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混着血浆，在石头脸侧糊成一团。他那根粗糙的手指，还死死指着干瘦男人背后的青铜门纹身。
男人低头瞥了一眼。
“暗界的臭虫。”
他抬起脚，军靴重重踩在石头断裂的右臂伤口上。
石头身子猛地一抽。喉咙里发出一声破风箱般的嘶鸣。
男人反手握住那把带倒刺的短刀。刀尖对准了石头左胸的心脏位置。
“石头！”书呆子连滚带爬往前扑。
“噗嗤！”
刀锋毫无阻碍地扎进皮肉。贯穿肋骨。直刺心脏。
男人手腕一绞。
心脏彻底碎裂。
石头仅剩的左手，猛地抓住了短刀的刀刃。鲜血顺着刀槽疯狂涌出，浇在男人的手背上。
他没有看男人。
他那只充血的右眼，死死盯着爬到跟前的书呆子。
眼底的光，正在迅速涣散。
“书……呆子……”
血沫子大口大口地从石头嘴里涌出来。
书呆子双手拼命去堵那个血窟窿。堵不住。温热的血顺着指缝往外喷，烫得他浑身发抖。
“我在！我在！你别说话！我能救你！”书呆子嗓子全哑了，破眼镜底下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石头扯了扯嘴角。
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凝固在满是翻卷皮肉的脸上。
“你……欠我……”
他喘上最后一口气，声音轻得像被风一吹就散。
“一条命……”
抓着刀刃的左手，颓然砸进泥水里。
溅起几滴浑浊的水珠。
037号。第二次战死。
干瘦男人抽出短刀。甩了甩刀刃上的血珠。
他刚想转身解决地上的书呆子。
动作突然一顿。
男人猛地抬起头，看向峡谷高处的断崖。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瘦小身影。
隔着上百米的硝烟，一股极度冰冷、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气机，死死锁定了他的咽喉。
男人眼角抽搐了一下。瞳孔里的暗黄色剧烈翻涌。
“众生境？”
他咬了咬牙。没再管地上的书呆子，身形一晃，直接化作一道残影，扎进侧面的乱石堆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男人刚走。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沙丘后面压了过来。
六个端着冲锋枪的血狼团佣兵，踩着满地残肢断臂，摸到了凹坑边缘。
“这边有个活的！”
领头的佣兵枪口一压，红外线光点直接落在书呆子的后脑勺上。
书呆子跪在泥水里。
双手保持着捂住石头胸口的姿势。
他没动。也没回头。
身体抖得像个筛子。
“举起手！转过来！”佣兵大吼。
书呆子慢慢低下头。
看着石头那张已经失去生气的脸。看着那只被齐根斩断的右臂。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张开嘴。
没有哭声。只有一阵极其干涩的干呕。
呕出了几口酸水，混着嘴角的血丝滴在石头的胸膛上。
“砰！”
领头的佣兵一枪打在书呆子脚边的泥地里，溅起一片泥浆。
“聋了？老子叫你转过来！”
书呆子停下干呕。
他慢慢松开捂着石头伤口的手。
十根干瘦的手指，已经在石头的血水里泡得通红。
他摸向自己腰间那个已经空了一半的粗布包。
“别动！再动老子开枪了！”
书呆子没理他。
指尖在布包最底层的夹缝里，摸出了一根细长的玻璃管。
管子里装着半透明的液体。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一旦落入敌手，咬碎管子，三秒钟就能把自己的五脏六腑化成一滩血水。
他是个没异能的普通人。他怕疼。他怕死。
但现在。
他看着石头那只死不瞑目的右眼。
“我欠你的。”
书呆子轻声嘟囔了一句。
他猛地抓起地上那半片摔碎的眼镜镜片。把玻璃管里的液体全倒在镜片上。
然后，他把镜片死死攥进掌心。
锋利的玻璃边缘直接切开掌心的皮肉。鲜血瞬间和那种半透明液体混合在一起。
“妈的，找死！”
领头佣兵火了，扣住扳机就要扫射。
就在这一秒。
书呆子猛地转过身。
他没有扑向佣兵。而是把那只攥着碎玻璃和毒液的血手，狠狠拍在了旁边一具已经被炸烂的外骨骼装甲的动力核心上。
刚才小辣椒炸毁了这台机炮装甲，但动力核心还在漏电。
“呲啦——”
血水接触到漏电的核心。
半透明液体在电流的高温催化下，瞬间汽化。
一股浓郁到发黑的烟雾，像爆炸一样从装甲残骸里喷涌而出。借着峡谷里的狂风，直接糊了那六个佣兵一脸。
“咳咳……什么鬼东西！”
领头佣兵下意识地吸了一口。
话音刚落。
他眼珠子猛地往外一凸。手里的冲锋枪直接掉在地上。
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指甲在脖子上抓出一条条血道子。
“呃……救……”
喉咙里发出漏气的嘶鸣。
不到两秒钟。
他直挺挺地砸在地上。七窍流出黑血，浑身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剩下五个佣兵连退的步子都没迈开，就像被抽了筋的死狗，接二连三地栽倒在沙坑边缘。
连开枪的机会都没有。
致命毒雾。
书呆子自己也吸进了一口。
他眼前一阵发黑，嗓子里像吞了一把烧红的刀片。
他赶紧摸出腰间的一颗黑色药丸，连着血水一起咽了下去。
这是解药。但他配得不完美，副作用极大。
药丸下肚。
书呆子猛地喷出一口黑血。
他踉跄着站起来。
双腿软得像面条。一阵风吹过来，他直接扑倒在那个领头佣兵的尸体旁边。
佣兵的眼睛还瞪得老大。
书呆子盯着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亲手杀人。
以前他只负责配毒，只负责设陷阱。杀人的活，都是石头、小辣椒他们干。
他怕见血。
但现在，他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流出来的黑血。
心里居然一点都不怕了。
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冷。
他伸出那只还在滴血的右手，在佣兵的衣服上胡乱蹭了蹭。
然后撑着地面，一点点爬回石头的尸体旁边。
重新跪下。
浑身上下全是泥水、血浆和硝烟的灰烬。
他看着石头那张脸。
“石头……”
书呆子开口。嗓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我杀人了。”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眼泪却砸在石头的鼻尖上。
“六个。全死了。”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石头冰凉的胸膛上。
双手死死攥着石头那件破烂的衣服。
“我欠你的。我会还。”
风还在刮。
沙坑里安静得只剩下书呆子破裂的呼吸声。
......
军靴踩在沾满血水的沙地里，发出粘稠的声响。
夜衍从断崖上下来了。
十五岁少女的躯壳，披着那件宽大的黑色风衣。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走到沙坑边缘。
扫了一眼那六具七窍流血的佣兵尸体。
目光最后停在跪着的书呆子，和躺着的石头身上。
夜衍没有说话。
他习惯性地将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右手抬起。
一本古老的书籍在掌心上空缓缓浮现。
万界契约书。
青铜色的封面上，十二个凹槽黯淡无光。书脊处那道细密的裂痕，隐隐透着一抹猩红。
夜衍翻开书页。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狂风中清晰可闻。
书页停在第37页。
上面原本清晰的“037”三个数字，此刻正闪烁着微弱的光。
“石头。”
夜衍轻声开口。声音冷冽，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地上的尸体没有任何反应。
但随着夜衍的话音落下，一团微弱的土黄色光芒，从石头的眉心缓缓飘了出来。
灵魂。
夜衍看着那团光。
眼底的灰白死气微微翻涌了一下。
那团灵魂，太淡了。
比第一次在贫民窟外战死时，淡了整整一半。
光芒在风中摇曳，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消散。连带着灵魂深处那股属于“石铁牛”的憨厚执念，都变得残缺不全。
夜衍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传承规则的铁律。
不可同一人契约三次以上。
每一次战死，灵魂都会被神性力量撕扯。哪怕有契约书的庇护，也会不可逆地磨损。
石头这是第二次。
再死一次，这团灵魂就会彻底崩碎。连渣都不会剩下。
夜衍眼皮微垂。
右手轻轻一招。
那团微弱的土黄色灵魂，缓缓飘进契约书的第37页，融入纸张之中。
夜衍感觉到体内的本源又被抽走了一丝。
这是强行保住残破灵魂的代价。他那张十五岁少女的脸庞，肉眼可见地苍白了一分。
书页合拢。
古书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里。
夜衍看了一眼手腕。
那个淡金色的门形印记，边缘的血珠似乎又连紧了一分。
他放下手，重新插回风衣口袋。
“老大。”
沙哑的声音从脚边传来。
书呆子慢慢抬起头。
破眼镜已经彻底碎了，被他随手扔在泥水里。
那张干瘦的脸上，没有了以往那种精明和怯懦。
只剩下一种病态的执着。
他看着夜衍。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两团燃烧的鬼火。
“石头的灵魂……是不是快没了？”
夜衍看着他。没说话。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书呆子摇晃着站了起来。
双腿还在打颤，但他站得很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那里，隐隐浮现着一个和契约书第13位置一模一样的符号。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重新抠进刚止血的掌心。
“小辣椒只剩一次命了。石头也快没了。”
书呆子直视着夜衍的眼睛。
这是他加入暗界以来，第一次没有躲避这位古神之主的目光。
“老大。”
书呆子咬着牙，一字一顿。
“我要研究传承。”
“我要研究那本古籍。”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石头，又看向远处还在疯狂厮杀的战场。
“我要知道，怎么才能不让他们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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