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张鑫就已经站在青石镇北面的山脚下了。
他跟赵福请了假,理由是“进山采药”。赵福没多问,只说了句“别死在外面”,就让他走了。这老头的态度一直这样,不冷不热,但张鑫能感觉到,赵福对他这个新来的炼丹师并没有太多信任,只是缺人手,先用着再说。
山脚下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不宽,弯弯曲曲地往山里延伸。路两边的杂草长到了膝盖高,露水打在上面,走了一截裤子就湿透了。
张鑫走得不算快,一边走一边留意周围的环境。这条路显然是采药人和猎人走出来的,地面上偶尔能看到新鲜的脚印——有人比他先上山了。
进山大约半个时辰,林子变密了。头顶的树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光线暗下来,空气里全是腐叶和泥土的味道。张鑫放慢了脚步,手按在腰间的长刀上——这把刀是从劫匪手里抢来的,品相一般,但总比空手强。
他在一棵大树下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干粮是昨天从丹坊厨房拿的,硬得能砸死人,但管饱。一边嚼一边琢磨着下一步怎么办。
找退路只是借口。他真正的目的,是想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试验新丹方。在丹坊里炼丹,赵福随时可能过来,被发现用灵石代替凝气果,解释不清。而且他手上只有一株血灵草和一块灵石,经不起浪费,必须找一个没人打扰的地方静下心来慢慢试。
吃完干粮,张鑫继续往山里走。又走了大约两刻钟,他在一处山壁前停了下来。山壁上有一道裂缝,不宽,刚好能侧着身子挤进去。裂缝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多深。
张鑫犹豫了一下,还是挤了进去。裂缝里面比他想象的要宽,侧着身子走了十几步,里面突然豁然开朗——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洞,不大,十来平米的样子,但足够一个人待了。洞壁上长着一些苔藓,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但不难闻。
他检查了一遍洞里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野兽或者蛇虫之后,在洞口附近找了几块石头和树枝,简单伪装了一下。从外面看,这里就是山壁上一道普通的裂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就这儿了。”张鑫拍了拍手上的泥,在洞里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坐下来。
他从怀里把那株血灵草和灵石拿出来,摆在面前。血灵草的叶片已经开始发蔫了,但药性还在。灵石倒是没问题,这玩意儿放多久都不变质。
张鑫没有急着动手。他闭上眼睛,把两种方案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传统的淬体丹,血灵草和铁骨藤是主料,淬体花和凝气果是辅料,分别负责激发药性、中和毒性、稳定药效。他要用灵石代替凝气果,原理上说得通——灵石的能量比凝气果纯粹,中和其他药材毒性的效果只会更好。但问题是比例和火候。凝气果的用量是按照重量来算的,灵石的能量密度比凝气果大得多,用多少、什么时候加、加的时候火候要多大,全是未知数。
“先用一点点试试。”张鑫把那块灵石掰下来一小角,大概五分之一的大小,放在手心里。
他深吸一口气,把灵气灌注到手掌中,开始加热。
这一次他没有用丹炉。丹炉在丹坊里,他没带出来。但他之前在宿舍里用陶罐炼过丹,经验告诉他,没有丹炉也能炼,只是效果差一些。反正只是试验,不需要成丹,能验证药效就行。
他把血灵草放在左手掌心里,右手覆盖上去,灵气在两手之间形成一个微小的循环。血灵草在灵气的高温下慢慢萎缩,暗红色的汁液渗出来,顺着掌纹流淌。
温度差不多了。他把铁骨藤加进去,然后是淬体花。三种药材的汁液在他掌心里混合,变成一团暗红色的糊状物,散发着浓烈的药味。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张鑫把那一小角灵石碾碎,变成细碎的粉末,均匀地撒在药糊上。
“轰——”
药糊猛地膨胀了一下,颜色从暗红色变成了鲜红色,温度骤然升高,烫得张鑫差点松手。他咬着牙忍住,继续用灵气加热,同时不停地搅拌,让灵石粉末和药糊充分混合。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药糊的温度慢慢降下来,颜色也从鲜红色变成了深红色,最后凝固成一小块硬邦邦的东西。
张鑫把这东西放在手心里看了半天。形状不规则,表面坑坑洼洼,颜色深红发黑,看起来像一块烧焦的树皮。闻起来有一股很冲的药味,中间还夹杂着一丝灵气特有的清冽气息。
他把这块东西掰下来一小块,塞进嘴里。
一股极其狂暴的能量在他体内炸开。
和之前吃过的任何淬体丹都不一样。普通的淬体丹是温和的、舒缓的,像一条小溪慢慢流淌。但这个玩意儿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一进肚子就开始横冲直撞,在经脉里疯狂地冲来冲去,疼得张鑫整个人弓起了身子,差点叫出声来。
【检测到未知能量,正在分析……分析完成。能量强度:相当于淬体丹的2.3倍。能量纯度:极低。建议谨慎使用。】
张鑫咬着牙忍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那股狂暴的能量才慢慢平息下来,融入气血之中。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2.3倍的强度,但纯度太低。”他擦了一把汗,盯着手里剩下的大半块“药膏”,眼神复杂。
这个方向是对的。用灵石代替凝气果,确实能大幅提升药效。但问题也很明显——能量太狂暴了,普通人吃了根本受不了。需要找到一种方法,把灵石的能量“驯服”,让它变得温和一些。
“加一味中和的药材?”张鑫自言自语,“但淬体丹里已经有铁骨藤来中和药性了,不够用。得找一种比铁骨藤更温和、中和效果更好的东西。”
他对修仙界的药材了解太少了。学院那本《药材辨识入门》上记录的都是一阶药材,铁骨藤已经是最好的中和剂了。如果铁骨藤不够用,他需要一种二阶甚至三阶的药材。
“得搞到更多的药材资料。”
张鑫把剩下的大半块“药膏”用布包好,塞进怀里。这东西虽然不完美,但关键时候能当杀手锏用——狂暴的能量意味着瞬间爆发力,真到了拼命的时候,吃一口就是一条命。
他从石洞里钻出来,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张鑫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正准备下山,突然听到林子深处传来一声惨叫。
声音不大,隔得有点远,但在这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张鑫的身体本能地蹲了下来,手按在刀柄上。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又是几声惨叫,中间夹杂着什么东西在嘶吼,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有人在打架。
张鑫的第一反应是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现在的实力,掺和进任何冲突里都是找死。但他转念一想——能在这种深山老林里打起来的人,要么是采药的散修,要么是某个势力的巡逻队。不管是哪种,都值得去看一眼。说不定能捡到什么便宜。
他猫着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摸过去。
走了大约两百步,林子突然变得开阔起来。眼前是一片空地,大概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穿着统一的灰色衣服,胸口绣着一个“赵”字。
赵家的人。
空地的中央,三个穿着黑衣的人正在围攻一个灰衣人。灰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满脸血污,身上至少有三四处伤口,左胳膊耷拉在身侧,明显是断了。但他的动作依然很猛,手里的长剑挥舞得呼呼作响,逼得三个黑衣人不敢靠太近。
三个黑衣人的衣服上没有标记,但张鑫一眼就认出了他们的身份——孙家的人。不是因为他们穿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的打法。和昨天来丹坊收供奉的那个孙浩身边的人一样,出手狠辣,招招往要害上招呼。
灰衣人明显撑不了多久了。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每一次挥剑都比上一次慢半拍。一个黑衣人看准机会,一刀砍在他的后背上,鲜血飞溅。灰衣人踉跄了两步,单膝跪在地上,但还是咬牙举起长剑,架住了另一个黑衣人劈下来的刀。
张鑫蹲在灌木丛后面,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脑子飞速运转。赵家的人被孙家的人截杀,这说明孙家已经开始动手了。赵家的筑基期老祖不在镇上,孙家这是要趁火打劫。如果赵家在青石镇的势力被孙家连根拔起,他这个刚进赵家丹坊的炼丹师,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救不救?
救的话,他一个淬体境一重的渣渣,冲上去就是送菜。不救的话,赵家在青石镇的势力一旦垮了,他也没好果子吃。
张鑫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刚才炼的那块“药膏”。
他把药膏掰下来一小块,塞进嘴里含住,没有咽下去。那股狂暴的能量在口腔里蠢蠢欲动,像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然后他从藏身处站起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赵家的援兵来了!快跑!”
三个黑衣人的动作同时顿了一下,不约而同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来。
张鑫站在灌木丛旁边,双手叉腰,一脸“老子身后有一百个人”的表情。他的衣服虽然破,但穿的是赵家丹坊的工作服——灰色短袍,胸口绣着一个“赵”字。
三个黑衣人看到只有他一个人,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不屑。
“就你一个?”一个黑衣人冷笑一声,提着刀朝他走过来,“装什么大尾巴狼。”
张鑫没有后退。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衣人一步步走近,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他脸上什么都没有露出来,甚至还笑了一下。
“你试试。”
黑衣人举起刀,一刀劈下来。
张鑫猛地往旁边一闪,刀锋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削掉了一截衣角。他嘴里含着的那块药膏被他一口咽了下去。
狂暴的能量在体内炸开。
和刚才在洞里试验的时候一样,那股能量像一头野兽,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但这一次不一样——他不是坐着不动,而是在拼命地跑。狂暴的能量注入他的肌肉和骨骼,让他的速度和力量在短时间内暴涨了一大截。
他感觉自己像一辆失控的卡车,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但完全控制不住。
黑衣人一刀没砍中,愣了一下。就在他愣神的功夫,张鑫已经冲到了他面前,一刀捅进了他的肚子。
长刀从正面捅进去,从后背穿出来。
黑衣人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插在肚子上的刀,脸上的表情从不可思议变成了恐惧。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剩下的两个黑衣人看到同伴被杀,脸色大变。他们对视了一眼,一个继续缠住灰衣人,另一个朝张鑫冲过来。
张鑫把长刀从尸体上拔出来,刀身上全是血,握在手里滑腻腻的。他体内那股狂暴的能量还在横冲直撞,浑身上下都在发抖,但他咬着牙站稳了。
冲过来的黑衣人这次学聪明了,没有贸然靠近,而是从侧面绕过来,一刀砍向张鑫的腿。
张鑫没躲开。刀锋砍在他小腿上,皮开肉绽,鲜血喷涌。他疼得差点跪下去,但还是硬撑着没有倒。他用长刀撑住地面,另一只手从地上抓起一把泥沙,朝黑衣人的脸上甩过去。
泥沙糊了黑衣人一脸。他下意识地闭眼,张鑫趁机一刀砍在他的肩膀上。
这一刀用了全力,刀锋嵌进了黑衣人的肩胛骨里,卡住了。张鑫拔了两下没拔出来,索性松手,一脚踹在黑衣人胸口上,把他踹翻在地。
黑衣人躺在地上,肩膀上插着刀,疼得直叫唤。张鑫没有给他爬起来的机会,从地上捡起他掉落的刀,一刀结果了他。
两个黑衣人死了。剩下的那个看到两个同伴都死了,再也撑不住了,虚晃一招逼退灰衣人,转身就跑。
张鑫没有追。他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上下都在发抖。小腿上的伤口疼得钻心,血止都止不住。体内的能量还在乱窜,胃里翻江倒海,一阵恶心涌上来,他弯下腰,吐了一地。
灰衣人拄着长剑,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看了张鑫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是丹坊的人?”灰衣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张鑫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我叫赵铁山,赵家的护卫队长。”灰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扔给张鑫,“止血的,先处理一下伤口。”
张鑫接过瓷瓶,拔开塞子,把里面的药粉撒在小腿的伤口上。药粉一接触伤口,血立刻就止住了,伤口处传来一阵凉丝丝的感觉,疼痛减轻了不少。
“孙家在山里设了埋伏,专门截杀赵家的人。”赵铁山靠在一棵树上,喘着粗气,“我们本来是去北边矿场给老祖送信的,路上遇到了他们。十个人,就剩我一个了。”
张鑫处理完伤口,抬起头看着他:“给老祖送什么信?”
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孙家请了一个筑基期的高手,要来青石镇。”
张鑫的心沉了下去。
孙家请了一个筑基期的高手。赵家的筑基期老祖在北边矿场,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等那个筑基期的高手到了青石镇,赵家在镇上的势力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信呢?”张鑫问。
赵铁山拍了拍胸口:“还在。”
“你现在这个样子,能走多远?”张鑫看了一眼赵铁山的伤势——左胳膊断了,后背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右腿也伤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赵铁山没有说话。他知道张鑫说的是实话。以他现在的伤势,别说走到北边矿场了,能活着走出这片林子都是奇迹。
“我帮你送。”张鑫说。
赵铁山抬起头,盯着张鑫看了好一会儿。
“你?”他的语气里有怀疑,但更多的是无奈,“你一个炼丹师,连炼气期都没到……”
“我刚才杀了两个孙家的人。”张鑫打断了他,“你的信要是送不到,赵家在青石镇就完了。我在丹坊干活,赵家完了我也跑不了。所以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
赵铁山沉默了很久。最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上面用血写了几行字,塞进一个小竹筒里,用蜡封好。
“拿着这个。北边矿场在青石镇以北三十里,翻过两座山就到了。路上小心。”
张鑫把竹筒塞进怀里,站起来。小腿上的伤口还在疼,但勉强能走。
他转身走进林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赵铁山的声音:“小子,活着回来。”
张鑫没有回答。
他走进密林深处,身影很快被树冠投下的阴影吞没了。
走出去大约一里地,张鑫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气。小腿上的伤又开始渗血了,赵铁山给的药粉虽然止住了血,但伤口太深,稍微一动就裂开。
他把赵铁山给的瓷瓶拿出来,又撒了一些药粉在伤口上,撕了一块衣襟重新包扎。做完这一切,他抬头看了看方向——北边,翻过两座山。
怀里那块竹筒硌得胸口疼。张鑫伸手摸了摸,又摸了摸另一边的药膏——还剩大半块。
“筑基期的高手……”他喃喃自语,苦笑了一下。
他一个淬体境一重的渣渣,连炼气期都没到,掺和进两个家族的争斗里,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但不去也是死。赵家倒了,孙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和赵家有关联的人。
张鑫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朝北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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