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峡谷的葫芦口,风向变了。
西北风裹着粗砂,砸在铁皮房上噼啪作响,像在给即将开场的屠杀敲着架子鼓。
书呆子趴在沙丘背风面的凹坑里,干瘦的手指捻起一把黄沙,看着沙砾顺着指缝往东南方向飘。鼻梁上缠着黑胶布的破眼镜,折出两道惨白的月光。
“风来了。”他压低嗓音,手腕一翻,捏碎了掌心的黑布包。
小辣椒的爆炸粉末混着特制毒药,融成一缕灰烟,乘着狂风直扑峡谷入口的血狼团营地。
峡谷入口。
四座十米高的瞭望塔上,探照灯光柱像探照灯般来回犁着荒原,重型转轮机枪管泛着森冷幽光。
一名端着步枪的佣兵靠着沙袋,刚摸出根烟叼上,火柴还没划燃,一阵夹着灰烟的妖风迎面撞来。
他抽了抽鼻子,眉头一皱,刚想骂两句鬼天气,喉咙里蓦地发出一声漏气的嘶鸣。
没有挣扎,不见半点血腥。
步枪当啷砸在铁板上,这汉子像被抽了脊梁骨,直挺挺栽倒下去。双眼圆瞪,瞳孔里已爬满暗红色的血丝。
灵魂毒素。
第一道防线外围的三十多个明暗哨,不到两分钟,像被狂风过境的麦秆,无声无息倒了一地。
“冲。”
夜衍站在阴影里,双手拢在黑色风衣口袋中,苍白纤细的手指在布料下轻轻敲击大腿,像在掐算着什么倒计时。
“咚!”
一声沉闷爆响撕裂夜色。
石头犹如一头发狂的重装装甲,扛着那面刻有“037”的新合金重盾,硬生生撞穿了拉满高压电的铁丝网。
火花四溅,焦糊味瞬间炸开。
“敌袭!”
营地深处凄厉的警报声终于拉响,红光疯狂闪动。
“晚了!”
雷帝狂吼,大步踏过倒塌的铁丝网,虬结的肌肉上雷霆炸裂。狂暴的蓝色电弧贴地蔓延,直接将两辆刚点火的装甲车电得冒出滚滚黑烟。
他单手拽住一根断裂的高压电缆,猛地一抡。带电的缆绳化作雷鞭抽在左侧瞭望塔上,十米高的钢架发出一阵刺耳扭曲声,轰然倒塌。机枪手连个音都没发出来,便成了肉泥。
血肉磨盘,正式通电。
甲一拎着断剑,瘦小的身躯贴着地面的阴影,泥鳅般滑进战壕。
十五岁的少年躯壳,眸子里却藏着饿狼。
迎面撞上三个端着冲锋枪的佣兵,甲一不退反进,脚尖在沙袋上一借力,整个人腾空暴起。
断剑在半空拉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嗤!”
当头那人的喉管被精准割开,滚烫的血浆喷了甲一满脸。
他连睫毛都没抖一下,借着落地的冲力,矮身一记扫堂腿绊倒第二人,断剑顺势反握,狠扎进对方心脏。拔剑的瞬间,手肘猛地向后一捣,正中第三人的太阳穴。
骨裂声清脆悦耳。
三个佣兵,五秒钟,全员下机。
甲一甩净剑刃上的血珠,刚要继续突进,左肩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一颗流弹咬飞了他一块皮肉,半边身子瞬间被血浸透。
他闷哼一声,身子踉跄着靠在战壕土壁上。
一只手从后方探出,薅住他的衣领,将他强行拖进几个堆叠的沙袋死角。
“赶着投胎啊你!”
丙三背着半人高的粗布药箱,额头全是冷汗,几缕碎发被血水黏在脸颊上。
她是个毫无异能的普通人,全靠身上那件暗界特批的防弹内甲,才敢在这种绞肉机战场上吊在冲锋队伍队尾。
甲一挣扎着想拔身,却被丙三一把按住。
“别动!”丙三瞪圆了眼,手指翻飞扯开他肩膀的破布,“血流干了,阎王爷嫌你柴都不收!”
她从腰间草药包抠出一把灰绿粉末,简单粗暴地糊在甲一翻卷的伤口上。
“嘶——”甲一疼得倒抽凉气,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丙三充耳不闻,扯出绷带绕着肩膀飞速缠了两圈,牙齿咬住一端用力一扯,打了个死结。
“憋着。”她把带血的纱布随手一丢,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你这条命是阿福换来的,省着点造。”
甲一瞥了她一眼,没吭声,握紧断剑再次翻出掩体。
战斗瞬间白热化。
血狼团不愧是两万人的重装编制,短暂懵逼后,重火力开始倾泻。
“哒哒哒哒哒——”
六挺重机枪交叉扫射,火舌在夜色中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大网。
石头顶在最前,重盾砸进泥地,双脚在地上犁出两条深沟。
大口径子弹砸在合金盾面,爆开一团团刺目火星,震耳欲聋的撞击声直戳耳膜。
石头嘴里呕着血沫,粗壮的双臂青筋暴起,后脖颈那道暗红色锁链胎记隐隐发烫。
他不退。
他是盾,得把这波铁雨全吃下。
破军从侧翼摸上高地,独眼在暗夜中泛着冷光。军刀无声抹过机枪手的脖子,顺手扯下两颗手雷拔掉保险销,塞进弹药箱。
“轰!”
剧烈爆炸掀翻了整个机枪阵地,残肢断臂伴着泥土漫天飞洒。
仅仅一个小时。
血狼团号称坚不可摧的第一道防线,被这群悍不畏死的暗界暴徒硬生生撕开一道大口子。
铁皮房倒塌焚烧,战壕里堆满尸体,汇聚的血洼在月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油光。
“继续压!”雷帝抹了把脸上的碎肉,扯着嗓子大吼。
就在这一瞬,战场毫无征兆地静了一秒。
不是停火的寂静,而是连风声、心跳声都被某种诡异力量瞬间抽干的死寂。
峡谷温度呈断崖式暴跌。
丙三刚给一名预备役包扎完大腿,胸口猛地传来一阵钻心滚烫。
低头一看,贴身戴着的药钵挂坠正爆出刺目红光,烫得皮肤直接起了燎泡。
作为生命之神的完美容器,她对生机的异变极其敏锐。
“不对劲。”
丙三猛然抬头,盯着前方战壕里堆积如山的尸体。
泥土开始翻涌,像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地下刨动。
那些被甲一抹了脖子、被雷帝电成焦炭的佣兵尸体,手指竟开始诡异地抽搐。
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咔咔咔……”
一缕缕惨绿幽光从地底渗出,如同活体水蛭,顺着尸体的七窍直往里钻。
丙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本能地咬紧牙关,口腔里泛起浓烈血腥味。
“撤下来!”她冲着十几米外的甲一发出一声凄厉尖叫。
甲一刚用断剑砍翻一人,正准备踩断对方脖子补刀。
听到喊声,动作顿了半秒。
就这半秒,地上那具刚咽气的尸体,猛地睁开了眼。
纯黑的眼球,不见半点眼白,透着浑浊的死气。
死人张开满是血污的嘴,露出森白牙齿,一口咬向甲一的脚踝。
甲一反应极快,断剑顺势下插,“噗”地钉穿了死人脑袋,剑尖没入泥土。
可那玩意儿根本没停,双手如铁钳般抱住甲一小腿,指甲生生抠进肉里。
“滚!”甲一怒喝,抬起另一只脚猛踹死人肩膀。
纹丝不动。
这尸体就像焊在了他腿上,力大无穷。
丙三连滚带爬冲过来,抓起一把剧毒粉末洒在死人脸上。
粉末遇血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把那张脸烧得血肉模糊,可死人依旧咬定不松口。
没呼吸,没痛觉,毒药成了摆设。
丙三白着脸,拔出腰间短刀扑到死人背上,顺着颈椎缝隙狠扎进去,双手握柄用力一绞。
“咔嚓。”
颈椎神经彻底切断,死人的双手这才无力垂落。
甲一踉跄后退两步,小腿血肉模糊,留着两排深可见骨的牙印。
丙三盯着刀尖滴落的黑血,那双向来坚韧的眼睛里,爬满了恐惧。她猛地转头,看向后方高处的夜衍。
“老大!是古神禁术!”丙三嗓音劈了叉,“他们在招魂!拿孤魂野鬼往热乎的尸体里塞!”
这不是复活。
是亵渎。
把荒野里的怨魂强行拘进躯壳,造出一批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
夜衍立在高处,风衣下摆猎猎作响。
他没有插手的意思,只是平静注视着下方扭曲的战场,左手腕处,门形印记的幽光闪烁得越发急促。
他在等,等那个施术的源头露面。
战场四周,成百上千具尸体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有的拖着半截肠子,有的半个脑袋被削平,惨绿的光芒在纯黑的眼眶里幽幽跳动。
雷霆劈碎了十几个死尸,可只要没化成灰,残躯依然像蛆虫般往上爬。
石头的重盾被几十具尸体挂满,恐怖的重量压得他单膝重重跪进泥水里。
“这特么什么阴间玩意儿!”破军一脚踹飞个无头尸,军刀沾满黑色黏液。
甲一甩开脚上的断手,断剑横胸,大口喘息。
十五岁的底子终究太薄,体力快见底了。
他盯着前方浓重的硝烟。
一个高大黑影从烟雾中一瘸一拐地走出,手里拖着把卷刃的厚背砍刀,刀尖在石头上划出刺耳锐音。
甲一眯起眼,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
黑影走近,月光穿透硝烟,照亮了那张脸。
半张脸炸得露出白骨,半张脸爬满青紫尸斑。纯黑的眼球死盯着甲一。
但在那张腐烂的面孔上,甲一却看到了一抹刻在骨子里的熟悉轮廓。
那人的脖子上,挂着块生锈的军用狗牌。
歪歪扭扭刻着一个“柱”字。
甲一的手猛地一抖,断剑险些脱手。
属于“阿福”的记忆,像把带倒刺的锉刀,在脑浆里狠狠搅了一圈。
三年前,赤炎联邦边境的绞肉战。
漫天炮火里,一个高大汉子把他死死压在身下。
“阿福,活下去,替老子看一眼家乡的麦子。”
手雷在汉子背上炸开,血肉碎骨溅了他一脸。
那是他的老队长。
那个总是把最后一口干粮塞给他,笑起来满口黄牙的大柱哥。
他亲手把大柱哥的残躯埋进乱石岗,立了块无名木碑。
而现在,这具本该安息的尸体,正拖着砍刀朝他走来。
枪炮声、嘶吼声,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离。
甲一觉得空气结了冰,吸进肺里的全是带血的冰渣。
他半张着嘴,眸子里的光影剧烈晃动。
“大柱哥……”
嗓音发着颤,透着梦碎般的绝望。
对面的死尸停下脚步,歪了歪残破的脑袋。
接着,高高举起那把卷刃的砍刀,冲着甲一的脖颈,毫不留情地劈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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