间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犹如贴地飞行的幽灵,直接融入了漫天红沙之中。
废弃驿站内。
二十名血月会的暗探正围坐在几个火堆旁,啃着干硬的干粮。
“妈的,这鬼地方连个活物都没有,上面非让咱们死守在这里,到底在找什么人?”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抱怨着,将手里的水壶重重砸在地上。
“闭嘴吧你,上面大人物的心思,也是你能揣测的?”
坐在最中央的一个光头头目冷哼了一声。这光头左眼瞎了,戴着个黑色的眼罩,手里把玩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锯齿弯刀。刀刃上泛着暗红色的血光,显然是饮过不少人血。
就在这时。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利刃割裂血肉的声音,在风沙的掩护下响起。
坐在最外围的一个暗探,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便诡异地歪向了一侧,咽喉处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谁?!”
光头头目极其警觉,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锯齿弯刀瞬间拔出。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死神般冷酷的刀光。
“嗖!嗖!嗖!”
乙二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他没有动用任何华丽的异能,只有最纯粹、最致命的杀人技。
割喉、刺心、挑断脚筋。
每一次短刀挥出,必定带走一条人命。短短十秒钟,火堆旁已经倒下了十几具尸体。
剩下的几个暗探彻底吓破了胆,疯狂地催动体内的异能想要反击,但在乙二那恐怖的速度面前,他们连衣角都摸不到。
“装神弄鬼的小畜生,给我死!”
光头头目怒吼一声,超凡境初阶的气息轰然爆发。他双手紧握锯齿弯刀,刀身上猛地燃起一层腥臭的血焰,朝着乙二的残影狠狠劈去!
乙二眼神一冷,不退反进。
他身体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刀。随后,他手中的短刀如同毒蛇吐信,直逼光头头目的咽喉!
只要这一刀刺下去,战斗就结束了。
然而。
就在乙二的短刀距离光头头目的咽喉只有不到一寸的瞬间。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光头头目手中的那把锯齿弯刀,以及光头握刀的右手上,那块犹如蜈蚣般丑陋的刀疤。
“嗡——!”
乙二的大脑中,仿佛有一道惊雷轰然炸响。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漫天的红沙、浓烈的血腥味、耳边的风声,统统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场倾盆大雨。
大雨中,一个男人提着这把滴血的锯齿弯刀,一脚踹开了他家的木门。
“找到你了,小杂种。”
男人狂笑着,一刀砍下了他父亲的头颅,然后又将刀捅进了他母亲的胸膛。鲜血混着雨水,流淌了一地。
那个男人右手上的蜈蚣刀疤,在雷光下显得狰狞可怖。
“不……”
乙二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点,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而紊乱。
那把满是缺口的短刀,硬生生地停在了光头头目的咽喉前,刀尖甚至已经刺破了表皮,渗出了一滴鲜血。
光头头目原本已经闭上了眼睛等死,但等了半天却没感觉到疼痛。他睁开仅剩的右眼,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僵住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与狠厉。
“去死吧!”
光头头目猛地抬起左腿,狠狠踹在乙二的腹部。
“砰!”
乙二整个人被踹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土墙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盯着那个光头头目,握着短刀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哈哈哈哈!我还以为是什么狠角色,原来是个连刀都拿不稳的雏儿!”光头头目狞笑着,提着锯齿弯刀一步步逼近。
乙二靠在墙上,低着头,死死咬着牙。
杀了他。
只要一刀,就能杀了他。
可是,为什么手在抖?为什么心里那种被恐惧和仇恨撕裂的空虚感,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像个黑洞一样越来越大?
就在光头头目的弯刀即将落下的瞬间。
乙二猛地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戾气。
他没有用刀。
而是像一头发狂的野兽,直接合身扑了上去。
“咔嚓!”
乙二硬扛着肩膀被弯刀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双手死死扣住了光头头目的右臂,猛地一拧!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光头头目的整条右臂被硬生生折断,锯齿弯刀当啷落地。
紧接着,乙二一拳砸在光头头目的面门上,直接将他砸得满脸是血,昏死过去。
战斗结束。
驿站里死一般的寂静。
……
背风坡。
“砰。”
乙二像拖死狗一样,将昏死过去的光头头目扔在了夜衍的脚下。
他自己的左肩还在滴着血,顺着手臂流下,在红色的沙地上砸出一朵朵刺眼的血花。
雷帝看了一眼地上的光头,又看了看乙二的伤口,眉头一皱:“怎么搞的?以你的速度,这种货色连你的衣角都碰不到,怎么还挂彩了?”
夜衍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乙二那只依旧在微微发抖的右手上,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看穿一切的锐利:
“你的刀,刚才钝了。”
乙二低着头,没有说话。鲜血滴答滴答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为什么不杀他?”夜衍问。
乙二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是当年杀我全家的人。”
乙二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抠出来的。
此话一出,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雷帝的眼睛猛地瞪大,随后一股狂暴的怒火轰然爆发。他一把抽出背上的重型战刀,雷霆在刀刃上疯狂跳跃:“草!那你他妈还留着他干什么?!老子现在就去活劈了这杂碎!”
说着,雷帝就要上前动手。
“别动他!”
乙二突然发出一声犹如孤狼护食般的嘶吼,直接横跨一步,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死死挡在了光头头目的身前。
雷帝愣住了,战刀停在半空中:“你疯了?他杀你全家,你护着他?”
乙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着雷帝,又看向夜衍,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现在的我,杀他,太便宜他了。”
乙二一字一顿地说道,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执拗与疯狂。
“我刚才手在抖。我发现,就算我一刀宰了他,我爹妈也回不来了。我心里的那个窟窿,根本填不上。”
他仰起头,直视着夜衍的眼睛:
“老大,我想等更强的时候,亲手杀。”
“我要用我自己的力量,一点一点碾碎他所有的希望。我要让他看着我,像看一个无法战胜的神一样,在极致的恐惧里去死!”
风沙呼啸。
所有人都被乙二身上爆发出的这股极端情绪震住了。
这是一个在废土上摸爬滚打、被仇恨浸透了骨髓的少年,在面对宿敌时,做出的最残忍、也最痛苦的抉择。
夜衍看着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前三十六次轮回,他见过太多被仇恨吞噬、最终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怪物的人。但乙二没有,他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保持了清醒。
夜衍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向坡上走去。
“随你。”
两个字,算是默许了乙二的决定。
雷帝叹了口气,收起战刀,拍了拍乙二的肩膀:“小子,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众人开始收拾营地,准备继续赶路。
乙二独自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个昏迷的光头仇人,眼神逐渐恢复了死寂。
就在这时。
他身侧的巨石阴影,如水波般荡漾了一下。
影煞毫无征兆地从黑暗中浮现出来。他没有看乙二,而是盯着地上的光头,冷冽的眸子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和我一样。”
影煞的声音幽冷,像是在对乙二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乙二转过头,看着这个永远藏在阴影里的男人。
影煞缓缓转过视线,对上了乙二的目光。
“当年,我也亲手杀了仇人。”影煞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悲哀,“我以为杀了他,我就能解脱。但我发现,杀完之后,我依然是个没有家的孤魂野鬼。”
影煞顿了顿,目光在乙二那张倔强而痛苦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随后,他的身体开始渐渐变淡,重新融入阴影之中。
在彻底消失前,影煞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他也会像我一样,一个人扛很久。”
直到,在这个叫做“暗界”的地方,真正找到属于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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