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晃得让人差不多要吐了。
叶风站在过道里，一只手拽着吊环，另一只手撑着座位靠背。他低着头，盯着母亲禹初柔那花白的头发，喉咙里好像卡着一块滚烫的炭。
“妈，对不起。”
声音沙哑得就跟砂纸磨铁皮似的。
禹初柔没出声，眼睛看着窗外飞过的街景，手指紧紧攥着帆布包的带子，骨节都泛白了。
叶风明白母亲在气什么。
今天在医院里，辛如蓉那个贱人当众打他耳光，骂他是窝囊废、穷鬼，还说他配不上她。他忍了。费丰羽那个富二代踢他肚子，还让他跪在地上学狗叫，他也忍了。可他妈冲上去护着他，被辛如蓉推得摔了一跤，脑袋磕在走廊椅子上，起了个像鸡蛋那么大的包。
他当时就发火了。
要不是他妈死死抱住他的腰，他都能把费丰羽从十二楼扔下去。
“妈，我保证，”叶风弯下身来，打算握住母亲的手，“这是最后一次，以后——”
“以后什么以后？”
禹初柔最后还是转过头来，眼眶红红的，一下把他的手甩开。“你都保证过多少回，叶风？叶风，你都二十八了，是龙国顶级特种部队退伍的，还杀过贼立过功，怎么就让那么个爱钱的小妖精给摆弄成这副模样？”
她越说越气，声音都变粗了。“那辛如蓉算个什么好东西？知道你退伍没钱了，马上就跟那个姓费的富二代搞到一起去了，全医院都传得沸沸扬扬的。就你还把她当宝贝，给她买早点、打热水、洗衣服。你说你是不是犯傻？你——”
叶风不说话，低着头听。
“行了，别跟着我了。”公交车到站，禹初柔站起来，“晚上回家吃饭，妈给你炖排骨。”
“妈，我送您——”
“送啥送？你上班去！”禹初柔下了车，隔着窗户瞪他，“记住没？必须回来！”
叶风点头，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站台人群里，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他掏出手机想给医院打电话请假，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无息滑到路边，正好堵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叶先生，请上车。”
叶风认出这人——龙朔，昨天在楼下盯着他看了五分钟的那个。
“我认识你？”
“不认识。”龙朔下车，拉开后车门，“但有个人想见你。”
“谁？”
“到了你就知道。”
叶风笑了，没动：“你让我上我就上？”
龙朔看他一眼，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
一枚青铜令牌，巴掌大，正面刻着一条五爪金龙。
叶风瞳孔猛缩。
龙国龙王殿的东西，他太认识了。他在龙组那几年，多少次任务跟龙王殿的人配合过？那帮家伙个个都是怪物，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吊打他。
“走吧。”叶风钻进车里。
车往城外开，一路穿过市区，上了盘山道。叶风看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色，问：“到底去哪儿？”
“龙雾山。”
叶风心里咯噔一下。
江都人都知道，龙雾山是禁地。山下有哨卡，武警站岗，没有特别通行证，一只鸟都飞不进去。传说那上面住着江都的地下皇帝，真正的大人物，手眼通天的那种。
“你们老大是谁？”
龙朔没吭声，专注开车。
“问你话呢。”
“到了你自然知道。”
叶风靠在椅背上，眯眼打量这人。从侧面看，龙朔脖子到耳后有一道疤，很长，很旧，但能看出来是刀伤。能在这位置挨一刀还活下来的，绝对是狠人。而且这人开车时右手始终放在档杆上，那个位置，可以在一秒内完成换挡、拔枪、回手格挡三个动作。
保镖。
而且是顶级的那种。
“你是龙王贴身保镖？”叶风问。
龙朔终于扭头看他一眼，眼神有点意外。
“猜的。”叶风说，“你这身手，搁哪儿都是镇场子的大拿，能让你亲自当司机的，除了龙王本人，我想不出第二个。”
“叶先生眼力好。”
“龙王叫啥？”
“龙天纵。”
叶风吸了口气。
江都龙爷，道上混的都叫一声天爷，据说二十年前拎着一把砍刀从城南砍到城北，硬生生砍出个地下王国。这些年洗白了，明面上的生意做得很大，暗地里依旧是江都真正的王。
“他找我干啥？”
“给天爷看病。”
叶风愣了愣，随即笑了：“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我就是个社区医院的小大夫，你们龙爷那身份，京城国手请不动？”
龙朔又不说话了。
车穿过一道铁门，沿着山路往上开。叶风注意到路两边每隔几十米就站着人，黑衣黑裤，耳朵里塞着耳机，腰里鼓鼓囊囊。都是真家伙。
半山腰的雾越来越浓，五米之外看不清人。车最后停在一栋老式别墅门口，龙朔下车拉开车门：“叶先生，请。”
叶风下车，扫一眼别墅四周。
院子里站了八个黑衣人，站位很有讲究，两两一组，把每个角度都封死了。门口还有两个，手揣在怀里，盯着他看。
那些眼神不像是在看人，倒好像在看猎物一样。
叶风跟着龙朔往里面走去。
经过一个黑衣人的身边时，那个人眼皮跳了一下，一股极厉害的杀意便如针般刺过来。
叶风身体里，贴着胸口放着的那枚龙纹玉佩忽然热了一下。
那股杀意立刻就没了。
黑衣人眼神有了变化，盯着叶风后背看了好长时间。
叶风没回头，跟着龙朔进了别墅。
客厅里没开灯，光线暗得就像傍晚一样。
一个老人站在长案前边，手里拿着狼毫笔，正在写字。
老人穿着白色练功服，背对着门，身子瘦瘦的，肩膀却很宽。他握笔的姿势很稳，手腕没动，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龙朔冲叶风点了下头，退到门外，把门关上。
叶风站着没动，看着老人写字。
老人书写着一个“龙”字，最后一笔正处于收尾阶段。那一笔拉得非常长，笔锋走到最后突然一停，整个字的气势立刻就发生了变化。明明是在写字，叶风却感觉好像在看一条龙在云里翻腾，带着风，带着雷，有一种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写得挺不错。”
叶风随便就说了出来。
老人没有回头，笔悬在纸上，问道：“好在哪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