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寒冷还未完全褪去,废弃驿站外的空地上,已经响起了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惨叫声。
“站起来!都他妈给老子站起来!”
雷帝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他手里拎着一根手腕粗的合金铁棍,狂暴的蓝色雷弧在棍身上噼啪作响,犹如一尊怒目金刚,冲着面前十几个刚加入“暗界”的预备役新兵咆哮。
“在废土上,躺下就意味着喂狗!血月会的刀砍过来的时候,你们是打算跪在地上求饶,还是像个爷们一样拔刀砍回去?!”
砰!
雷帝一棍子砸在旁边的巨石上,碎石飞溅,吓得几个新兵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从泥沙里爬了起来。
队伍最前方,十三岁的石头咬着牙,死死举着一面重新焊接过、重达百斤的合金盾牌。他左肩的贯穿伤还没好透,纱布已经被渗出的鲜血染红,但他硬是一声没吭,双腿像生了根一样扎在地上,任凭汗水流进眼睛里。
在石头旁边,站着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身材有些瘦弱的新人。他叫阿牛,是前两天在边境线上收拢的流浪异能者,刚刚勉强觉醒了蜕凡初阶的土系异能。
阿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腿抖得像筛糠一样。他趁着雷帝转身去踹另一个新兵的空隙,凑到石头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
“教官……”阿牛咽了口唾沫,“我老家在赤炎联邦的腹地,我逃出来的时候,那边正在疯狂征兵。连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都被抓走了……是不是,是不是又要打大仗了?”
石头微微偏过头,看了这个比自己还大几岁、却满脸怯懦的新人一眼。
“打仗是那些大人物的事。”石头握紧了手里的重盾,声音因为脱力而有些沙哑,但却透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狠劲,“在暗界,咱们只为活命打仗。别想那么多,握紧你的刀。老大说了,咱们不是一个人在活。”
阿牛愣了一下,默默低下了头,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挣扎与痛苦。
“嘀咕什么呢!绕着营地再跑五十圈!跑不完今天谁也别想吃饭!”雷帝的怒吼声再次炸响。
但就在新兵们哀嚎着准备起跑时,几个装满绿色粘稠液体的药瓶,精准无误地砸在了他们每个人的怀里。
“跑完把药敷上!谁要是明天敢给老子喊疼掉队,老子活劈了他!”雷帝骂骂咧咧地转过身。
阿牛握着手里那瓶珍贵的愈合药剂,看着雷帝粗犷的背影,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
入夜,戈壁滩上的狂风再次呼啸起来。
营地边缘的一顶破旧帐篷里,透出极其微弱的光。
阿牛蜷缩在帐篷的最深处,警惕地听着外面的风声。确认周围没人后,他颤抖着手,从贴身的内衣夹层里,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和一根炭笔。
他借着微弱的月光,咬着牙在纸上写着什么。
而在那张羊皮纸的右下角,赫然印着一个极其隐蔽的、残缺的血月标记!
“……他们目前在赤炎联邦边境,人数不多,但战力极强。带头的是个穿黑风衣的男人……求求你们,情报我已经传了,别动我妹妹……”
阿牛一边写,眼泪一边无声地砸在纸上,晕开了炭笔的字迹。
就在他准备将羊皮纸卷起来的瞬间。
帐篷角落的阴影,突然像沸腾的水面一样,诡异地荡漾了起来。
阿牛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地想要惊呼,但一只冰冷刺骨的手已经毫无征兆地从阴影中探出,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紧接着,一把暗色的匕首,悄无声息地贴在了他的大动脉上。刀锋上的寒意,瞬间刺破了他的皮肤,渗出一丝血珠。
影煞缓缓从黑暗中剥离出来。
他那双冷冽如刀的眸子,借着月光,扫了一眼阿牛手里那张带有血月标记的羊皮纸。
“血月会的探子。”影煞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阴风,却透着令人窒息的杀机,“你胆子很大,敢在暗界里传情报。”
阿牛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点。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试图反抗。在匕首贴上脖子的那一刻,他眼底的恐惧突然崩溃了,化作了一种彻底的绝望。
“扑通!”
阿牛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影煞面前。他死死压抑着哭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拼命地在泥地上磕头,额头瞬间磕出了鲜血。
“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阿牛浑身剧烈颤抖着,声音里透着被逼入绝境的凄厉,“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我妹妹被他们扣在分舵的血池里,如果我不传情报,他们每天都会放她一碗血……她才八岁啊!”
影煞握着匕首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阿牛,冷冽的眼神深处,闪过一抹极其隐晦的波澜。
曾几何时,他也像这样绝望过。他也曾为了保护家人,被那些高高在上的组织当成狗一样利用,最终却只换来满门的尸体。
影煞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最终,他没有挥下匕首,而是像拎小鸡一样,一把揪住阿牛的后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跟我走。”
……
营地最高处的一块断岩上。
夜衍独自站在风口。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衬衣,那件挡风的风衣,昨晚盖在了丙三弟弟的身上。
他静静地仰望着夜空,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那轮惨淡的残月。
“砰。”
影煞像扔麻袋一样,将阿牛扔在了夜衍的身后。
“老大,抓了个钉子。”影煞单膝跪地,将那张带有血月标记的羊皮纸递了过去,“他妹妹在血月会手里。”
夜衍没有回头。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张羊皮纸上。
阿牛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知道眼前这个黑衣男人有多恐怖,那天那个不可一世的领域高阶强者,在这个男人手里连一招都没走过。
“老大……我该死!我忘恩负义!”阿牛绝望地嘶吼着,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红沙,“你们救了我,给我饭吃,雷教官还给我药……但我真的不能看着我妹妹死!求求你,杀了我,但求你们……求你们救救她!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夜衍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崩溃的少年。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
“你妹妹,叫什么名字?”夜衍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喜怒。
阿牛愣了一下,连忙抬起头,满脸泪水地回答:“阿月……她叫阿月!”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锤,狠狠砸在了夜衍那尘封了两千年的记忆深处。
阿月。
夜衍插在口袋里的手,猛地攥紧。
他想起了第18次轮回。
那是一个比现在更加残酷、更加绝望的乱世。他为了对抗古神,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势力。在那个势力的初创期,他在一片被屠城的废墟里,翻开了一具具残破的尸体。
在尸体堆的最下面,他找到了一个饿得奄奄一息、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破布娃娃的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就叫阿月。
她拉着他的衣角,怯生生地叫他“大哥哥”。
后来,那个势力壮大了,却背叛了他,沦为了古神教派的走狗。那个势力,就是如今的血月会。而那个叫阿月的小女孩,最终也死在了那场背叛的屠杀中,死在了他亲手建立的势力手里。
两千年了。轮回的诅咒就像是一张逃不脱的巨网。
今天,血月会又用一个叫“阿月”的女孩,来威胁他的人。
夜衍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突然翻涌起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极寒,周围的温度在这一瞬间骤降至冰点。
影煞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夜衍。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永远冷静如渊的男人身上,感受到如此纯粹、如此凛冽的怒意。
夜衍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阿牛。
他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那股恐怖的威压瞬间消散于无形。
“你妹妹,我救过。”
夜衍的声音极低,低得像是在对阿牛说,又像是在对那个跨越了两千年时空的亡魂说。
阿牛彻底呆住了,连眼泪都忘了擦。
救过?可是老大明明从来没有去过赤炎联邦的腹地啊?
还没等阿牛反应过来,夜衍已经转过了身,重新看向了无尽的黑夜。黑色的衬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一次,我再救一次。”
夜衍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阿牛的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的绝望、恐惧、挣扎,在这一句话面前,被彻底粉碎。他猛地把头磕在坚硬的岩石上,磕得砰砰作响,泣不成声。
“行了,起来吧。”
影煞一把将阿牛从地上拽了起来。他看向夜衍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老大,既然血月会想要情报,那我们就给他们情报。”影煞幽幽地开口,声音里透着顶级刺客的算计,“让他传假情报,把赤炎联邦边境的这股血月会分舵,连根拔出来。”
夜衍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去办。做干净点。”
……
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灰霾,洒在废弃驿站的营地上时,阿牛从睡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的枕头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血月会的标记,只有一朵用炭笔画出的、极其粗糙的小花。那是他妹妹阿月最喜欢画的图案。
阿牛颤抖着手撕开信封。
里面掉出来一小截柔软的头发,以及一张字条。字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正是阿月的笔迹:
“哥哥,我安全了。昨天夜里,一个像影子一样的大哥哥把我从血池里救出来了。他把我安顿在一个很暖和的地方。哥哥,你要好好活着,听那个穿黑衣服的大哥哥的话。”
阿牛死死捏着那张字条,眼泪夺眶而出。
他不知道影煞是怎么在一夜之间跨越千里,伪造出这封连细节都天衣无缝的信件的。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心里的那个窟窿,被填上了。
阿牛擦干眼泪,将那截头发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双原本充满怯懦和惶恐的眼睛里,已经只剩下了燃烧的烈火和绝对的死忠。
他一把抓起旁边的制式战刀,大步走出了帐篷。
营地中央,雷帝正在集结队伍。夜衍静静地站在最前方,冰域、炎魔、书呆子、石头分列两侧。
阿牛走到队伍的最后方,站得笔直。
他看向夜衍的背影,默默握紧了刀柄。
“血月会……”阿牛在心底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
钩子已经抛下,接下来,就是一场不死不休的屠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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