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里静得能听见灯管里电流的滋滋声。
夜衍陷在宽大的高背椅里。
十五岁少女的躯壳裹着黑色风衣,双手安静地插在口袋里。
那双翻涌着灰白与暗红的眸子,平静地倒映着地上的血人。
没有暴怒。没有杀机。
“动我的人。得还。”
毫无起伏的六个字。
却宛如一柄重锤,狠狠砸穿了房间里的死寂。
冰域站在长桌旁。
手里端着那个冻成冰坨的缺口铁杯。杯底“我在”两个字,贴着掌心,烫得她指节泛白。
“怎么还。”冰域看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
夜衍抬起眼皮。
“灭团。”
影煞猛地抬起头。
那双藏在白发下的眸子红得滴血。两万人。现役重火力。灭团。
夜衍没看他。
左手从风衣口袋里缓缓抽出。
手腕处,一枚暗金色的门形印记幽光大作。第十三个凹槽边缘的血珠,已经连成了一条刺目的红线。
虚空震荡。
一本透着莽荒气息的黑皮巨著悄然浮现。
《万界契约书》。
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的翻动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夜衍伸出苍白纤细的手指,按在书页的空白处。
动用预知。
五年寿命。百分之十五的本源。
夜衍眼底的灰白死气瞬间暴涨,直接碾碎了那一抹暗红。
少女单薄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
“噗。”
一口暗金色的鲜血喷在实木桌面上。
左手掌心原本愈合的伤口轰然崩裂。血肉翻卷,露出森白的骨茬。
冰域手里的铁杯“咔哒”一声磕在桌角。
她猛地上前一步。
夜衍抬起右手。
拦住了她。
他闭着眼。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视网膜上全是刚看到的画面。
峡谷。黄沙。血肉磨盘。
石头的重盾碎成了十七块废铁。他庞大的身躯挂在履带上。脖子上的暗红锁链胎记彻底黯淡。心脏位置是个透明的窟窿。037号,连渣都没剩。
雷帝的寸头被血糊满。狂暴的雷霆彻底熄灭。半截身子挂在高压电网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块做工粗糙的皮质护腕。
甲一趴在泥坑里。断剑折成三截。十五岁的身体被打成了筛子。嘴里还在往外涌着血沫。
伤亡率。百分之六十。
夜衍睁开眼。
用拇指抹掉嘴角的血迹。
暗金色的血印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不能硬冲。”夜衍嗓音沙哑,透着极度的疲惫。
冰域盯着那一滩暗金色的血。
她知道这代表什么。这丫头又在透支本源。前三十六次轮回,每一次透支,都在把她推向深渊。
“人叫齐了。”冰域转过头,不再看那滩血。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砰。”
实木门被一脚踹开。
雷帝大步跨进来。狂暴的雷弧在他虬结的肌肉上乱窜。
破军跟在后面。独眼透着凶光。
石头和甲一走进来。石头扛着那面刻着“037”的新合金重盾。甲一手里拎着断剑。
走在最后的是书呆子。
他缩着脖子,鼻梁上架着副用黑胶布缠了好几圈的破眼镜。怀里死死抱着一本泛黄的古籍。腰间挂着个粗糙的护身符。那是小辣椒送的。
雷帝走到桌前。
一眼看见地上的影煞。又看到桌上那滩暗金色的血。
空气里的雷霆瞬间炸开。
“谁干的。”雷帝嗓门像打雷,震得天花板直往下掉灰。
夜衍靠在椅背上。
“血狼团。落日峡谷。两万人。二十三个领域境。全套天星联邦现役重火力。”
夜衍每报一个数据,雷帝脸上的横肉就抽搐一下。
破军的独眼眯了起来。
两万人。重装佣兵团。
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一比一百的绝对悬殊。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
只有书呆子推眼镜的微小摩擦声。
“老大。”雷帝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怎么打。”
没有一个人退缩。
石头甚至把重盾往地上重重一砸,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夜衍看着这群疯子。
他刚从预知的死亡画面里退出来。
他不想重蹈覆辙。前三十六次,他们全死了。
“我打头阵。”夜衍说。
五个字。
整个房间的温度瞬间降到冰点。
冰域猛地转头。盯着夜衍。
雷帝脸上的狂笑僵住了。
影煞撑着地面站起来,左肩的腐肉还在滴黑血:“不行。”
“你的身体撑不住。”冰域的声音冷得掉渣。
夜衍没理他们。
他看向缩在角落的书呆子。
“你。”夜衍下巴微抬。
书呆子浑身一哆嗦,赶紧往前走两步。
他咽了口唾沫,伸手推了推破眼镜。
“老大。”书呆子声音发颤,但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桌上的战术地图。
那是极端压力下逼出来的病态冷静。
“两万人。正面碾,我们连塞牙缝都不够。”
书呆子把怀里的古籍放在桌上。翻开。
“峡谷地形。是个葫芦口。”
他从兜里摸出一支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风向从西北往东南灌。”
书呆子抬起头,镜片反着冷光。
“我配了点新药。加了古神文字里的腐蚀咒印。只要风向对,能废掉他们外围的暗哨和第一道防线。”
雷帝皱眉:“两万人,你那点药够毒死几个。”
书呆子没恼。
他伸手在兜里摸了摸,掏出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黑色布包。
“这是小辣椒给我的爆炸粉末。”书呆子盯着那个布包,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护身符,“她加了血母的污染之力。炸开后,不是物理伤害。是灵魂毒素。”
提到小辣椒,议事厅里的气氛沉了一下。
那个疯丫头现在灵魂深度污染。随时可能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
夜衍看着书呆子手里的布包。
“继续。”
书呆子深吸一口气,把布包放在地图的中心位置。
“毒药开路。废掉外围。”
“然后,把他们引到葫芦口中段的乱石滩。”
书呆子抬眼看了一圈众人。
“那里地形窄。重装甲车展不开。人多反而挤在一起。”
“我们需要一个人,或者几个人。顶在最前面。”
书呆子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干。
“把他们死死堵在葫芦口。像塞子一样。”
“只要堵住十分钟。小辣椒在两侧崖壁上布置的爆炸法阵就能全覆盖。”
“炸塌崖壁。活埋。”
战术很糙。但很毒。
雷帝听完,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堵葫芦口。”雷帝冷笑,“面对两万人的冲锋,重机枪扫射,还有二十三个领域境。谁去当这个塞子。十分钟,连骨灰都扬没了。”
书呆子低下头。没接话。
他知道这有多难。这根本就是去送死。
议事厅里陷入死寂。
影煞握紧了手里的军刺,刚想开口。
“咚。”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石头往前跨了一大步。
魁梧的身躯像一堵墙一样横在桌前。
他把那面印着“037”的新合金重盾重重砸在木地板上。
地砖裂开两道缝。
石头抬起手,摸了摸后脖颈那道暗红色的锁链胎记。
他那张憨厚的脸上,透着一股护食孤狼般的凶狠。
他不怕死。
他死过两次了。
他记得自己叫037号。他记得弟妹送的护身符还贴着胸口。
石头看着夜衍,嗓音粗粝得像砂纸磨石头。
“老大。我当先锋。”
夜衍看着他。
视网膜上再次闪过预知画面里,石头心脏被洞穿、盾牌碎裂的惨状。
夜衍的手指在风衣口袋里慢慢收紧。
指甲掐进掌心刚刚崩裂的伤口里,疼得钻心。
他没说话。
甲一往前走了一步。
十五岁的少年。手里拎着断剑。眼神像饿狼。
“算我一个。”甲一声音沙哑,“阿福没退过。甲一也不退。”
雷帝一巴掌拍在甲一后脑勺上。
“滚一边去。毛都没长齐。”
雷帝上前,和石头并排站着。
狂暴的雷弧在他周身疯狂跳跃,把昏暗的议事厅照得忽明忽暗。
“老子带他们去。”雷帝盯着夜衍,“老大。这活儿,除了我,没人接得住。”
破军没说话。只是默默拔出了腰间的军刀,站在了雷帝身侧。
影煞擦掉嘴角的黑血。
“屠手是我的。”
四个人。
要顶住两万人的冲锋十分钟。
夜衍坐在高背椅里。
黑暗吞噬了他的大半个身体。
他看着这群悍不畏死的疯子。
这就是暗界。
排着队等死。排着队传承。
夜衍把沾着暗金血液的左手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指尖在木纹上轻轻扣了两下。
“哒。”
“哒。”
声音不大。却像砸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战术照旧。”
夜衍站起身。
宽大的黑色风衣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他走到石头面前。
少女单薄的身体,连石头的肩膀都不到。
但石头却本能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连呼吸都放轻了。
夜衍看着他手里的重盾。
“你当塞子。”夜衍说。
石头的眼睛瞬间亮了。重重点头。
夜衍转头,目光扫过雷帝、甲一、破军、影煞。
“你们,配合书呆子,清外围。”
雷帝急了:“老大!石头一个人顶不住!”
夜衍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
眼底的灰白死气彻底压制了暗红。
一股远超领域境、甚至超越众生境初阶的恐怖威压,毫无征兆地在地下二层轰然炸开。
走廊上的白炽灯瞬间爆裂。
玻璃渣落了一地。
冰域手里的缺口铁杯直接结出一层厚厚的白霜。
雷帝周身的狂暴雷弧,就像遇到天敌的蛇,瞬间缩回了体内。
所有人都感觉肩膀上压了一座山。连呼吸都变成了奢望。
夜衍把手重新插回风衣口袋。
“我说了。我打头阵。”
他看着雷帝。
“我站他前面。”
议事厅里死一般寂静。
没人敢再反驳。
他们太清楚夜衍的脾气。能用两个字绝不说三个字。一旦做了决定,天王老子来了也拉不回来。
冰域站在阴影里。
她看着夜衍单薄的背影。杯底的“我在”两个字,烫得掌心发疼。
她知道夜衍在拼命。
为了这群疯子,他连命都不要了。
“出发。”
夜衍迈步朝门外走去。
军靴踩在碎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石头一把拎起重盾,紧紧跟在后面。
雷帝咧嘴,露出一个残忍的笑。
“干活了,兔崽子们!”
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带着一丝隐约的血腥味。
暗界的战争机器,开始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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