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衍从黑暗中走回断崖下时，篝火只剩下几点猩红的余烬。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静静地靠在岩壁上，闭上了眼睛。
那扇门，他守了三十六次，这一次，他要在门外建起一座谁也跨不过去的城。
天刚蒙蒙亮，队伍再次启程。
狂风卷着粗粝的沙石打在脸上，一行人沉默地在荒野上跋涉。翻过一道高耸的沙丘后，前方的废弃补给站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惨烈的金铁交鸣声。
血腥味顺着风沙飘了过来。
夜衍停下脚步，微微抬眸。
补给站中央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血月会帮众的尸体。而在尸体堆的最中央，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瘦削少年，正被三十多名血月会精锐死死包围。
少年浑身是血，黑色的紧身衣已经被刀锋割成了破布条。他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显然已经骨折，鲜血顺着指尖滴答滴答地落在沙地上。
但他没有退。
哪怕半步都没有。
他的右手死死反握着一把满是缺口的短刀，刀尖直指正前方一个身材魁梧的血月会头目。少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连痛楚都看不到，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小杂碎，速度挺快啊！连我们堂主都敢刺杀！”
魁梧头目手里提着一把滴血的重型斩马刀，眼神阴狠地盯着少年，身上散发着超凡境初阶的强悍气息，“可惜，你今天得被老子一寸一寸剁成肉泥！”
话音未落，头目怒吼一声，斩马刀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犹如泰山压顶般朝着少年的头颅狠狠劈下！
周围的血月会精锐也同时封死了少年所有的退路。
必死之局。
少年那双死寂的眼眸里终于闪过一抹狠厉，他不仅没有躲，反而压低身体，准备用最后一口气，将手里的短刀送进头目的咽喉。
同归于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极其沉闷的爆响在补给站上空炸开。
没有看到任何人出手，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异能的波动。那个手持斩马刀、不可一世的超凡境头目，整个人就像是被一列高速行驶的晶能列车迎面撞上，连人带刀瞬间倒飞出几十米远！
“轰隆！”
头目的身体狠狠砸穿了补给站的承重墙，在一片烟尘中狂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当场昏死过去。
全场死寂。
剩下那三十多名血月会精锐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了，他们惊恐地回过头。
风沙中，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正单手插在口袋里，缓步走来。
夜衍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些血月会的人身上停留半秒，他径直穿过人群，就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散步。而那些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杀手们，此刻却像是被无形的恐惧扼住了喉咙，双腿剧烈颤抖，连举刀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过。
“滚。”
夜衍薄唇微启，吐出一个字。
“当啷！当啷！”
兵器掉落的声音响成一片。三十多名血月会精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补给站，转眼间跑得干干净净。
夜衍停在少年面前。
少年大口喘着粗气，因为失血过多，他的身体在微微摇晃，但那双死寂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夜衍。
良久，少年将手里的短刀插在沙地上，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我欠你一条命。”少年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夜衍看着他，淡淡地开口：“编号乙二。”
暗界的规矩，没有过去，只有编号。
少年愣了一下，他明白面前之人的意思，随即没有任何废话，拔出地上的短刀：“好。”
说罢，他转身就要往队伍的方向走。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夜衍的目光猛地一凝。
乙二背后的衣服早就在战斗中被撕碎，露出了瘦骨嶙峋的脊背。而在他蝴蝶骨的正中央，赫然印着一个极其古老、扭曲的黑色烙印！
那个烙印的形状，像是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伸出无数只绝望的手。
夜衍插在风衣口袋里的手猛地攥紧。
古神烙印。
这是只有被门后那十二位存在亲自注视过、或者被神性极度污染的人，才会留下的印记。
“你后背的烙印，谁刻的？”夜衍的声音冷了下来，周围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乙二的脚步顿住了。他下意识地反手摸了摸后背那个位置，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
“不知道。”乙二摇了摇头，“我从小就有。我不记得是谁刻的，也不记得我以前的事。”
就在这时，乙二身侧的废墟阴影中，突然荡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
影煞毫无征兆地从阴影中浮现。他没有看夜衍，而是死死盯着乙二后背的那个烙印，那双永远冷冽的眸子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和我一样。”
影煞的声音幽幽地飘散在风中，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共鸣，“是从阴影里爬出来的。”
乙二猛地转头看向影煞，握紧了手里的短刀：“你认识这个烙印？”
影煞没有回答。他深深地看了乙二一眼，身体再次化作一滩黑水，彻底融入了阴影之中，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夜衍深深地看了乙二一眼，没有再追问。
“跟上。”
……
半个小时后。
队伍在穿过一片废弃的晶能矿区时，遭遇了血月会的增援部队。
足足上百人的正规武装，清一色的蜕凡高阶，领头的是三名超凡境强者。显然，他们是冲着刚才那个补给站的头目来的。
“准备干活了！”
雷帝兴奋地扭了扭脖子，狂暴的雷弧在周身疯狂跳跃。炎魔一言不发，但双臂已经燃起了赤红色的烈焰。小辣椒更是两眼放光，手里搓着两团极不稳定的火球，随时准备冲上去自爆。
但有一道影子，比他们所有人都要快。
“嗖——！”
一道黑色的残影瞬间撕裂了空气。
是乙二。
他就像是一道没有实体的幽灵，瞬间切入了敌人的阵型。短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冷光。
“噗！噗！噗！噗！噗！”
仅仅一个照面，五个蜕凡高阶的血月会帮众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喉咙上便齐刷刷地多出了一道血线，颓然倒地。
好快的刀！
连站在后方的冰域都忍不住微微挑眉。这个少年的境界明明只有蜕凡境巅峰，但这种纯粹为了杀人而生的战斗本能，却让他拥有了越阶杀敌的恐怖实力。
“找死！”
敌方的一名超凡境强者勃然大怒，双手猛地一拍地面。
“轰！”
乙二脚下的地面瞬间塌陷，几根尖锐的地刺毫无征兆地破土而出，直逼他的死穴！
乙二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体，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两根地刺，但第三根地刺却直接洞穿了他的小腿。
“嘶——”
乙二闷哼一声，重重地摔在地上。那名超凡境强者狞笑着跃起，手中的重锤带着万钧之力，朝着乙二的脑袋狠狠砸下。
乙二咬着牙，死死握紧短刀，准备硬抗这必死的一击。
就在重锤即将落下的瞬间。
“轰隆！！！”
一道水桶粗的狂暴雷霆从天而降，精准无误地劈在了那名超凡境强者的头顶！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那名强者直接被劈成了一具焦黑的尸体，重锤当啷落地。
雷帝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将地上的乙二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随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土。
“小子，速度不错啊！就是这身子骨太脆了点！”雷帝咧嘴大笑，随手一道雷霆又将旁边几个试图偷袭的敌人劈飞。
另一边，炎魔的火海已经将敌人的阵型彻底撕裂，小辣椒的爆炸声此起彼伏，书呆子则站在高处，有条不紊地指挥着石头用陷阱收割残局。
一场遭遇战，不到十分钟就被摧枯拉朽般解决。
乙二拖着受伤的腿，看着这群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又看了看刚才救了自己的雷帝。
他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上，破天荒地闪过一丝不自然。
“谢谢。”乙二低着头，声音很小。
雷帝愣了一下，随即一巴掌拍在乙二的后脑勺上，力道大得差点让乙二再次趴下。
“谢个屁！”雷帝瞪着眼睛，粗声粗气地吼道，“记住了小子，暗界的人，不用谢！老子今天救你，明天老子要是快被人砍死了，你就算用牙咬，也得把老子拖出来！”
乙二被拍得一个踉跄，但他没有生气。
他抬起头，看着雷帝豪迈的笑脸，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给小辣椒包扎的冰域，以及站在高处俯视战场的夜衍。
乙二默默地握紧了手里的短刀，嘴角极其生硬地扯动了一下。
“好。”
……
深夜。
废土的寒风在矿洞外呼啸。
所有人都已经沉沉睡去，只有篝火在发出微弱的噼啪声。
乙二蜷缩在矿洞最深处的角落里。他没有睡熟，这是他多年来作为杀手养成的习惯。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后背那个门形的烙印。
突然，指尖传来一阵极其滚烫的灼烧感！
“嗡——”
乙二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炸开了一段极其恐怖的画面。
一片尸山血海的古老战场上，天空中挂着一轮滴血的残月。
而在战场的尽头，矗立着一扇高耸入云的青铜巨门。门上缠绕着无数粗壮的锁链，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压抑气息。
在巨门的前方，静静地站着十二个通天彻地的巨大黑影。
他们没有五官，没有实体，只有纯粹的、令人作呕的神性污染。
突然，那十二个黑影同时转过头，仿佛穿透了无尽的时空，死死盯住了乙二！
“开门……”
“开门！！！”
亿万道重叠的恐怖魔音在乙二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啊——！”
乙二猛地睁开眼睛，从地上一跃而起，手里的短刀瞬间出鞘。
他浑身上下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矿洞里静悄悄的，雷帝的呼噜声依旧震天响。
一切都只是一个梦。
乙二脱力般地靠在石壁上，死死捂着后背那个依旧在隐隐发烫的烙印，眼神中透着前所未有的惊恐。
那扇门……到底是什么？
而在矿洞入口的阴影中。
夜衍静静地站着，深邃的目光穿过黑暗，落在了乙二的身上。
他的左手手腕处，《万界契约书》的印记正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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