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的火焰吞噬了羊皮纸,余烬随风散去。夜衍刚迈出半步,医疗帐篷的厚重帘布被人一把掀开。
丙三提着斑驳的十字药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赶来。
“带上我。”
她喘着粗气,苍白的脸颊因剧烈跑动泛起病态的潮红。
夜衍止步,视线掠过她单薄的肩。
黑风谷是血月会的老巢。十三个血槽的祭坛,周遭必定充斥高浓度血毒。超凡境之下踏入,撑不过一盏茶就会沦为畸变怪物。带个毫无战力的医生,无异于带个移动的累赘。
“退下。”
夜衍声线平硬。
丙三咬着发白的下唇,固执地前踏一步,药箱“砰”地砸在沙地上。
“影煞大人的伤口边缘已经灰白化,那是重度血毒污染。”她指着影煞方才站立的位置,几滴腥臭的黑血正腐蚀着沙砾。“普通血清根本压不住。你们去砸祭坛,必会撞上毒瘴核心。没我的生命异能压制,你们走不到祭坛中心。”
雷帝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瞥了眼影煞:“老大,这丫头话糙理不糙。老黑那伤口确实邪门。”
夜衍看着丙三那双倔强的眼。
未及开口,他身后的阴影里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个瘦小畸形的身影,宛如一团无骨烂泥,缓缓从夜衍脚边的暗影中蠕动剥离。
是丁四。
他那张近乎透明、青筋毕露的脸上毫无波澜,空洞的双眼直勾勾朝向黑风谷方位。
“那边……很吵。”丁四的嗓音像钝器刮擦玻璃,“地下有东西在叫,密密麻麻。我能找出最安静的路。”
夜衍的目光在丁四身上停顿了两秒。
丁四的深层感知能捕捉常人忽略的暗流。黑风谷地形错综,强攻必惊动无面者。有丁四规避暗哨,加之丙三防毒,胜算能拔高两成。
“铁牛。”夜衍偏过头。
铁牛当即扛着重盾上前,步伐震得地面微颤。
“在!”
“你和书呆子,保住他们俩。少一根头发,拿你试问。”
“明白!”铁牛把胸膛拍得震天响。
大部队正式开拔。
三个小时后,两辆改装全地形越野车停在一处背风断崖后。
风里裹挟着浓郁的铁锈味,令人作呕。断崖下方,暗红色的雾气笼罩着整片盆地。雾海翻涌间,几座架着重机枪的简陋瞭望塔若隐若现。
“十二个暗哨,三个重火力点。”破军伏在岩石边缘,独眼紧贴战术望远镜,嗓音压得极低,“雾里布了红外线网,强闯必触警报。”
夜衍蹲在崖边,未发一语。
丁四如壁虎般贴在一块凸岩上,耳朵紧贴冰冷石面:“左边……第三个塔下有空隙。三秒死角。”
他抬手,指明方位。
夜衍起身,竖起风衣领口。
“雷帝,炎魔。正门弄点动静。别太大,也别太小。”
“交给我。”雷帝咧嘴一笑,扭了扭粗壮的脖颈,斩马刀上的雷弧已然躁动跳跃。
炎魔双臂下垂,指尖的火焰已转为深邃的暗红。
“影煞,冰域。拔哨。十秒。”
指令下达。
四人同时暴起。
这是暗界四大队长首次在实战中全员协同。没有口号,没有废话。
雷帝直接从数十米高的断崖跃下。半空中,他双手紧握刀柄,腰部骤然发力,整个人化作一颗裹挟雷霆的陨石,轰然砸向黑风谷正门防御工事!
狂暴的雷网贴地荡开,瞬间将两座瞭望塔的承重柱劈作焦炭。
凄厉的警报声尚未拉响,炎魔的火线已至。
并非大范围爆破,而是压缩至极点的暗红火线。火线精准切断警报线路,顺势将三个刚探头的机枪手气化成灰。
正门的动静瞬间牵扯了所有暗哨的视线。
就在他们偏头的刹那。
影煞化作一片黑潮,贴地无声蔓延。黑潮漫过之处,潜伏的血月会死士连闷哼都未发出,便被脚下的影子绞断颈骨,拖入深渊。
几名反应极快的死士刚想扣动扳机。
冰域端着那只缺口的铁杯,自雾气中漫步而出。
她对着杯中热气轻轻一吹。
方圆百米气温骤降。那些死士扣在扳机上的手指,连同胸腔内跳动的心脏,瞬间凝结成冰雕。
十秒。
十二个暗哨,三个重火力点,拔除得干干净净。
“走。”
夜衍双手插兜,踩着满地冰渣与血水,率先踏入暗红血雾。
越往谷底,血雾越发浓稠。普通人吸上一口,肺叶便会如烈火烹油般灼痛。
铁牛举盾开路,呼吸渐重。他眼底爬上血丝,独属于石化异能的暴戾情绪正被血雾悄然放大。
“守住心神。”
丙三快步上前,咬破指尖,将一滴鲜血点在铁牛后颈。
一圈肉眼可见的翠绿光晕以她为轴心荡开。光晕触及之处,暗红血雾如遇天敌,发出嘶嘶声响,溃散退避。
铁牛眼底血丝褪去,长出一口浊气:“谢了,妹子。”
丙三虚弱地扯了扯嘴角。
她必须维持这半径五米的净化圈,罩住所有人。每迈出一步,都在疯狂透支。
这世道烂透了,魑魅魍魉横行。若总得有人在暗夜里燃骨照明,她不介意做那根火把。
“撑不住就停下。”书呆子推了推裂纹眼镜,瞥见丙三惨白的侧脸,“血母的毒,不是你一个普通人能耗得起的。”
“我没事。”丙三摇头,强撑着加快步伐。
前方是一条狭长峡谷。两侧岩壁上,风干的尸骸如腊肉般悬挂。此处的血雾浓稠如实质的红墙,彻底封死前路。
“冲过去。”夜衍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丙三提气,双手猛地合拢,十指交叉。
翠绿光晕骤然暴涨,生生在红雾墙中撕开一条通道。
众人鱼贯而入。
当最后一人踏出峡谷的刹那,丙三紧绷的弦断了。喉头涌起甜腥,视野剧烈摇晃,双腿脱力,直挺挺向碎石地栽倒。
“小心!”书呆子惊呼探手,却抓了个空。
眼看就要磕上尖石,一只苍白透明、骨节分明的手自她脚下阴影探出,稳稳托住她的手肘。
是丁四。
他不知何时落到了队伍末尾。这只冰冷的手力气奇大,半拖半抱地将她拉起,靠在岩壁上。
丙三喘着粗气,冷汗将碎发黏在脸颊。她看着眼前这个双眼空洞的畸形少年,挤出一个笑:“谢谢。”
丁四没看她,目光盯着地上的碎石,嗓音依旧刺耳:“你欠我一次。”
丙三微怔。在暗界,没人会把这种顺手人情挂在嘴边。但看着丁四木然的脸,她忽然懂了——这个躲在阴影里的少年,只是在用最笨拙的方式,确认自己与这世界的羁绊。
“好。”丙三笑意温婉,“欠你一次,回去给你煮面。”
丁四没接话,松开手,重新隐入暗影。
但在方才触碰的瞬间,丁四的深层感知捕捉到了一个让他战栗的细节。
丙三体内,根本没有异能波动。那翠绿的光晕,根本不是觉醒之力。
丁四缩在影子里,盯着丙三的背影。
那是生命力在流失。她不是在用异能净化,是在拿命填坑。
丁四把头埋进膝盖,捂住耳朵。他不想听,也不敢细想。
穿过峡谷,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地下溶洞赫然出现。无需照明,溶洞中心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暗红幽光。
众人立于边缘石台,俯瞰下方。
连雷帝这等见惯尸山血海的屠夫,眼角都忍不住抽搐。
那是一个半个足球场大小的祭坛。地面由不知名黑色金属浇筑,刻满扭曲诡异的纹路。十三个巨大血槽呈放射状环绕。
每个血槽都蓄满粘稠血液,顺着纹路缓缓流向祭坛正中。
而在正中,矗立着一扇虚幻的青铜门。
门半掩着。门缝间,无数长满红毛的干枯手掌正疯狂抓挠空气,妄图将门彻底推开。
“妈的……”破军攥紧军刀,手背青筋暴突,“这到底是什么邪物?”
夜衍没有回应。
他站在最前方,黑色风衣无风猎猎作响。
他的视线越过青铜门,锁定在十三个血槽中最靠近中心的那一个。
那个血槽里,没有血。
里面端放着一样东西。光线昏暗,旁人难以辨认。
但夜衍看清了。
那是一副面具。纯白,无官,光洁如新。
面具的额头处,用鲜血绘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图腾。
夜衍的呼吸在这一瞬彻底停滞。
那是他第一世轮回时,亲手刻在佩剑上的徽记。
无面者将面具置于此处,绝非献祭。
这是在宣告——他知道一切。知道那三十六次轮回的溃败,知道夜衍埋藏在灵魂最深处的禁忌。
夜衍插在口袋里的手,骨节几乎要将布料顶破。
周遭气温开始断崖式暴跌。不是冰域的异能,而是夜衍体内溢出的、压抑了两千年的极致杀机。
溶洞内死寂一片,只剩血液流淌的黏腻声。
无人敢在此刻出声。所有人都望着夜衍的背影,等待雷霆之怒的降临。
漫长的静默中,杀意如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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