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卷过断岩。
夜衍收回视线。手腕上隐藏的印记还在发烫。
两次。
这个数字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钉,死死楔在他的喉咙里。
他顺着陡峭的岩壁跳下,军靴踩碎了干枯的骆驼刺,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医疗帐篷后面,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混着福尔马林的味道飘了出来。
书呆子戴着沾满黑血的橡胶手套,手里拿着一把卷刃的手术刀,正在切开一具血月会死士的胸腔。
这具尸体是半小时前从战场边缘拖回来的。
“老大。”
书呆子头也没抬,用手背推了一下裂开的眼镜框。
“有东西。”
夜衍走过去,视线越过简陋的手术台。
死士的心脏已经被剖开,里面没有正常的鲜血,而是塞满了一团团类似猩红树根一样的肉芽。这些肉芽脱离了人体,竟然还在微弱的蠕动,发出细微的黏糊声。
夜衍的视线停留在那些肉芽上。
这不是普通的药剂催化,超凡境的肉体承受不住这种强度的异变。普通人嗑药,血管会爆裂,肌肉会溶解。但这些树根状的血管,本身就是活的。
它们在吞噬宿主的生机,来维持短暂的狂暴。
血母的污染特征。
“他们在造血奴。”
书呆子放下手术刀,把一块发黑的肝脏丢进铁盆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这帮孙子根本不是来报仇的。”
书呆子扯下口罩,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五百个嗑药的死士,绕过正面防线去抓后面那些连刀都拿不稳的娘们和小鬼。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除非,那些活人比攻下营地更有价值。”
夜衍看着那颗长满肉芽的心脏,周围的空气温度骤然降了下去。
活人。血母。
这两样东西凑在一起,只能指向一个结果。
“祭坛。”
夜衍冷冷吐出两个字。
就在这时,帐篷角落的阴影毫无征兆的扭曲起来。
一滴黑色的血,砸在水泥地上。
影煞像是一缕被扯断的黑烟,踉跄着从阴影里跌了出来。
他浑身湿透了。不是汗,是血。左边肩膀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伤口边缘的肉已经变成了诡异的灰白色,连带着周围的血管都变成了死寂的黑色。
夜衍一步跨过去,单手扣住影煞的右肩,将他快要栽倒的身体强行稳住。
丙三听见动静,提着药箱冲了进来。
她二话不说,直接撕开影煞的衣服,一团翠绿色的生命气息顺着她的掌心压在伤口上。
“呲——”
灰白色的腐肉遇到绿光,就像是凉水泼进了热油锅,冒出刺鼻的白烟。
影煞死死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手指抠进旁边的木桌里,硬生生掰断了一块木刺,愣是没吭一声。
“西边……三百里。”
影煞喘着粗气,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黑风谷。我摸进去了。”
“看到什么了?”
夜衍松开手。
“血坑。”
影煞抬起头,那双永远藏在暗处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强烈的惊悸。
“一个很大的血坑。这几天失踪的难民,全在里面。他们还在往里面灌血。”
“坑旁边有什么?”
夜衍追问。
“槽。石头砌的引血槽。”
“几个?”
影煞愣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个画面。
“没数清。”
他摇了摇头,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我刚靠近,就被发现了。那个看守祭坛的人……没有脸。”
没有脸。
这三个字一出来,帐篷里的气氛被彻底抽空。
夜衍插在风衣口袋里的手,无声的攥紧了。
无面者。
时间之神的傀儡。十二使徒里的那条疯狗。
他不在血月会总部待着,跑来边境的黑风谷搞献祭?
如果只是为了制造血奴,随便派个领域境的头目就够了。使徒亲自下场,只能说明这个祭坛的规格,超出了常规的承载极限。
“十三。”
夜衍突然开口,声音平静的让人害怕。
“什么?”
书呆子没反应过来。
“那个祭坛的血槽,一共有十三个。”
夜衍转过身,看着帐篷外灰蒙蒙的天空。
“那是用来唤醒古神意志的阵法。他们差的不是五百个死士,是差最后填满血槽的祭品。”
书呆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虽然没见过古神,但他研究过那些禁忌的古籍。十三这个数字,在古神教派的典籍里,代表着绝对的禁忌和降临。
“老大,如果让他们把十三个槽填满……”
书呆子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片废土上,会多出一个不需要睡觉的怪物。”
夜衍打断了他。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直接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去敲钟。”
夜衍的声音穿透了风沙,砸在营地的每一个角落。
“当——!!”
沉闷的黄铜钟声在废弃驿站上空回荡。
这是暗界最高级别的集结令。
不到半分钟。
雷帝光着膀子,扛着那把门板一样宽的斩马刀,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他身上的雷弧还在噼啪作响,显然是刚从训练场上下来。
炎魔紧随其后。
他整个人裹在黑袍里,只有双臂上缠绕的赤红色火焰,把周围的空气烧的微微扭曲。
冰域是从另一边走过来的。
她手里还端着那个缺了口的铁杯子,杯口冒着热气。她走到夜衍身后三步的位置,停下,安静的像是一尊绝美的冰雕。
最后是刚刚包扎好伤口的影煞。
他拒绝了丙三的搀扶,重新将自己融入了夜衍脚下的阴影里。
四个人。
暗界的四大队长,第一次在夜衍身后站齐了。
营地里的其他预备役成员,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屏住呼吸看着这五个站在断岩上的背影。
铁牛握着新领到的合金重盾,站在人群最前面。他看着那四个散发着恐怖威压的背影,只觉得胸腔里的血液都在沸腾。
那是一种只属于暴徒的压迫感。
“老大,砍谁?”
雷帝把斩马刀往地上一杵,砸碎了一块青石。
“黑风谷。”
夜衍看着远方。
“血月会的人在那边建祭坛,想请他们的主子降临。”
雷帝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请神?”
他啐了一口唾沫。
“老子这辈子还没砍过神。”
炎魔没有说话,只是双臂上的火焰猛的窜高了两尺。
冰域喝了一口杯子里的热水,淡淡的吐出两个字。
“带路。”
夜衍看着这群桀骜不驯的家伙。
两千年的轮回里,他习惯了一个人去面对那些高高在上的怪物。他以为自己是孤独的守门人。
但现在,他身后站着一群愿意为了他去弑神的疯子。
既然神把人当血食,那他就把神当养料。
“出发。”
夜衍下达了命令。
就在他们准备动身的时候。
“等等!!”
书呆子连滚带爬的从医疗帐篷里冲了出来。他手里死死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
“老大!!我在那个死士的鞋底夹层里,找到了这个!”
书呆子把羊皮纸递给夜衍。
纸上沾满了黑色的血污,但还是能隐约看出上面画着一个诡异的图案。
那是一扇半开的青铜门。
门缝里,伸出无数只干枯的手。
夜衍在看到这个图案的瞬间,呼吸停滞了半秒。
周围喧闹的风声,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这不是血月会的标记。
这是他第一世轮回时,为了封印那十二个怪物,亲手在《万界契约书》的背面画下的阵法图腾。
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底层的死士身上?
有人在找那扇门。
而且,那个人知道我的过去。无面者……他不仅是在搞献祭,他是在用这个符号向我下战书。
夜衍将羊皮纸攥在手心。
一团暗金色的火焰从他指缝间窜出,瞬间将羊皮纸烧成灰烬。
他抬起头,看向黑风谷的方向。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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