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峡谷的风，夹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刀子一样刮过沙坑。
书呆子跪在泥水里。
他刚才那句话，声音很轻，转眼就散在风里。
夜衍站在他身前。十五岁少女的躯壳披着宽大的黑色风衣，衣摆猎猎作响。夜衍没出声，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远处传来细碎的沙沙声。
军靴踩踏碎石。战术手电的冷光撕开硝烟。
血狼团的增援到了。
一支十二人的满编战术小队，呈扇形朝沙坑压了过来。红外线瞄准器的红点在焦土上扫射，像一群寻觅腐肉的红眼乌鸦。
夜衍没动。他习惯性的把双手插进风衣口袋，眼底的灰白死气翻涌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
书呆子也没动。
他死死盯着石头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干瘦的手指在泥水里抠挖，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碎肉。
他慢慢松开石头的衣服。
书呆子转过头。破眼镜碎了，那双向来透着怯懦和精明的眼睛里，现在只剩下两团烧红的炭火。
他像只贴地的蜘蛛，手脚并用的往旁边爬。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爬到那台炸毁的机炮装甲残骸旁。双手在满是强酸和机油的废铁里疯狂翻找。锋利的金属断层直接豁开他的手背，鲜血涌出来。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摸出两根高压电缆。扯断。
又抓起一把沾满泥水的灰绿色粉末，一股脑塞进一个空弹筒里。
最后，他爬到那个刚死不久的干瘦男人尸体旁，拔出那把带倒刺的短刀。
十二名佣兵越来越近。
领头的队长打了个手势。三个人端着冲锋枪，成品字形摸向沙坑边缘。
“咔哒。”
一声极轻的脆响。
走在最左边的佣兵，军靴踩断了一根藏在泥水里的细线。
这根线，连着一台半埋在沙土里的高频震荡战斧的启动开关。
“嗡——”
刺耳的蜂鸣声骤然炸开。
战斧的刃口疯狂震动，直接切断了旁边那根高压电缆的绝缘层。
漏电的线头狠狠弹起，抽在那个装满灰绿色粉末的空弹筒上。
“呲啦！”
蓝白色的电弧瞬间引爆了粉末。
没有火光。只有一股浓郁到发黑的毒烟，像喷泉一样平地拔起，借着峡谷里的狂风，直接糊了那三个佣兵一脸。
“咳……啊！”
左边的佣兵只吸了一口，眼珠子猛的往外一凸。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指甲在脖子上抓出一条条血道子。
喉咙里发出漏气的嘶鸣。不到两秒钟，他直挺挺的砸在地上，七窍流出黑血，浑身抽搐。
中间和右边的佣兵反应极快，瞬间屏住呼吸，疯狂后退。
但他们退错方向了。
书呆子趴在三米外的一个弹坑里。
他手里拽着另一根细线。
用力一拉。
“轰！”
挂在石头那面“037”重盾背面的一颗高爆手雷，轰然炸开。
手雷的威力不大，但爆炸的冲击波，精准的将重盾表面附着的一层暗红色液体，全部震成了漫天血雾。
那是书呆子用自己的血，混合了最后一点腐蚀毒药配出来的强酸。
血雾劈头盖脸的罩住那两个后退的佣兵。
“嗤嗤嗤——”
令人头皮发麻的腐蚀声密集响起。
强酸蚀穿了他们的战术头盔。防弹玻璃瞬间融化。
“啊——我的眼睛！”
两个佣兵捂着脸在泥水里疯狂打滚。手指刚碰到脸颊，连带着皮肉一起剥落下来。森白的颧骨直接露在了空气里。
“敌袭！十一点方向！开火！”
领头的队长狂吼。
剩下的九个人瞬间散开。九把冲锋枪喷吐出半米长的火舌。
密集的弹雨像金属风暴一样扫过沙坑边缘。泥土碎石四处乱飞。
书呆子死死贴着弹坑底部。
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削断了一大截头发。
他抓起那把带倒刺的短刀，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个没有异能的普通人。
以前，这种时候，石头会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他前面。小辣椒会笑着冲进人堆里自爆。雷帝会用雷霆撕碎一切。
现在。
石头躺在泥水里。只剩下一具碎裂的尸体。
书呆子咬碎了舌尖。剧痛刺激着神经。
他猛的从弹坑里窜了出去。
不是逃跑。是迎着弹雨冲锋。
他矮着身子，像一条滑腻的泥鳅，借着毒烟和夜色的掩护，直接扎进了右侧三个佣兵的火力死角。
“在这！”
一个佣兵转过枪口。
没等他扣下扳机，书呆子手里的短刀已经脱手而出。
“噗嗤！”
带倒刺的刀锋精准的扎进那个佣兵的咽喉。
佣兵双手捂住脖子，鲜血像高压水枪一样从指缝里喷出来。
书呆子根本没停。
他合身扑向第二个佣兵。
没有任何战术动作。完全是街头流氓打架的野狗招式。
他一头撞在那个佣兵的胸口。
两人同时摔进泥水里。
佣兵的反应极快，反手拔出大腿上的军刺，朝着书呆子的后背扎下去。
书呆子不躲。
他张开嘴，一口死死咬住佣兵的脖颈大动脉。
牙齿咬穿皮肉。撕裂血管。
滚烫的鲜血瞬间灌满口腔。
“呃——”
佣兵的军刺扎进书呆子的左肩。
书呆子发出一声野兽般的闷哼。双手死死抠住佣兵的眼眶，大拇指用力往下摁。
“吧唧。”
眼球碎裂的声音。
佣兵爆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叫。浑身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书呆子松开嘴。
吐出一大口带血的碎肉。
他拔出左肩上的军刺。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
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
剩下的七个佣兵看傻了。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单方面的疯狗撕咬。
一个没有异能的普通人，硬生生用嘴和毒药，在短短半分钟内弄死了他们五个人。
“杀了他！开火！”队长红了眼。
七把枪同时转过来。
书呆子咧开嘴。
满脸都是敌人的血和自己的血。
他抬起那只还在滴血的右手，打了个响指。
“吧嗒。”
声音很轻。
但在他身后，那台漏电的机炮装甲残骸里。
书呆子刚才塞进去的两颗高爆手雷，引信刚好烧到尽头。
“轰——”
震天动地的爆响。
装甲残骸直接炸成无数块锋利的金属破片。
破片裹挟着残余的强酸和毒液，像一场死神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扇形包围圈。
七个佣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炸成了马蜂窝。
破片切断手脚。强酸腐蚀内脏。
一地碎肉。
残肢断臂挂在周围的焦土上。
战场彻底安静了。
只有机甲残骸还在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动静。
书呆子站在满地尸体中间。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肺里像拉风箱一样发出嘶嘶的破音。
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血。
他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抖。
肾上腺素褪去。剧痛和极度的虚弱感海啸一样砸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十根手指扭曲变形。指甲全部翻卷。掌心全是深可见骨的口子。
他杀人了。
十二个。全死了。
书呆子扯了扯嘴角。想笑。
喉咙里却滚出一声难听到极点的呜咽。
他转过身。
一步一步，拖着那条受伤的腿，走回沙坑。
走到石头的尸体旁边。
噗通。
双膝重重砸在泥水里。
他看着石头那张已经失去生气的脸。看着那个被干瘦男人绞碎的胸腔。
风沙吹过来，在石头的脸上蒙了一层灰。
书呆子伸出那只血肉模糊的手。
他想帮石头把脸上的灰擦掉。
可是他手上的血太多了。越擦，石头的脸就越红。越擦越脏。
“对不起……”
书呆子嗓音沙哑。
“对不起……石头……”
他拼命的在自己衣服上蹭手。衣服上也全是血。
他找不到一块干净的地方。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风沙里，那面刻着“037”的新合金重盾孤零零的插在远处。
以前，那面盾牌后面，总有一张憨厚的脸。
每次有危险，那座铁塔就会砸在前面。
“我硬不硬？”
那个漏风的声音还在耳边响。
现在，铁塔塌了。
再也站不起来了。
书呆子停下擦拭的动作。
他呆呆的看着石头。
眼眶里的泪水混着血水，决堤一样往下砸。
砸在泥水里。砸在石头的破衣服上。
他猛的俯下身子。
双手死死抱住石头冰凉的脑袋。
额头抵在石头的额头上。
压抑在喉咙里的呜咽，终于变成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啊——”
他哭得没有任何形象。
像个被人抢走了所有玩具，丢在荒野里的孤儿。
鼻涕眼泪混着血浆，糊了满脸。
他死死攥着石头的衣服。指甲抠进石头的皮肉里。
“你凭什么替我死！”
“你凭什么！”
“你这个蠢货！你这个白痴！”
书呆子一边骂，一边把头往泥地里磕。
泥水溅起来，弄脏了他仅剩的半边碎眼镜。
他恨血狼团。恨古神教派。
但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的弱小。恨自己没有异能。恨自己只能躲在别人身后配毒药。
如果他强一点。如果他能像雷帝那样召唤雷霆。
石头就不会死。
小辣椒也不会被逼得去自爆。
哭声在峡谷里回荡。凄厉。绝望。
夜衍一直站在沙坑边缘。
他没有阻止书呆子的发泄。
黑色的风衣在风中扬起。十五岁少女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死死攥紧了那本万界契约书。
手腕上那个淡金色的门形印记，边缘的血珠又亮了一分。
本源消耗带来的深层疲惫，像附骨之疽一样啃咬着他的神经。
他看着那个跪在血水里嚎啕大哭的瘦弱男人。
很久。
书呆子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变成了一阵阵剧烈的抽搐和干呕。
他慢慢抬起头。
满脸都是泥水和血污。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他转过头，看着夜衍。
“老大。”
书呆子的声音哑得完全听不出本来的音色。
他盯着夜衍那张平静的脸。
“我是不是很没用？”
他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我连个蜕凡境的异能都觉醒不了。我只会配毒药。我只会挖陷阱。”
“每次打架，我都躲在最后面。”
“石头为了救我，死了两次。”
“小辣椒为了救我，灵魂都快烧没了。”
书呆子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的血沫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就是个废物。”
夜衍看着他。
狂风吹乱了少女齐耳的短发。
夜衍没有叹气。没有任何安慰的动作。
他只是用那种冷冽到极点的目光，一眨不眨的盯着书呆子的眼睛。
“你刚才杀了十二个武装到牙齿的佣兵。”
夜衍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你用毒药，毒死了干瘦男人的一个小队。”
“你救了甲一的侧翼。你拖住了血狼团的增援。”
夜衍微微扬起下巴。
“你救了更多人。”
书呆子愣住了。
他呆呆的看着夜衍。
“救了……更多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鲜血、扭曲变形的双手。
看着满地的碎肉和机甲残骸。
他没用异能。
他用的是脑子。是毒药。是一条命换一条命的狠劲。
书呆子猛的闭上眼睛。
胸膛剧烈起伏。
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的血腥味灌进肺里，像一把火，点燃了某种一直被压抑的东西。
他睁开眼。
眼底的怯懦和崩溃，奇迹般的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疯狂的执着。
他松开石头的衣服。
干瘦的手指伸进自己那件破烂的外套内衬里。
摸索了半天。
掏出了一本封皮发黄、沾满血污的古籍。
《灵魂净化秘法》。
这是他从一个古神遗迹里挖出来的禁术残篇。
他一直不敢深究。因为上面记载的东西，太疯狂，太违背常理。
但现在。
书呆子死死攥着那本古籍。
左手腕上，那个和契约书第13位置一模一样的符号，突然开始发烫。
烫得像一块烙铁，直接烙在他的灵魂上。
他没有喊痛。
他用那只还在滴血的右手，撑着泥地。
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左肩的血还在流。双腿还在打颤。
但他站得很直。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直。
他没有再看地上的石头。
他直视着夜衍的眼睛。
“老大。”
书呆子的声音不再发抖。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
他把那本古籍死死按在自己胸口。
“我要研究传承。”
“我要研究这本古籍。”
风停了一瞬。
书呆子扯开嘴角。血水顺着牙缝溢出来。
“我要知道，怎么才能不让他们再死。”
“哪怕……”
他眼底的两团炭火，彻底变成了深不见底的黑洞。
“把我自己填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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