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血腥弥漫的废弃峡谷后,暗界一行人在夜色彻底降临前,找到了一处半掩埋在黄沙下的旧时代防空洞。
洞内弥漫着陈年的霉味,但在生起篝火后,总算有了一丝暖意。
丙三提着药箱,穿梭在众人之间。她先是给雷帝重新包扎了崩裂的虎口,又仔细检查了石头肩胛骨上的贯穿伤,最后停在角落里,默默替满身是血的乙二清理着那七八道深可见骨的刀口。
整个过程中,她一言不发,动作轻柔却极其麻利。
直到替乙二上完最后一层止血药膏,丙三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她用沾着血污的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站起身,目光越过跳动的火堆,直直地看向坐在防空洞最深处的那个黑衣男人。
夜衍正靠在斑驳的混凝土墙壁上,闭目养神。
丙三走过去,在距离夜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去照顾自己的弟弟,而是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种极其重大的决定。
“老大。”丙三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在安静的防空洞里却异常清晰。
夜衍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
“我要宣誓。”
丙三迎着夜衍的目光,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她没有异能,没有强悍的体魄,单薄的肩膀在废土的寒风中显得不堪一击,但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防空洞里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雷帝停止了擦刀,书呆子合上了笔记本,连刚刚睡下的石头都强撑着坐了起来。
“暗界的契约,是要拿命去填的。”夜衍看着她,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你是个医师,只需要躲在后面救人。一旦签了契约,你的灵魂就会被彻底打上烙印。”
“我知道。”丙三咬着干裂的嘴唇,眼神中透着一股看透生死的决绝,“这几天,我看着石头为了书呆子挡刀,看着乙二像疯子一样拼命……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蜷缩在干草堆里熟睡的弟弟,眼底闪过一抹极致的温柔。
“在废土上,没有谁能永远躲在别人身后。我想活,想让我弟弟活,想让暗界的大家都能活着回来。我不想再只做一个眼睁睁看着别人咽气的旁观者。”
丙三重新转过头,死死盯着夜衍:“我没有杀人的刀,但我有一双手。我要用这双手,把你们从阎王爷那里抢回来!我要契约!”
夜衍静静地注视着她。
两千年的岁月里,他见过无数为了力量、为了贪婪而跪在他面前祈求契约的人。但为了“救人”而主动交出灵魂的,她是第一个。
夜衍缓缓从风衣口袋里抽出左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嗡——!”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的宏大嗡鸣在防空洞内炸响。
暗金色的光芒撕裂了昏暗的空间,一本透着亘古沧桑气息的《万界契约书》在夜衍掌心上方缓缓浮现。
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转,最终死死停在了第9页。
那一页上,原本印着一棵由无数猩红血管缠绕而成的“生命之树”。那是代表着十二古神之一、生命之神(血母)的恐怖神性污染。
“我,丙三。”
丙三仰起头,清脆而坚韧的声音在防空洞内回荡:
“从今往后,这条命归于暗界!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暗界的兄弟,阎王就收不走!战死不退,魂归契约!”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契约书上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但这一次,光芒不是代表契约的暗金色,也不是代表古神污染的猩红色。
而是一抹极其纯粹、极其耀眼的……翠绿色!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庞大生命气息,犹如决堤的洪水,以丙三为中心,轰然席卷了整个防空洞!
这股气息中没有半点血母那种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疯狂,只有属于人类最纯粹的悲悯与生机。丙三那颗装满了凡人疾苦的心,竟然在契约的共鸣下,强行过滤了体内的神性污染,将其转化为了最极致的治愈之力!
奇迹,在所有人的眼前上演。
雷帝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他虎口处崩裂的伤口,竟然在这股绿光的照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肉芽、结痂、脱落,短短几秒钟便恢复如初!
石头原本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红润起来,肩胛骨深处的剧痛如潮水般退去。
就连防空洞角落里,那些早就枯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干瘪藤蔓,竟然也在这股生命气息的滋养下,奇迹般地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我的老天爷……”书呆子推了推眼镜,惊骇得连声音都在发抖,“这……这简直是神迹!”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股温暖的生机中时。
“铮——!”
一声极其刺耳的剑鸣陡然响起。
冰域猛地站起身,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至冰点。她那双清冷的眼眸死死盯着半空中的绿光,银色的长发无风自动,一层厚厚的冰霜瞬间覆盖了她脚下的地面,并以极快的速度向外蔓延,似乎在极其抗拒这股生命气息。
“我不喜欢这气息。”
冰域的眉头紧紧皱起,声音冷得像万载玄冰。
她体内的冰霜古神碎片,在接触到这股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生命力量时,本能地产生了极大的排斥与厌恶。那种感觉,就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闻到了凡人身上那股令它们作呕的“人气”。
绿光渐渐收敛。
夜衍一挥手,《万界契约书》在虚空中消散。
他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冰域和丙三之间,隔绝了两人之间那种隐隐的能量冲突。
夜衍看着冰域,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安抚的力量。
“她只是她。”夜衍淡淡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海神针般的重量,“不是门后面的东西。”
听到这句话,冰域周身狂暴的冰霜气息猛地一滞。
她看着夜衍宽阔的背影,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手中的冰霜长剑也随之消散。她默默地退后了半步,重新坐回了阴影里。
另一边,完成宣誓的丙三脱力般地跌坐在地上。
强行过滤神性力量,让她的精神透支到了极点。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血污的手,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磅礴的治愈力量正在她的血脉中流淌。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死去的普通女人了。
丙三深吸了一口气,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她没有走向自己的弟弟,而是转身,看向了坐在角落阴影里的冰域。
丙三迈开虚浮的脚步,走到冰域面前。
冰域抬起头,清冷的目光静静地看着这个刚刚创造了奇迹的女人。一百年的冰封,让冰域习惯了用冷漠来伪装自己,她以为没人能看穿这层坚冰。
但丙三却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温柔、包容了一切苦难的笑容。
“你看起来很冷。”丙三看着冰域的眼睛,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春风,“但你不是真的冷。”
冰域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那双永远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错愕与慌乱。
“你的身体里,藏着一团火。”丙三指了指冰域的心口,轻声说道,“一团很想保护什么人的火。我能感觉得到。”
说完,丙三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回了弟弟的身边,倒头便沉沉睡去。
冰域独自坐在阴影中,久久没有动弹。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隔着冰冷的衣衫,她感受着那里微弱却坚定的跳动。
一百年了。
除了那个隔着冰棺看了她一眼的男人,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她不是一块没有温度的冰。
……
深夜,众人都已经睡下,只有篝火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夜衍独自站在防空洞的入口处,看着外面的夜色。他的左手习惯性地插在风衣口袋里,指腹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印记。
丙三的契约,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用“人性”去对抗“神性”的可能。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冰域端着一个缺了口的铁杯子,走到夜衍身边。杯子里是刚烧开的热水,升腾着袅袅的白气。
她将杯子递给夜衍。
夜衍接过来,没有喝,只是将温热的杯壁握在掌心。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良久,冰域转过头,目光越过跳动的火光,落在了远处熟睡的丙三身上。
“她好像能看到人心。”冰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迷茫。
夜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洞悉一切的微光。
“她看不到人心。”夜衍淡淡地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低沉,“她能看到的,是生命力。是这世上最纯粹的求生欲和执念。”
冰域转过头,看向夜衍冷峻的侧脸。
夜衍也转过头,对上了她那双清冷的眼眸。
“你的生命力很冷。”夜衍看着她,语气中没有调侃,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陈述,“像是在冰窖里埋了一百年,连血液都快冻结了。”
冰域的眼帘微微垂下,握着长剑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但是……”
夜衍突然话锋一转。
他抬起手,将那杯热水递回给冰域。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却不容忽视的温度,顺着杯壁传递到了冰域的手心里。
“它是活的。”夜衍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冰域愣住了。
她捧着那杯热水,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清冷的眼底泛起了一层极其复杂的涟漪。
夜衍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入了防空洞的阴影中。
冰域站在原地,看着夜衍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杯。
杯底的水波微微荡漾,倒映着她那张绝美的脸。
她突然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比极北之地的初雪融化,还要动人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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