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卷过废弃矿场,扬起漫天黑灰,天星联邦的军旗在风中扯得猎猎作响。
小辣椒背靠焦黑岩壁,左肩整个塌陷,森白的骨茬刺透了战服,显得格外扎眼。鲜血顺手腕滑落,在焦土上砸出暗红的斑驳。
对面,上百个重甲兵结成半圆阵型,精钢盾牌在昏暗天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
一名披着暗金战甲的男人缓步走出,军靴碾过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领域高阶。
无形的威压犹如实质般倾轧而下,周遭空气骤然变得粘稠。几名靠得近的重甲兵胸腔起伏,呼吸粗重。
男人在十步外站定,视线扫过小辣椒满是血污的脸颊,最终停留在她右手腕那条若隐若现的猩红纹路上。
“暗界的疯狗,确实能咬。”男人嗓音低沉,震得岩壁碎石簌簌滚落,“区区超凡高阶,硬生生拖死我两名副将。可惜,你的境界到此为止了。”
小辣椒没搭腔。
她低垂着头,胸腔像个漏风的破风箱般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交出你们基地的坐标。”男人抬起右手,掌心凝聚起一团刺目的高能白光,“我大发慈悲,给你个痛快。”
小辣椒动了。
她缓缓扬起脸。那张沾满泥水与血污的面庞上,骤然绽放出一个灿烂到有些病态的笑颜。
男人眉头微蹙,掌心白光更盛。
小辣椒却根本没看他。她偏过头,视线越过重重叠叠的钢铁盾牌,越过荒芜的矿山,望向极远处的地平线。
那是暗界基地的方向。
“书呆子,老娘这次亏大了……”她轻声嘟囔了一句,尾音瞬间被狂风扯碎。
收回视线,她重新盯住对面的男人。瞳孔深处的疯狂犹如泼了热油的烈火,瞬间烧穿了濒死的虚弱。
“老娘投你祖宗!”
话音未落,她一把扯开腰间战服的拉链。
满满一圈自制的高密度晶能炸药,粉末在风中闪烁着危险的红芒。
男人瞳孔骤缩。
“退!”他厉声暴喝,身形如离弦之箭向后暴撤。
迟了。
小辣椒右手掌心腾起一团暗红色的火焰。那并非寻常异能,火苗中心透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她毫不犹豫地将手掌按在了炸药上。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整片矿区。
暗红色的蘑菇云夹杂着残肢断臂冲天而起。狂暴的冲击波化作无形巨镰,瞬间横扫方圆百米。前排的重甲兵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恐怖的气浪撕成碎片。
那名领域高阶的主将退得最快,却依旧未能逃脱爆炸中心的波及。护体罡气仅支撑了半秒便轰然碎裂,半边身子被炸得血肉模糊,重重砸在岩壁上,滑落成一滩烂泥。
矿区陷入死寂。
唯余残存的烈焰在焦土上贪婪地舔舐着金属残骸。
……
半小时后。
一道黑色雷霆撕裂阴云,悍然砸入矿区正中央。
夜衍自深坑中迈步而出,黑色风衣在尚未散去的热浪中肆意翻滚。
军靴踩进暗红色的泥泞。周遭尽是焦黑的尸块与扭曲的装甲。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硝烟味浓郁得令人作呕。
那名领域高阶的主将倒在不远处,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夜衍连余光都没分给那具尸体。
他径直走到爆炸的最中心。那里只剩下一个焦黑的浅坑,高温将一切物质气化,连一块完整的骨片都没留下。
夜衍立于坑边缘,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脊背挺拔如枪。
狂风撩动他的黑发。
他缓缓抽出左手。手腕处,一枚暗金色的门形印记正剧烈搏动。
一本透着莽荒与诡异气息的黑皮大书在虚空中悄然浮现——《万界契约书》。
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的翻页声在死寂的矿坑内格外清晰。
夜衍抬眸。
一缕灰白色的微光自焦土深处幽幽飘出。
极淡。淡到几乎透明,仿佛只要风再大些,这缕残魂就会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夜衍呼吸微滞。
他注视着那缕微光,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小臂肌肉在衣料下绷紧。
光芒晃晃悠悠地落入契约书中。
小辣椒的名字在羊皮纸上浮现,字迹模糊,宛如被水洇开的墨迹。
【传承次数:2】
【剩余次数:1】
猩红的字符刺痛了视网膜。
夜衍伸出食指,指腹在那个名字上轻轻摩挲。
纸面传来的触感冰凉刺骨。那并非尸体的寒冷,而是灵魂遭到深度污染、濒临溃散的死寂。
血母的毒素,加上这次毫无保留的自爆,已经彻底掏空了她的灵魂底蕴。
夜衍合上书册。
沉闷的声响在矿坑中回荡。
他转身,大步迈向外围。每落下一步,脚下的焦土便凝结出一层森寒的冰霜。
……
三天后。暗界基地,地下二层医疗室。
无影灯惨白的光晕笼罩着手术台。
台上躺着一名十五六岁的预备役少女。胸口一道致命贯穿伤已缝合完毕。心电监护仪屏幕上拉出一条平直的绿线,伴随着刺耳的长鸣。
医学意义上,她已经死亡十分钟。
夜衍立于床侧,左手覆上少女的额头。
暗金色的流光顺着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入少女眉心。
滴——滴——滴——
监护仪的线条猝然跳动。紧接着,节奏愈发平稳有力。
少女霍然睁开双眼。
“咳咳咳——!”
她猛地侧过身,剧烈呛咳起来。大口污黑的淤血喷涌而出,将洁白的床单染得斑驳。
她死死攥住床沿,手背青筋暴突,胸腔剧烈起伏,活像一条刚被扔上岸的濒死之鱼。
足足喘了五分钟,咳嗽声才勉强止住。
她缓缓转动脖颈,视线在刺眼的灯光下聚焦,最终定格在夜衍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少女咧开嘴,扯出一个生硬且透着几分狰狞的笑容。
“老大。”
嗓音变了,带着十五岁少女特有的清脆稚气。但骨子里那股混不吝的疯批劲儿,却原封不动地砸了出来。
她撑着床板坐起身,低头瞅了瞅自己干瘪瘦小的胳膊,又摸了摸胸口的纱布,啧了一声。
“这波没亏,”她扬起脸,眸子里闪烁着亢奋的光,“换了个领域高阶,外加几十个铁王八。就是这新硬件有点缩水,发育跟不上啊。老大,下次能不能挑个身材好点的壳子?”
夜衍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再死一次,下次给你换个八十岁老太的壳子。”
小辣椒干笑两声,正欲开口,眼底却骤然闪过一抹诡异的暗红。紧接着,一层极淡的灰白翳影覆盖了她的瞳孔。
她的身体瞬间僵直,右手下意识地扣住左手腕。
那里原本该有一条猩红的纹路。如今换了躯壳,纹路消失了,但那种被千万根毒刺扎进灵魂深处疯狂吸血的幻痛,依旧如影随形。
夜衍将她抓握手腕的动作尽收眼底。
“适应几天,”他转过身,嗓音微沉,“别出去惹事。”
“哎,老大!”小辣椒在背后叫住他。
夜衍脚步微顿。
“那帮孙子……没顺藤摸瓜追到基地来吧?”
“全宰了。”
房门开启又合拢。
小辣椒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骨架,软绵绵地瘫倒在病床上。她盯着惨白的天花板,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疼。
灵魂被寸寸撕裂的剧痛。
她死咬着后槽牙,硬是没让自己漏出半点痛哼。
……
门外走廊。
接触不良的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夜衍斜靠着墙壁,摸出烟盒,咬出一根烟。没点燃。
走廊尽头,传来拖沓且沉重的脚步声。
书呆子一步步挪了过来。
他身上的白大褂皱得像发酵过度的咸菜,领口沾着干涸的暗红血迹。那副破了边的黑框眼镜歪斜地架在鼻梁上,头发乱如鸟巢。
他在病房门外停下。
夜衍斜睨了他一眼。
书呆子的右手死死扣住门框。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病态的惨白,木刺扎破指肚,血珠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正以一种极度压抑的频率痉挛着。
夜衍拿下嘴里的香烟,随手捏碎,碎屑夹杂着烟丝落入垃圾桶。
“进去。”
抛下两个字,夜衍大步离去。军靴叩击瓷砖的脆响渐行渐远。
书呆子在门外僵立了足足五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抠住门框的手,在白大褂上用力蹭掉指尖的血迹。随后抬起双手,使劲拍了拍僵硬的面颊,试图挤出一个正常的表情。
推门入内。
病房里静谧得落针可闻。
小辣椒偏过头,看着门口那个畏畏缩缩的身影,唇角一勾。
“站那儿兼职当门神啊?基地发你双倍工资?”
书呆子没吭声。他走到床边,拖过一把铁椅子坐下。
椅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锐鸣。
他低着头,死盯着地砖的缝隙。双手绞在一起,用力按在膝盖上。
小辣椒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扑哧一声笑了。
“你哭什么?”
“没哭。”书呆子嗓音嘶哑,像吞了一把粗砂。
“放屁,”小辣椒抬起那只还不怎么利索的手,指了指他的脸,“眼眶红得跟得了红眼病似的,丑拒好吗。”
书呆子缓缓抬起头。
镜片后方,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翻涌着浓稠得化不开的绝望与后怕。
他看着病床上那具完全陌生的少女躯壳,看着她眼底那层无法掩饰的灰白死气。
他站起身,伸出手。
小辣椒愣了一瞬。
书呆子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极度的冰冷。
小辣椒瞳孔微缩。
这只手太凉了,比冰域那个常年玩冰块的女人还要冷。那种寒意并非物理温度,而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濒临崩溃的战栗。
书呆子的手抖得很厉害,连带着小辣椒的手也跟着晃动。
他握得极紧,仿佛要将她的指骨揉碎,嵌进自己的血肉里。
小辣椒没有挣扎,任由他握着。脸上的戏谑一点点收敛。
三秒。
仅仅握了三秒。
书呆子猝然松手。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
“我还有实验没做完。”
砰。
房门重重关上。
小辣椒靠在床头,看着自己被捏出红印的手指。
房间里只剩下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
她闭上眼,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砸落在手背上。
……
深夜。
暗界基地,后勤区。
书呆子的房间里凌乱不堪,满地都是揉成团的废弃草稿纸。
煤油灯的火苗疯狂跳跃。
书呆子端坐在书桌前。
他的左手腕上,一枚淡金色的门形印记若隐若现。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焚骨般的灼痛。
桌面正中央,平摊着一本泛黄的古籍。封皮残破,纸张脆如枯叶。
书页上,密密麻麻地誊写着扭曲诡谲的古神文字。
页首,几个大字触目惊心:
《灵魂净化秘法》。
书呆子推了推滑落的眼镜,指尖顺着那些晦涩的字符一路向下划动。
最终,停留在页面最底端的几行小字上。
【逆转阴阳,涤荡神魂。】
【施术者,必死。】
他盯着那五个字。
眼底的血丝仿佛要滴出血来,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他缓缓直起腰,左手扣住粗糙的桌沿,力道之大,令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痉挛。
一阵穿堂风顺着窗缝灌入,吹得煤油灯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扭曲而庞大。
“得快点……”
他喃喃低语。
嗓音极轻,却透着一股将灵魂嚼碎咽下的狠绝。随即,这句话连同他眼底的疯狂,被窗外凄厉的风沙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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