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白炽灯接触不良,电流声滋滋作响。光影在书呆子脸上乱晃。
他死死抠着那本禁术古籍,牛皮纸封面被指甲划出几道深沟,小臂肌肉一抽一抽地跳。
“老大。”书呆子嗓音嘶哑,像在砂纸上磨过,“这毒在吃她的灵魂。你给我交个底。”
他喘着粗气,眼底密布的红血丝像张快要崩断的网。
“她还能撑几次?”
夜衍没接话,摸出风衣口袋里压瘪的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没拿打火机。
“说话啊!”书呆子喉咙里滚出一声破音的低吼,往前猛跨一步,手里的古籍差点砸在夜衍胸口。
夜衍抬眼。
走廊气压骤降。那股无形的威压像座铁山,狠狠砸下。
书呆子后背猛地拔直,刚才癫狂的状态瞬间化为防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连退两步才站稳。
夜衍拿下嘴里的烟蒂。
“三次。”声音平淡得像在报菜名,“她违规传承两次,加上这次深度污染。她的灵魂最多再死一次。”
话音砸在地上。
书呆子半张着嘴,瞳孔骤缩。走廊里仪器的滴答声在这一秒被彻底放大。
“最后一次死完,连渣都不剩。”
夜衍把烟塞回口袋,军靴踩着瓷砖往前走。擦过书呆子肩膀时,他停了半秒。
“滚回去翻书。找不出解药,你给她陪葬。”
洗手间的门被反锁。
夜衍靠在冰冷的铁门上,喉咙里那股强压下去的腥甜终于破关而出。
“噗——”
一口暗金色的血喷进洗手池。
他双手撑着大理石台面,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砸在不锈钢盆底。左手掌心缠着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那不是鲜血,而是带着莽荒气息的暗金。三滴本源之血,直接抽空了他近乎一半的底蕴。
手腕上的门形印记像活物一样搏动,第13个凹槽边缘的血珠已经连成了一条线。
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柱冲刷掉池子里的血迹。
镜子里的那张脸苍白得像个死人,眼底藏着两千年的疲惫。
整整三十六次轮回。
每一次他都在算计,算计怎么把那些怪物重新塞回门后,算计身边的人怎么死才能利益最大化。“战死即传承”,这五个字是他亲手刻在《万界契约书》上的铁律。
可当他看着小辣椒躺在手术台上,听着那丫头笑着说“老大我怕疼”的时候,他发现这狗屁账算不下去了。
扯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夜衍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暗界基地里,只有一个人有他房间的备用钥匙。
军靴踩在木地板上,节奏平稳。一股极北之地的冷香,混着房间里还没散干净的血腥味钻进鼻腔。
“啪。”
一个缺了口的铁缸子被放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冰域站在桌子对面,银色长发像瀑布般垂在肩上,在昏暗的光线里白得刺眼。她只穿了件黑色紧身作战服,勾勒出清冷的轮廓。
“怎么没睡?”夜衍问。
“睡不着。”
冰域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拔掉暖水瓶的软木塞,白色的蒸汽涌出。热水砸进铁缸子,几片粗茶在水面上翻滚。
她把缸子往前推了半寸。杯底刻着的“我在”两个字,贴着桌面滑过。
“喝点热的。”
冰域的视线顺着他的手臂往下,停在左手那层渗血的纱布上。看了两秒,脸上没什么表情。
“手。”
“死不了。”
“丙三那里有绷带。”
“不用。”夜衍把左手揣进风衣口袋,右手端起那个铁缸子。
茶很烫,劣质茶叶带着一股子苦涩,顺着喉咙滚进胃里,倒把那股翻腾的寒气压下去了几分。
冰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不问黑风谷的祭坛,不问小辣椒的伤,也不问那扇门。
一百年的冰封,三十六次轮回的错过。她在这具苍白的躯壳里,闻到了一股快要发霉的孤独味。
“茶苦吗?”
“还行。”夜衍放下缸子。
冰域微微前倾身子,银发扫过桌面:“你记得过去吗?”
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了什么。
夜衍敲击桌面的手指停在半空。视线越过升腾的热气,对上冰域那双清冷的瞳孔。
过去?
乱石岗上被野狗啃食的残肢,古神祭坛前堆成山的白骨,被长矛死死钉在城墙上的兄弟,还有极北之地那口冻了一百年的冰棺。
他把这些记忆全压在脑子最深处,连影煞的窃听都挖不出半点渣子。
夜衍收回手,指尖在杯子边缘蹭了一下。
“不记得。”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冰域没说话。她看着夜衍紧绷的下颌,看着他藏在口袋里因为用力过度而肌肉抽动的左臂。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能用两个字绝不说三个字,把所有的血和碎骨头全咽进肚子里,然后挡在所有人前面,装出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死样子。
冰域伸出手,指尖点在桌面上。
“那你想记得吗?”
这句话砸在地上,房间里的空气彻底凝固。
夜衍靠向椅背,整个人陷进阴影里。
想记得吗?记得那些人是怎么为了他一句承诺排着队去送死?记得被神性污染变成怪物反咬自己的同伴?如果不是为了护住这最后一百零八个人,他连这第三十七次轮回都懒得开。
夜衍转过头,视线落在冰域那一头刺眼的白发上。冰霜碎片的觉醒抽干了她的生命力,这头白发就是她替他背负法则代价的证明。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夜衍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桌上的茶缸。
“不想。”干脆,决绝。
不想记得,不想重蹈覆辙,不想再看着你们死。
冰域看着他。过了很久,她慢慢站起身,椅子腿在木地板上摩擦出一声轻响。
“茶凉了就别喝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银发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门开了又关上,房间重新陷入死寂。
夜衍坐在阴影里,看着桌上那个缺口的铁缸子。茶水已经停止翻滚,热气散去。而在杯壁外侧,一层细密的白色冰霜正顺着金属纹理一点点蔓延。没有寒气,只有被强行压抑的情绪在死物上宣泄。
夜衍伸出右手,指腹贴在杯壁上。
冰霜刺痛皮肤。杯底那两个刻得歪歪扭扭的字,在指尖的摩挲下,竟泛起微弱的滚烫。
“我在。”
夜衍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走廊外。
冰域走在空旷的通道里,脊背挺得笔直。推开自己房间的铁门,反手关上。
她靠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抬起右手,白皙皮肤下,冰蓝色血管正在狂跳。一股连她自己都感到心惊的极寒法则在体内横冲直撞。
她慢慢蹲下身,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骗子。”声音闷在喉咙里,带着颤音。
走廊外的风沙更大了。
而在她走过的那条长廊上,被军靴踩过的水泥地面,一层散发着刺骨寒意的冰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疯狂蔓延。连墙皮缝隙里的灰尘,都被死死冻结在冰层之下。
冰霜碎片共鸣。她体内的古神之力,因为那个男人的一句“不想”,直接越过了理智的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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