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界基地地下二层。军械库。
刺鼻的枪油味混着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直往鼻腔里钻。
出发前的最后十分钟。
雷帝大步走到弹药箱前。拉开一个生锈的铁抽屉,抓出一把皱巴巴的白纸和十几根短得快握不住的铅笔。
“啪。”
纸笔重重摔在木箱盖上。震得旁边一排子弹跳了一下。
“都滚过来。”雷帝粗着嗓子吼,“拿纸。拿笔。”
狂暴的雷弧在他寸头短发间噼啪作响,硬生生压制着空气里的焦躁。
没人动。
破军靠在门框上,独眼盯着那叠白纸,没说话。
甲一拎着断剑,十五岁的瘦小身板绷得像块铁板。
“聋了?”雷帝瞪起牛眼,横肉挤作一团,“暗界的规矩。出绝户活儿,都得留点东西。老子带你们去当塞子,不一定能把你们完整带回来。写!”
这就是遗书。
排队等死。总得给活下来的人留个念想。
石头第一个走过去。
魁梧的身躯像座小山。他把那面刻着“037”的新合金重盾立在脚边。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伸出胡萝卜粗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张纸。纸太薄,在他手里瞬间变了形。
他拿了一根半截铅笔,蹲回盾牌后面。
石头不会写字。
他盯着白纸看了一会儿。憨厚的脸上透着股执拗。
粗糙的指腹摸了摸后脖颈。那里有一道暗红色的锁链胎记。
他死过两次。第一次心脏碎了,第二次毒发。他记得那种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石头深吸一口气。握紧铅笔,在纸上重重画了一个大圆圈。
力气太大。铅笔尖“吧嗒”一声断了。
纸上戳出一个黑窟窿。
石头愣了一下。用手指蹭了蹭那个窟窿。没蹭掉。
他用大拇指指甲掐住铅笔木头,硬生生抠出一截新的铅芯。
接着画。
圆圈外面,添上四条短腿。前面加个椭圆脑袋。后面加个小尾巴。
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
暗界的徽记。
画完乌龟,石头在旁边用力点了三个黑点。
代表037。
他把纸折成方块,贴身塞进胸口的口袋里。那里还放着弟妹送的护身符。隔着粗布衣服,透着点活人的温度。
他抬起头,冲着雷帝咧嘴笑了笑。像头护食的孤狼。
“砰。”
小辣椒从高处的物资架上跳下来。军靴砸在水泥地上。
她一把抓起两张纸,顺走一根铅笔。
“写就写。婆婆妈妈的。”
小辣椒咬着笔头,靠着一堆迫击炮弹坐下。
她今天没穿平时的作战服,换了件紧身的黑色背心。腰间挂着个粗糙的护身符。那是书呆子送的。
眼底的灰白死气越来越重,几缕暗红色的血丝在瞳孔深处疯狂乱窜。
那是血母污染的痕迹。违规传承两次,她的灵魂已经千疮百孔。
小辣椒没管那些。她低下头,在纸上飞快地画着。
一边画,一边笑。
笑声在空荡的军械库里回荡,带着股不管不顾的疯癫。
指尖不知不觉冒出几点暗红色的火星。火星落在纸边缘,烧出几个焦黑的缺口。
她画了一个脑袋很大、身子像竹竿的火柴人。
火柴人手里举着个圆球。
周围画满了一圈圈放射状的线条。代表爆炸。
画完,她在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下一行字。
“这次炸得帅不帅?”
写完这句,她盯着那个火柴人看了一会儿。
笑容慢慢收敛。
灵魂深处的撕裂感针扎一样往外冒。她知道自己最多只能再死一次。最后一次死完,连渣都不剩。
她不想变成那种失去理智的怪物。
小辣椒猛地甩了甩头。把纸揉成一团,又展开。折成一个纸飞机。
“嗖。”
纸飞机划过一道弧线,直直砸在书呆子的脑门上。
“喂。收好本姑娘的绝笔。”小辣椒冲他扬了扬下巴。
书呆子手忙脚乱地接住纸飞机。
他缩在最角落的阴影里。鼻梁上架着那副用黑胶布缠了好几圈的破眼镜。
怀里死死抱着那本泛黄的古籍。《灵魂净化秘法》。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慢慢展开那架纸飞机。
看到火柴人。看到那句“这次炸得帅不帅”。
书呆子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他把小辣椒的纸压在古籍下面。拿起自己的那张纸。
手抖得厉害。
他试图握紧铅笔,但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道毫无逻辑的波浪线。
那股细密的战栗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的。
两万人。重装佣兵团。去当塞子。
这是送死。
书呆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胃里翻腾的酸水。
他开始写。
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
写的是各种毒药的配比。写的是陷阱触发的延迟时间。写的是怎么把血母的污染之力最大化扩散。
他是个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只能靠脑子,靠这些阴毒的玩意儿。
写满了一整张纸。
他停下笔。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小辣椒。
小辣椒正掏出那个装满爆炸粉末的黑色布包,抛在半空又接住。
书呆子低下头。
目光落在那本古籍上。
以命换命。施术者必死。
他推了推破眼镜。镜片反着冷光。
他在那张密密麻麻的纸的最下方,找了一块空白的角落。
铅笔尖悬在纸面上,停顿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一笔一划,极其用力地写下一行字。
“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们记得我。”
写完。他迅速把纸对折,死死捏在手心里。掌心全是冷汗。
他不怂。他只是不想让那个疯丫头连骨灰都留不下。
甲一靠着墙。咬破了手指。
他没用笔。直接用带血的指尖在纸上按了一个血手印。
十五岁的少年,眼神冷得像冰。
原阿福战死。他继承了阿福的记忆和战斗本能。还有对妹妹阿月的思念。
血手印。就是他的命。
雷帝站在弹药箱前。
他拿了一张纸。抓着铅笔。
狂暴的雷霆在他周身游走。
他盯着白纸。脑子里全是当年千军万马背叛他的画面。
那些所谓兄弟的刀子,从背后捅进来的感觉,比冰还冷。
雷帝冷笑一声。
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两个大字。
“干死。”
写完。把纸揉成一团,随手塞进裤兜。
“时间到。”雷帝扯开嗓子吼,“都交上来。”
没人磨蹭。
石头掏出那张画着乌龟的纸,递过去。
书呆子交出那张捏得发皱的纸。
甲一递上血手印。
雷帝把所有纸收拢在一起。拍平。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站在门口阴影里的夜衍。
夜衍靠着生锈的铁门。
十五岁少女的躯壳裹在宽大的黑色风衣里。显得空荡荡的。
走廊的白炽灯光打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掌心崩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暗金色的血。
雷帝停在三步外。
把那叠纸递过去。
“老大。齐了。”
夜衍抽出右手。
手指纤细,白得透明。
接过那叠遗书。
军械库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通风管道里传来的呼呼风声。
夜衍低下头。一张一张地翻看。
第一张。
石头的乌龟。
戳破的窟窿。三个黑点。
夜衍的目光在那三个黑点上停顿了半秒。
037号。第37次轮回的第一个追随者。前36次,都死了。
夜衍没说话。翻到下一张。
第二张。
小辣椒的火柴人。
纸边还有烧焦的痕迹。
“这次炸得帅不帅?”
夜衍盯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视网膜上再次闪过预知画面里,漫天火光中,小辣椒笑着引爆自己的场景。
夜衍的眼底,灰白死气翻涌。硬生生压下了那一抹刺痛的暗红。
第三张。
书呆子密密麻麻的毒药配方。
还有最底下那行小字。
“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们记得我。”
夜衍的手指在纸张边缘微微收紧。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第四张。甲一的血手印。
第五张。破军画的一面残破军旗。
……
夜衍看完了最后一张。
把所有的遗书整齐地叠好。塞进风衣内侧的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走。”
夜衍转过身。
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就在转身的瞬间。
左手腕处,那枚暗金色的门形印记幽光大盛。
第十三个凹槽边缘的血珠,红得滴血。
虚空震荡。
一本透着莽荒气息的黑皮巨著悄然浮现。悬停在夜衍身侧。
《万界契约书》。
书页无风自动。
“哗啦啦——”
翻书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回荡,像是一场古老仪式的丧钟。
书页疯狂翻动。
最终。
停留在其中一页。
泛黄的书页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暗红色的锁链符号。
和石头脖子上的胎记一模一样。
第37页。
夜衍没有回头。
宽大的风衣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身后。
石头扛起重盾。雷帝周身雷霆炸裂。破军拔出军刀。影煞融入阴影。
暗界的暴徒们,跟在那个单薄的背影身后。
走向血肉磨盘。
走向那场一比一百的绝命杀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