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三!丙三在哪!快救人!”
一声犹如负伤野兽般的嘶吼撕裂了风沙。雷帝像一阵狂风般冲进驿站,他那宽阔的后背上,背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削瘦少年。
那是一个昨天路过一个血月会营地救出来的少年之一。这少年才十六岁,在刚才遭遇血月会残党反扑时,被一名超凡境初阶的杀手一刀贯穿了腹部。
雷帝将少年小心翼翼地平放在一块还算干净的石板上,这个身高两米的铁汉,此刻双手竟然在止不住地发抖。
“让开。”
一道清冷中带着绝对冷静的声音响起。
丙三提着那个破旧的医疗箱,快步冲了过来。她甚至来不及擦去脸上沾染的风沙,直接跪在少年身侧,一把撕开了少年腹部已经被鲜血浸透的破布。
伤口太深了,脏器破裂,鲜血像关不住的水龙头一样往外涌。
这在废土上,是绝对的致命伤。
雷帝死死咬着牙,眼眶通红;炎魔站在一旁,指尖的火焰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忽明忽暗;小辣椒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所有人都知道,这孩子没救了。
但丙三没有停下。
“按住他!”丙三厉声喝道。
她迅速从布包里抽出十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双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化作一片残影,精准无比地刺入伤口周围的十几处大穴,强行封锁住他正在飞速流失的生机。
紧接着,她抓起一把止血的草药,放在嘴里用力嚼碎,混着自己嘴唇被咬破的鲜血,死死按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撑住……你给我撑住!”丙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额头上的冷汗大滴大滴地砸在少年的胸口。
她只是个没有异能的普通人,连蜕凡境都算不上。她没有冰域那种冰封一切的力量,也没有夜衍那种起死回生的神迹。
她只能用一双凡人的手,去跟死神抢命。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丙三的双手已经被鲜血彻底染红,她的脸色因为极度透支心力而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
但少年的呼吸,却依然在不可逆转地衰弱下去。
银针封不住破碎的内脏,草药也唤不回流失的灵魂。
就在丙三准备拔出最长的一根银针,强行刺入心脉做最后一次豪赌时。
一只冰冷、颤抖,却沾满鲜血的手,轻轻抓住了丙三的手腕。
丙三浑身一震,低下头。
少年半睁着眼睛,涣散的瞳孔里倒映着丙三那张满是血污和焦急的脸。少年的嘴角不断涌出黑色的血沫,但他却极其艰难地扯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
他微微摇了摇头。
“丙三姐……别……别费药了……”
少年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我知道……我不行了……”
“闭嘴!留着力气!”丙三眼眶瞬间红了,她反手想要挣脱他的手继续施针。
但少年却用尽了生命中最后的一丝力气,死死握住了她的手。
少年转过头,视线越过丙三,看向了站在一旁的雷帝、炎魔、小辣椒,最后看向了站在阴影中、静静注视着这一切的夜衍。
“我不怕死……”少年的眼角滑落一滴混着血水的眼泪,嘴角的笑容却变得无比安详,“在奴隶营里,我每天都想死……是你们,把我当人看。”
他重新看向丙三,干裂的嘴唇微微蠕动。
“谢谢……”
“谢谢你们……给了我一天……真正的家……”
话音落下。
握着丙三的那只手,猛地失去了所有的力量,重重地砸落在了冰冷的石板上。
少年的眼睛缓缓闭上,胸口彻底停止了起伏。
驿站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外面的风沙在呜咽。
雷帝猛地转过身,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土墙上,砸得砖石碎裂,指骨鲜血淋漓。小辣椒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丙三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静静地跪在原地,双手死死握着丁七那只逐渐冰冷的手。她没有去擦脸上的血污,也没有去管已经被彻底染红的衣襟。
她就这么握着,感受着那个鲜活的生命,在自己掌心里一点一点变得僵硬。
直到手彻底失去了温度,丙三才缓缓松开。
她动作轻柔地替少年整理好凌乱的头发,用干净的衣角擦去他脸上的血迹,仿佛他只是睡着了一样。
一道修长而压抑的黑色身影,不知何时走到了丙三的身边。
夜衍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少年,又看向跪在地上的丙三。
前三十六次轮回,他见过了太多的死亡。死几个人,甚至死一座城的人,在他眼里早就成了一串冰冷的数字。
但这一次,看着丙三那双通红却倔强地没有流泪的眼睛,夜衍那颗冰封了两千年的心,似乎被某种极其微小的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
“你没事吧?”
夜衍开口了。
这是他两千年来,第一次主动对一个普通人,问出这句带着关切的话。
丙三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只是继续用清水洗去手上的血迹。
“习惯了。”
丙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透着一种看透生死的荒凉,“在废土上,人命比草贱。我是个医师,我救过很多人,但也看着更多的人死在我怀里。”
她缓缓站起身,转过头,直视着夜衍那双深邃的眼睛。
“我救不了所有人,但我至少可以让他们在死的时候,知道还有人握着他们的手,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走。”
夜衍静静地看着她。
就在这时。
“嗡——”
夜衍左手手腕处的印记,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悸动。
虚空之中,只有他能看到的《万界契约书》缓缓浮现,无风自动,翻到了第9页。
那一页上,原本盘根错节、由无数猩红血管组成的“生命之树”符号,此刻竟然发生了一丝奇异的变化。
随着丙三那句“习惯了”落下。
生命之树根部那股令人作呕的、代表着血母神性污染的猩红血光,竟然极其微弱地……暗了一下。
夜衍的瞳孔猛地一缩。
神性污染,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解的毒药。哪怕是众生境的强者,一旦被古神的意志侵蚀,也会彻底沦为失去人性的魔化怪物。
但现在,丙三体内那股属于生命之神的恐怖污染,竟然被压制了?
夜衍看着眼前这个疲惫不堪、连站都站不稳的普通女人,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惊雷。
人性。
古神视人类为血食,它们的力量来源于恐惧、贪婪、绝望和杀戮。
而丙三刚才展现出来的,是极致的共情,是对生命最纯粹的悲悯,是哪怕看透了死亡依然选择温柔以待的“人性”!
这种凡人身上最微不足道、却又最坚韧的光辉,竟然是抵抗神性污染的唯一解药!
夜衍插在风衣口袋里的手,缓缓松开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血母迟迟无法彻底夺舍这个女人。因为丙三的心里,装满了人间的疾苦和对弟弟的爱,那种东西,高高在上的神明永远无法理解,也永远无法吞噬。
“去休息吧。”夜衍的声音依旧低沉,但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极寒,却悄然散去了一分。
丙三点了点头,提着药箱,步履蹒跚地走向了驿站最深处的角落。
……
深夜,戈壁滩上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
驿站里生起了一堆篝火,但依然挡不住从墙缝里钻进来的刺骨寒风。
众人因为一路的奔波,都显得极其疲惫,早早地陷入了沉睡。
角落里。
丙三蜷缩在干草堆上。她太累了,透支的体力让她几乎是一沾地就闭上了眼睛。
她的怀里,死死抱着她那个十三四岁的弟弟。
哪怕在睡梦中,丙三的身体依然在因为寒冷而微微发抖,但她却本能地将弟弟护在最里面,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替他挡住吹来的冷风。
弟弟在睡梦中冻得缩成了一团,往姐姐怀里拱了拱。
驿站门口。
夜衍静静地站着,犹如一尊守望黑夜的雕塑。
他回过头,目光穿过跳动的火光,落在了角落里那对相依为命的姐弟身上。
三十六次轮回,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只要自己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守门机器,就能挡住门后的十二个怪物。
但他失败了。
因为神,是不可能打败神的。
只有人,只有这群会流血、会痛苦、会为了别人连命都不要的凡人,才是那扇门真正的锁。
夜衍沉默了良久。
他缓缓抬起手,解开了身上那件穿了不知道多少年、沾满了风沙与血迹的黑色风衣。
夜衍走到角落里。
他没有惊醒任何人,只是弯下腰,动作极其轻柔地,将那件带着他体温的厚重风衣,盖在了丙三弟弟的身上。
宽大的风衣不仅盖住了少年,也将丙三那瑟瑟发抖的肩膀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进去。
感受到突如其来的温暖,睡梦中的丙三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
夜衍直起身。
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衬衣,重新走回了漏风的驿站门口。
刺骨的寒风吹在身上,他却仿佛毫无察觉。
夜衍仰起头,看着废土上空那轮惨淡的弯月,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倒映着两千年来从未有过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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