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引擎像头害了肺痨的野兽，在龟裂的废土上嘶吼。车厢里，血腥味混着硝烟，黏糊糊地糊在每个人脸上。
夜衍靠在副驾驶，闭着眼。右手搭在膝盖上，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没人敢出声。
开车的铁牛死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着青白，眼神不住地往后视镜里瞟。
后排，影煞半截身子缩在阴影里，脸罩着一层死灰。丙三正低头挑拣他肩膀上复发的腐肉，指尖泛起微弱的绿色荧光，照亮了丙三额头的冷汗。
“老大。”影煞开口了，声音像砂纸蹭过铁皮，“祭坛……没拔干净。”
夜衍眼皮都没抬，敲击膝盖的手指停了半拍。
“知道。”
就两个字，车厢里的温度硬生生降到了冰点。
影煞扯了扯干裂的嘴唇，牵动伤口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些血槽里的灵魂业力，虽然被炎魔烧了大半，但无面者那帮杂碎肯定留了后手。咱们前脚走，他们后脚就能重新搭台子。”
“他们要的是‘执念’。”夜衍睁开眼，看向窗外掠过的荒原，“普通人的绝望顶多算引火柴。想撞开那扇门，他们需要更烈的燃料。”
车厢里陷入死寂。
越野车轰鸣着冲上斜坡，重重砸在平地上。远处，暗界基地的轮廓在风沙中显现——几座废弃工业厂房改建的堡垒，像头蛰伏的铁甲兽。
车刚停稳，后勤组的书呆子就带人推着担架冲了上来，手忙脚乱地把昏迷的丁四往外抬。
夜衍推门下车，军靴碾在水泥地上，嘎吱作响。
他径直走向核心议事厅。冰域落后他三步，手里捧着个缺口的铁杯，杯底刻着的“我在”两个字，被指腹摩挲得发亮。
砰！
议事厅的门被粗暴推开。
雷帝大步跨进来，宽大的斩马刀往桌上一砸，震得煤油灯火苗狂跳。
“老大，黑风谷那边我再带人去犁一遍！”雷帝抹了把脸上的黑灰，眼底雷光乱窜，“顺着血腥味追，准能把那个带头的无面鬼揪出来！上万个难民被当成牲口放血，老子这辈子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
夜衍走到主位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烧剩一角的羊皮纸残片上。
角落里，周身还散发着焦糊味的炎魔冷冷开口：“追不上。刚才阵眼里的只是具承载时间法则的傀儡，面具一碎，意识早撤了。”
“那就干看着？”雷帝一巴掌拍裂了实木桌面。
夜衍没接话。
压抑的沉默像潮水般漫过整个房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冰域走上前，把铁杯搁在夜衍手边：“在想什么？”
“第十三个血槽。”夜衍抬眸，“血月会这次折了本，短时间内凑不齐大规模献祭。除非他们敢去动霸主国的边境城。”
“他们不需要动城。”夜衍站起身，走到窗前。探照灯正撕裂外面的浓雾，“暗界现在有多少人？”
书呆子赶紧翻开油污斑驳的笔记本：“正式成员108，预备役三百多。这几天又收拢了一批流浪异能者。”
夜衍看着窗外。在暗界，没几个人的来路是干净的。国破家亡的流民，被通缉的疯子，全靠着一口不甘心的气吊着命。
而这口怨气，正是无面者最贪婪的饵料。
“老大，你怀疑有内鬼？”雷帝眼神一凛，杀气腾腾。
“不是内鬼，是磁铁。”夜衍声音平淡，却透着彻骨的寒意，“无面者知道门在我这儿。他根本不需要满世界抓祭品，只需要把祭坛的因果线绑在暗界的地基上，等着我们的人去送死。”
影煞扶着门框，猛地抬起头：“所以……他刚才是故意放我回来的？”
“你肩膀上的血毒就是定位锚。”夜衍看着他，“如果刚才丙三没压住，你现在已经是个行走的炸弹，会把基地里所有的负面情绪全部吸干。”
“操！”雷帝双眼血红，“那还等什么？主动出击，把周围的据点全拔了！”
“拔不掉。”夜衍转过身，眼神深不见底，“法则已经锁定。现在只要有任何外力强行破坏阵眼，因果反噬会瞬间引爆基地所有人的执念。三十六次了……每次我试图提前斩断因果，他们就能借着反噬的空隙溜走。”
他手指猛地攥紧窗棂，木屑簌簌落下。
“只能等。等他们把第十三个血槽填满，法则彻底显形的瞬间，那条躲在门后的老狗才会被强行拖拽出来。”
冰域看着夜衍紧绷的下颚。她知道这个男人此刻背负着什么——为了彻底终结这场猎杀，他必须眼睁睁看着陷阱合拢。
“可那样……会死人的。”冰域轻声说。
夜衍端起桌上凉透的铁杯，灌了一口苦涩的茶水。
“战死即传承。”
他放下杯子，字音砸在地上掷地有声：“过不去这道坎，就接不住古神的力量。雷帝，死守基地！炎魔，去医疗所！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踏出大门半步！”
密室的门轰然闭合，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夜衍走到石台前，一把扯起左手袖管。
手腕上，漆黑的门形印记正像心脏般剧烈搏动。十二个古神凹槽亮了三个，而在最顶端，第13个位置正隐隐渗血。
他指尖拂过印记。一本透着莽荒气息的黑皮大书悬浮半空——《万界契约书》。
书页翻动，第一页，是为了护着妹妹被砍成肉泥的阿福；第二页，是死战不退的石头。
夜衍看着那些名字，眼底的冷硬终于融化了一瞬。这是他的兵书，也是他背了一辈子的墓碑。
书页停在第13页。空白的纸面上，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正痛苦地挣扎着。
“快了……”
夜衍猛地闭上眼，喉咙里滚过一阵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强行击碎时间法则面具的反噬正在撕裂他的本源，但他连擦血的功夫都没有。
……
与此同时，基地外的沙丘后。
一个连五官都没有的黑影趴在风沙里，手里捏着疯狂旋转的罗盘。
“找到了。”黑影摸着平滑的脸，发出破风箱般的笑声，“夜衍……你以为你还是当年的古神之主？现在的你，连个小卒子都护不住。”
他捏碎罗盘，红毛密布的手指指向医疗帐篷的方向：“第十三个槽，就用你最疼的那个小丫头来填吧。”
医疗帐篷内，小辣椒痛苦地蜷缩着，右手腕的猩红纹路烫得惊人。梦里，无数血管正将她拖向深渊。
就在黑影准备催动法则的瞬间——
基地后山的乱石堆里，一个瘦弱的身影正踉跄着往外跑。
那是本该昏迷的丁四。
他双眼翻白，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我听到了……门后的人说，只要我过去，老大就不用那么累了……我去填……我去……”
密室内。
夜衍手腕上的印记突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灼烧感直刺灵魂！
因果线，偏移了！
夜衍猛地睁开眼，视线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石墙，死死盯住了后山的方向。
“找死！”
轰！
密室厚重的石门被狂暴的气浪瞬间轰碎，夜衍的身影如同撕裂夜幕的雷霆，悍然撞入漫天风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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