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峡谷。
后半夜的风沙比白天更狂,卷着透骨的凉气,化作无数把细小的锉刀,拼命往人脖颈里钻。
峡谷入口外围的沙丘后,冷白色的探照灯光柱正规律地切割着荒原。
“啪。”
一名穿着迷彩服的血狼团暗哨缩在背风坡,低头划燃火柴。跳跃的火苗映亮了他疲惫的脸,也照亮了脚下那团突兀扭曲的黑影。
火光刚起,影子里骤然探出一只苍白无血色的手。
五指精准扣住暗哨下颌,将惊呼声生生捏碎在喉管里。紧接着,一柄漆黑军刺自阴影中无声滑出,贴着锁骨缝隙,毒蛇般攮了进去。
没有挣扎,无声无息。
暗哨眼球猛地凸起,身躯脱骨般软倒。
影煞从阴影中跨出。
一袭黑色紧身作战服,满头白发在夜色里白得扎眼。左肩包扎的纱布早被黑红血迹浸透,那块灰白腐肉嗅到了新鲜血腥气,在皮下不安分地跳动。
钻心剧痛顺着神经网直劈脑门。
影煞面无表情,单手将尸体拖入深渊般的暗影,顺势在迷彩服上蹭净军刺。
“第一个。”
嗓音嘶哑,只说给风听。
身形后仰,他整个人化作一滩粘稠墨汁,顺着地表龟裂的缝隙,贴着起伏的沙丘朝营地深处渗去。
七个暗哨,三个明哨。
十分钟,峡谷入口的眼睛全变成了冷冰冰的肉块。
越往里渗,营地轮廓越发骇人。
这哪是情报里的佣兵团驻地,分明是座武装到牙齿的微型堡垒。
连绵的重型帆布帐篷与铁皮房望不到头,外围拉满三道高压电网。四座十米瞭望塔上,重型转轮机枪的枪管在月下泛着森冷幽光。
装甲车履带碾碎砾石,轰鸣沉闷。全副武装的巡逻兵牵着变异猎犬,交织穿插。
清一色的天星联邦现役制式装备。
影煞贴在一辆重型卡车底盘下,盯着弹药箱上霸主国的出厂编号,眸光彻底沉入冰点。
两万编制,拿着正规军最顶尖的火器。血狼团的水,比夜衍预想的深得多。
装甲车停在中央巨型帐篷前。十几个荷枪实弹的近卫散布四周,气息皆在超凡中阶之上。
影煞化作水银贴地流淌,绕开猎犬嗅觉死角,无声滑进帐篷底部的缝隙。
帐内,白炽灯刺目。
宽大的战术地图平铺桌案。
左侧是个光头,满脸横肉,一道蜈蚣刀疤劈开左脸。血狼团副团长,屠手,领域境初阶。
右侧男人穿着笔挺的赤炎联邦军装,肩扛少校军衔。
屠手拎着半瓶烈酒,仰头猛灌,辛辣酒液顺着下巴砸湿了胸口汗衫。
“七号村平了。”屠手抹了把嘴,咧开黄牙,“一百七十多口,连条狗都没留。暗界那帮废物连个屁都没放。少校,赤炎军方许诺的晶核,该结了吧?”
少校双手撑桌,死死盯着地图上暗界基地的红圈。
“急什么。”少校嗓音阴冷,“夜衍还没露面。你们屠了庇护地,以那群疯子的做派,必有动作。”
“动作?”
屠手一口浓痰砸在军靴旁。
“老子巴不得他来!两万人,二十三个领域境,加上这批重火力,他拿头打?他敢露面,老子活剥了他的皮,正好去天星联邦换个将军当!”
少校直起身,将一个黑布袋扔在桌上。
布袋散开,高阶异能晶核滚落,光芒诱人。
屠手眼底泛起贪婪,伸手欲抓。
少校却一把按住他的手背,压低声音:“事办干净。上面有大人物盯着,借你们的手探夜衍的底。若他真是那个……”
话音戛然而止,透着极深的忌惮。
少校收手,从内衬摸出一块漆黑木牌,推了过去。
“别大意。牌子收好,关键时刻保命。”
屠手拿起木牌,脸色微变。
木牌极沉,雕刻着诡异图腾:十二条扭曲触手死死缠绕,中央是一只半睁的独眼。
阴影中,影煞瞳孔骤缩。
古神教派。
血月会、赤炎联邦、天星联邦,如今连古神教派也下了场。
这不是剿匪,这是一张绞杀暗界、绞杀夜衍的死网。
情报到手,必须撤。
影煞正欲切断阴影连接,少校整了整领口,转身朝外走。
“明晚十二点,第二批货过境。你亲自接,别出岔子。”
“晓得。”
屠手将木牌塞进腰带,拎着酒瓶歪倒在行军床上。
帐内只剩屠手一人。
影煞的视线,死死咬住屠手投射在地的影子上。
阴影窃听。法则共鸣之下,影子主人的深层记忆无所遁形。
指尖在沙地轻划,一条肉眼难辨的黑线顺着地脉纹理,悄无声息地搭上了屠手的影子。
“嗡——”
尖锐鸣音贯穿脑海。画面如决堤洪流,蛮横地撕开影煞的意识。
那不是近期情报,而是十几年前的血色。
冲天大火,坍塌房梁。满地残肢断臂,血腥味浓得令人作呕。
影家大院。那个他日夜被惊醒的梦魇。
画面里,年轻的屠手满脸是血,攥着滴血砍刀,一刀剁下影家护卫的头颅。
屠手踩着尸块走向后院假山。几个宽大红袍、佩戴面具的人伫立于此,袍角绣着血月会图腾。
其中一名面具人手里,倒拎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女孩拼命挣扎,嗓音嘶哑泣血:“哥!救我!哥——”
影煞脑中“轰”地炸开。
那是他妹妹。
那个他找了十几年,不惜被种下血毒也要寻回的妹妹!
画面中,屠手抹去脸上的碎肉,凑上前谄笑:“大人,影家七十二口,宰绝了。”
面具人瞥了眼女孩:“斩草除根。这个带走,扔进血池洗脑做鼎炉。”
一个沉甸甸的箱子砸在屠手怀里:“血狼团的报酬。”
画面戛然而止。
帐篷外的风,死了。
空气温度以恐怖的速度暴跌。
影煞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瞬间被铁锈味填满。全身肌肉绷至极限,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杀意。
压抑十几年、足以焚毁理智的暴虐杀意,如冰水在血管里轰然炸裂。
左肩绷带寸寸崩断。极度情绪刺激下,灰白腐肉直接撕裂完好肌肤,毒血喷涌,顺着小臂滴落。
“滴答。”
血珠砸在帆布上,轻如鸿毛。
行军床上的屠手却猛地弹起。
他手中的玻璃酒杯,不知何时已覆满冰霜。
“谁!”
屠手爆喝,领域初阶威压轰然荡开,拔出重型转轮手枪,对着阴影连扣扳机。
“轰!轰!轰!”
大口径子弹撕碎帆布,狂暴动能将沙地炸出深坑。
凄厉警报瞬间撕裂营地夜空。
探照灯光柱疯狗般扫射而来。
影煞强行斩断阴影法则。法则反噬如重锤砸中胸口,他闷哼一声,喷出大口黑血。
他没拔刀。哪怕仇人就在十步之外,哪怕一步就能拧断那颗光头。
他死死记着夜衍的规矩。
暗界的刀,不斩无令之鬼。
身形猛沉,影煞彻底融入沙地阴影,宛如黑色毒蟒,在重火力包围圈合拢前,硬扛着领域威压的余波,疯狂窜向峡谷外。
身后营地彻底沸腾,曳光弹贴着头皮乱飞。
他在黑暗中狂奔,眸子里烧着一把能把天捅破的野火。
血狼团。屠手。
......
暗界基地。地下二层。
议事厅未点灯。走廊微光从门缝渗入,在地板上割出一道惨白界线。
夜衍陷在宽大的高背椅中。十五岁少女的躯壳裹着黑色风衣,双手安静地插在口袋里。
双眼微阖,呼吸若有若无。
左腕门形印记泛着暗红幽光,第十三个凹槽边缘的血线,愈发猩红。
冰域立于侧后方,手中残缺铁杯结着薄霜。
“砰。”
门缝阴影如沸水炸开。
一道人影重重砸在木地板上。
影煞。
连滚两圈卸去冲力,黑色作战服已被毒血和冷汗浸透。白发死死黏在额头,左肩腐肉完全暴露,黑色毒素脉络如活虫般爬上脖颈。
冰域蹙眉,掌心凝聚冰蓝光晕,大步上前。
“别碰我。”
嗓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生铁。
影煞推开冰域的手,双臂撑着划痕斑驳的地板,硬生生将残躯拔起。
没有站直,而是单膝重重砸在夜衍面前。
木板发出一声沉闷哀鸣。
夜衍睁眼。
那双翻涌着灰白与暗红的眸子,平静地倒映着地上的血人。
“说。”
毫无起伏的一个字。
“两万人。现役军用重火力。外围三道防线。”
影煞大口喘息,每吐一字,唇角便溢出浓稠血沫。
“赤炎军方在场。天星联邦第二批装备,明晚十二点过境。”
他胡乱抹去遮挡视线的血污,眼底透出令人心悸的疯狂。
“主帐内,有古神教派的牌子。十二触手,独眼。”
情报极其致命。几股庞然大物拧成一股绳,足以将如今的暗界碾成齑粉。
冰域握杯的指节泛白,指腹在杯底死死摩挲。
夜衍没动,依旧靠着椅背。
“嗯。”
平淡得像在听明日的天气预报。
影煞猛地抬头,那双藏在白发下的眸子红得滴血,死死锁住夜衍。
“我碰了副团长的影子。”
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压抑到极致的濒临崩溃。
“我看到了。”
夜衍静静注视着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当年。”影煞十指抠入木板,指甲翻卷,木刺扎进血肉,“杀我父母,把我妹妹交给血月会……”
喉结剧烈滚动,硬生生咽下涌到喉咙的血。
“有血狼团的份。”
死寂。
只有粗重喘息与微弱电流声在房间内交织。
冰域垂眸,她太懂这种绝望。
夜衍左手在风衣口袋里微动。掌心崩裂的伤口渗出暗金血液,灼烫着布料。
抽出左手,腕部印记幽光一闪。
指尖落在实木桌面上,轻轻一叩。
“哒。”
极轻,却如重锤砸穿了影煞的心脏。
影煞死死盯着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他懂规矩,他知道暗界现在的底子,更清楚两万正规军火力的分量。
但他咽不下。他像野狗一样在阴影里苟活十几年,就为了这一天。
“老大。”
影煞的额头轰然砸在血迹斑驳的木板上,脊背绷成一张即将崩断的硬弓。
“让我亲手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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