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峡谷的风，刮得像生锈的钝刀子。
黄沙混着黑灰直往人嗓子眼里灌，嚼吧嚼吧，满嘴都是令人作呕的土腥味。
“轰——”
一辆爆改过的重甲越野车蛮横地撞塌了村口的石碑。石碑上那半个代表暗界的乌龟徽记，被履带碾得粉碎，连点渣都不剩。
车还没停稳，副驾驶的门被一脚踹飞。
一个身高两米的壮汉砸在沙地上。没穿上衣，胸口盘着个狰狞的血狼头刺青。他手里拖着一把厚背斩骨刀，刀刃在干涸的地面上划出一溜刺耳的火星。
超凡初阶。血狼团第七大队队长，狂屠。
“搞快点！都没吃饭吗！”狂屠拿刀背哐哐砸着引擎盖，震得铁皮直颤，“值钱的搬空！喘气的宰绝！别给老子留首尾！”
几十号全副武装的佣兵从后方卡车上跃下，端着自动火器如狼群般涌入村落。
惨叫声瞬间撕裂了漫天风沙。
茅屋被接连点燃，火舌借着风势直窜半空，浓烟把太阳熏得惨白。
狂屠大步往里走，军靴碾过一具温热的尸体。那是个半大孩子，手里还死攥着半截削尖的木棍。
“穷乡僻壤出刁民。”
狂屠淬了一口带沙的浓痰，嫌恶地将尸首踢进旁边的火堆。
打谷场上，十几个佣兵端枪围成了一个半圆。
包围圈中央，站着个缺了左腿的老头。
老头套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战服，胸口用粗劣的针脚缝着个乌龟图腾。他双手握着一把豁口的制式战刀，刀尖死死扎进土里，这才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他背后，藏着四个抖成筛子的小孩。
“老拐，当年你这条腿就是被老子敲断的。怎么，今天嫌命长了？”一个佣兵用枪托狠狠砸在老拐背上。
老拐踉跄一步，硬是咬着牙没趴下。他没管背上撕裂的剧痛，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抠在走近的狂屠脸上。
“这里是……暗界庇护地。”老拐嗓子里像塞了把破沙子，每吐一个字都往外溢着血沫，“你们，越界了。”
狂屠停在三步外。
他把斩骨刀往肩膀上一扛，歪着脑袋端详着老拐胸口那个乌龟图腾。
“暗界？”
狂屠嗤笑出声，脸上的横肉挤作一堆，那条贯穿半张脸的刀疤像活了般扭动起来。
“什么狗屁玩意儿！”
他猛地抬腿，军靴带着破风声，结结实实印在老拐胸膛。
沉闷的骨裂声响起。
老拐整个人如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塌了身后的土墙。战刀当啷落地。
几个孩子发出绝望的尖叫。
狂屠跨步上前，一把揪住老拐的衣领，将他单手提上半空。
“老东西，在山沟里吃沙子吃傻了吧？”狂屠凑近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天星联邦的重装集团军就在外围压阵，你们那个叫夜衍的缩头乌龟，现在连个屁都不敢放！庇护地？老子今天就把这地界给扬了！”
老拐嘴里不断涌出乌黑的血。
他没挣扎，只是突然咧开嘴，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
“暗界……会把你们的骨头……一寸寸……敲成粉。”
话音未落，老拐猛地张开满是鲜血的嘴，一口死死咬向狂屠的咽喉。
蜕凡中阶，最后的困兽之斗。
狂屠冷哼一声，左手犹如铁钳般探出，一把掐住老拐的脖颈。
“咔嚓。”
老拐的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咬合的动作永远定格。
狂屠像扔破布一样甩开尸体，嫌弃地甩了甩手背上的血迹，瞥向墙角那几个孩子。
“处理干净。”
他转身走向村口，背后随即响起密集的枪声。
“队长，这破村子连颗下品晶核都搜不出来，纯属浪费时间。”副手小跑着迎上来。
狂屠摸出根雪茄咬住，副手极有眼力见地凑上火柴。
“穷是穷了点，但上面的命令得听。”狂屠深吸一口，吐出浓浊的烟圈，“团长发话了，这几天把边境线上挂暗界牌子的村子全给平了。去，把那老东西的脑袋剁下来，挂村口牌坊上晾着。”
“队长，咱们把事做这么绝，暗界那帮疯狗要是真急眼了……”
“怕个卵！”狂屠一巴掌呼在副手后脑勺上，“咱们血狼团两万号人！二十三个领域境坐镇！暗界那大猫小猫两三只，敢冒头，老子连那个夜衍的脑袋一起剁下来当夜壶！”
狂屠大笑着跨上越野车。
冲天的火光中，落日峡谷的这方天穹，被彻底染成了刺目的猩红。
……
暗界基地。地下二层，议事厅。
走廊的白炽灯年久失修，发出滋滋的电流噪点。
冰域端着个缺口的搪瓷杯，停在厚重的实木门外。
杯壁冰凉刺骨，但杯底那两个歪扭的“我在”字样，贴着掌心，却透着微弱的暖意。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室内没开灯。唯有走廊漏进的一线惨白光晕。
夜衍陷在宽大的高背椅里。
那具属于十五岁预备役少女的单薄躯壳，裹在宽大的黑色风衣中，显得空荡荡的。
他靠着椅背，双手揣在风衣兜里，脑袋微垂。
冰域反手带上门。
光线被彻底掐断。黑暗中，只剩下夜衍粗粝的呼吸声，像是有砂纸在灵魂深处反复摩擦。
冰域走到长桌前，将搪瓷杯搁下。发出一声闷响。
夜衍没动弹。
“落日峡谷边缘。七号村。”
冰域的嗓音清冷得掉渣，但尾音里却压着极难察觉的微颤。
“没了。”
夜衍依旧像尊死寂的雕塑。
冰域从兜里摸出一块干硬的破布，扔在桌上。布料上，乌龟图腾被暗红的血渍浸透。
“血狼团干的。第七大队。”
冰域凝视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
“全村一百七十二口，没留活物。老拐的脑袋被摘了，挂在村口牌坊上。”
房间里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
“带队的人放了话。”冰域咬字极重，“说暗界算个什么东西。见一个，杀一个。”
夜衍缓缓抬起头。
门缝漏进的微光，恰好扫过他的下半张脸。
那张稚嫩的少女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暴怒，没有杀机。
唯有眸底翻涌的灰白死气，以及一抹浓稠到化不开的猩红。
他抽出插在风衣兜里的左手。
手腕处，一枚暗金色的门形印记正疯狂明灭。第十三个凹槽边缘的血珠，已然连成了一条刺目的红线。
一股极其恐怖的寒意，以夜衍为中心，毫无预兆地炸开。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低温。
那是从两千年前古神战场上裹挟而来的，埋葬过三十六次轮回的绝对死寂。
“咔咔咔——”
桌上的搪瓷杯瞬间覆满白霜，杯中茶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结，冰凌刺破水面，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夜衍将左手按在桌面上。
掌心因极度用力而崩裂的伤口，在木纹上印下一个暗金色的血印。
他看着冰域，干裂的嘴唇微动。
“查。”
仅此一字。
却宛如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冰域耳膜上，震得她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
议事厅角落的阴影，突然如沸水般剧烈翻滚。
一滩漆黑的墨汁从墙缝渗出，迅速在地面拉长凝聚。
影煞自阴影中踏出。
一头白发在昏暗中极为惹眼。他左肩的纱布已被黑血浸透，灰白色的腐肉在作战服下不安分地蠕动，散发出阵阵腥臭。
他径直走到桌前。
“血狼团大本营，在落日峡谷腹地。”
影煞的嗓音像两块生锈铁片在刮擦。
“总兵力两万。大型佣兵团满编。超凡境两千人往上，领域境，二十三个。”
他盯着夜衍按在桌上的那只瘦弱左手。
“背后有天星联邦军方的影子，清一色现役军用装备。”
影煞顿住了。
情报摆得明明白白。这不是散兵游勇，这是一支能正面碾碎中型国家正规军的战争机器。
而暗界现在满打满算，能喘气且能打的，不到三百。
一比一百的绝对悬殊。
夜衍没有收回手。他凝视着手腕上那条连成一线的血珠。
“驻地坐标。”
“摸透了。”影煞回道，“外围三道重火力防线，暗哨一百二十个。”
“拔了。”
影煞抬眼，隐在阴影中的眼眸微微眯起。
“硬碰？”
夜衍靠回椅背，任由黑暗重新吞没面容。
“碾过去。”
影煞不再多言。
左肩的剧痛让他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但他连眉头都没皱。重重点头后，他身形向后一仰，整个人瞬间化作墨汁，重新融入地缝的阴影中。
冰域端起桌上冻成冰坨的搪瓷杯。
“我去通知雷帝和破军。”她转身走向门口。
“带上石头和甲一。”夜衍的声音从背后幽幽飘来。
冰域脚步猛地一顿。
石头死过两次，甲一也死过两次。这俩人的灵魂早已濒临崩溃边缘。拉去打两万人的大型绞肉机战役，和直接送他们下地狱没区别。
但她什么也没问。
“好。”
门开，门关。
议事厅再度归于死寂。
夜衍静静坐在高背椅上。
虚空之中，一本透着莽荒气息的黑皮巨著悄然浮现。
《万界契约书》。
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的翻动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夜衍注视着那些苍白的书页。
两万人。
他伸出纤细的手指，在书脊那道代表第十三序列的裂痕上轻轻抚过。
“不够填。”
他轻声呢喃。
嗓音在黑暗中丝丝缕缕地飘散，透着一股要把整个世界生生拖入深渊的极致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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