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鑫找到赵德厚的时候,老头正蹲在矿坑边上抽烟。烟杆是竹根雕的,熏得发黑,老头叼在嘴里吧嗒吧嗒地抽,烟雾顺着风飘到张鑫脸上,呛得他直想咳嗽。
“信送到了。”张鑫把竹筒递过去。
赵德厚接过竹筒,没急着打开,先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确认蜡封完好,才用指甲挑开,抽出里面的布条。布条上的血字已经干了,发黑发褐,皱巴巴的。老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抽烟的动作停了。
“孙家请了筑基期。”他把布条重新卷好,塞进袖子里。
“赵铁山是这么说的。”
“赵铁山人呢?”
“在林子里,受了重伤。孙家的人截杀他,十个人就剩他一个。”
赵德厚“嗯”了一声,又抽了两口烟。他的目光越过张鑫,落在远处的山脊上,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
“你一个炼丹师,跑到这地方来送信?”老头突然问了一句。
“我在山上采药,碰到了赵铁山。他走不了了,让我来送。”
赵德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不算锐利,但很沉,像一瓢凉水泼在身上,让人不自觉地想躲。
“你倒是命大。”
“运气好。”
老头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他站起来,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转身往矿场里走。
“跟我来。”
张鑫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打量这个矿场。比他想象的大,也比想象破。到处是矿灰和泥浆,木屋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有些连门都没有,用草帘子挡着。矿坑边上架着几台轱辘,绳子磨得起了毛,风一吹就晃。空气里有一股酸涩的味道,像是铁锈混着汗臭。
矿工们三三两两地蹲在棚子下面,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磨工具。看到赵德厚走过来,都站起来点头叫一声“二爷”,然后目光就转到张鑫身上,上下打量,眼神里带着那种在苦日子里泡久了才会有的麻木和警惕。
赵德厚把他带到矿场最里面的一间木屋前。这间比其他的大一些,门口也干净,没有到处乱扔的工具和破布。两个护卫站在门口,看到赵德厚,侧身让开。
屋里比外面暖和。墙角生着一个铁炉子,炉子上坐着个陶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桌上摊着几张图,用石头压着角,图上面画的是矿坑的剖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和深度。
赵德厚在桌边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壶酒,两个碗,倒了半碗推给张鑫。
“喝点。”
张鑫没客气,端起来喝了一口。酒辣得很,顺着喉咙下去像吞了一根烧红的铁丝,但胃里很快就暖了。
“老祖受伤了。”赵德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张鑫放下碗,等他继续说。
“三天前,矿坑下面挖穿了一层岩壁,底下压着一道虚空裂隙。跑出来几只二阶魔物,老祖下去堵裂隙,受了伤。现在在上面洞里闭关,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
张鑫没说话。他脑子里转得飞快——老祖受伤,孙家请筑基期高手,这两件事撞在一起,孙家要是不知道矿场里的情况,他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矿场里有孙家的人。”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赵德厚看了他一眼,没否认。
“老祖受伤的消息,三天前就传出去了。孙家那边请的人,两天之内到青石镇。”老头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抹了抹嘴,“赵福那边扛不住两天。”
张鑫靠在椅背上,盯着桌上的矿图看了半天。图上那个用红笔画的圈特别扎眼,旁边写着“裂隙”两个字,笔画潦草,看得出来画的时候很急。
“你叫我来,不只是为了看信吧。”张鑫说。
赵德厚把酒碗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石头,放在桌上。石头有拳头大,通体莹白,里面能看到一缕缕银色的丝线在缓缓流动,像是活的。
中品灵石。
“矿坑下面跑出来一只影貂,二阶下品,藏在最底层的巷道里。这两天吃了七八个人了。”赵德厚说,“我需要有人把它引出来。”
张鑫看着那块中品灵石,又看了看赵德厚。
“我是炼丹师,不是猎魔人。”
“炼丹师身上灵气波动正好。太强了它不敢出来,太弱了它不感兴趣。你这种,刚刚好。”
“下去引它,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赵德厚没有回答。他拿起那块中品灵石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桌上。
“这块灵石是上个月挖出来的,整个矿场就这么一块。你把它引到指定的位置,这东西就是你的。”
张鑫盯着那块灵石看了好一会儿。他心里算得很清楚——一块中品灵石转化成锚点能量,至少能涨百分之十几。加上他手上现有的,差不多能凑够去洪荒世界的三成。
但他更清楚,二阶魔物不是闹着玩的。他连一阶的铁背狼都打不过,下去引二阶的影貂,十有八九是给人家送外卖。
“影貂怕光。”赵德厚说,“你多带几根火把,把周围照亮,它不敢靠近。巷道最窄的地方只有一人宽,它速度快也施展不开。你把它引到那个位置就行,不用动手。”
张鑫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腿,伤口还在渗血,布条上洇出一片暗红色。就这状态,下去走两步都费劲,还引魔物?
“我需要一个时辰。”他说。
赵德厚点头,把那块中品灵石推过来:“先拿着。成了还有,不成就算你的买命钱。”
张鑫看了老头一眼,把灵石揣进怀里。这老头说话难听,但做事还算厚道。
他被带到一间空棚子里。关上门,张鑫把怀里的东西全掏出来摆在面前——大半块药膏,三颗自制的淬体丹,一块下品灵石,一把长刀。
他把下品灵石和两颗淬体丹转化了。能量涨到百分之十二点九。还剩一颗淬体丹没动,留着关键时候用。
药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揣回怀里。这东西吃下去浑身乱窜,但关键时候能救命。
长刀重新磨了一遍。磨刀石是在棚子角落里找到的,半截埋在土里,翻出来用水冲了冲就能用。磨完之后试了试刀刃,能削断头发。
他把火把找来了六根,用麻绳绑在背上。点着一根试了试,火光照出去三四米远,再远就模糊了。
赵德厚在矿坑边上等他。
“下去之后沿着主巷道一直走,走到三岔路口左转,再走五十步就是陷阱的位置。我们的人在上面守着,你把魔物引到那里就行。”
“它要是在半路上动手呢?”
赵德厚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鑫沿着坑壁上的台阶往下走。每走一步,头顶的光线就少一分。走了几十步之后抬头看,天空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缝,灰蒙蒙的,像一道伤口。
背上的火把噼里啪啦地烧着,烟熏得他眼睛疼。矿坑的壁上全是水珠,手摸上去冰凉,滑腻腻的,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走了将近一刻钟才到底。坑底是一片泥泞的地面,到处是碎石和烂木头。空气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烂了很久,又像是硫磺烧过的焦臭味。
主巷道的入口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勉强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洞口周围的岩壁上有几道深深的爪痕,新的,痕迹边缘还很锋利,没有落灰。
张鑫弯腰钻了进去。
巷道很窄,两边全是凹凸不平的岩壁,头顶时不时磕到突出的石头,疼得他龇牙咧嘴。地上全是碎石和泥浆,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小腿上的伤口被扯得生疼。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火把照一照前面的路,再落脚。背上的六根火把把周围照得通亮,影子在岩壁上晃来晃去,像好几个鬼跟在身后。
走了大概两百步,巷道突然变宽了一些。他停下来,把一根快烧完的火把换掉,点燃一根新的。火光跳动的一瞬间,他余光瞥到左边的岩壁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张鑫的手按在刀柄上,屏住呼吸,慢慢转头。
什么都没有。岩壁上只有水珠和苔藓,在火光下泛着绿莹莹的光。
他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任何动静,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几十步,巷道分成了两条。他停下来看了看方向,选了左边那条。这条更窄,肩膀几乎蹭着两边的岩壁,有些地方得侧着身子才能过去。
火把的烟散不出去,全聚在头顶,熏得他眼泪直流。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继续往前挪。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是爪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巷道里格外清晰。
张鑫没有回头。他加快了脚步,但不敢跑——地上全是碎石和泥浆,跑起来非摔不可。背上的火把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光影在岩壁上乱窜。
又走了二十几步,前方的巷道突然开阔了一些,地面上有明显的痕迹——几道深深的爪痕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墙上,墙上也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上窜到了墙上。
张鑫停下来,把背上的火把又换了一根。六根火把烧了四根,还剩两根。加上手上这根,总共三根。
他把火把举高,照了照前方。巷道在前面拐了个弯,看不到拐弯后面是什么。拐弯处的岩壁上有一层黑乎乎的东西,像是被烟熏过的痕迹,但颜色更深,表面有一层油腻的光泽。
他弯腰捡了一块石头,朝拐弯处扔过去。
石头砸在岩壁上,弹了两下,落在地上,发出几声清脆的响声。
没有动静。
张鑫深吸了一口气,贴着墙,慢慢往拐弯处移动。每走一步都先伸出火把照一照前面,确认没有东西再落脚。
走到拐弯处的时候,他把火把伸过去,快速扫了一眼,然后缩回来。
什么都没看到。
他转过弯,眼前是一条更窄的巷道,窄到得侧着身子才能过去。巷道的尽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身后的响动又来了。这次近了很多,就在他刚才站过的位置。
张鑫不再犹豫,侧着身子挤进窄巷道。岩壁上的水珠蹭了一身,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背上的火把差点被岩壁挤灭,他赶紧把火把从背上解下来,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扶着岩壁,侧身往前挪。
挪了大约十几步,前方的空间突然变大。他踉跄着冲出来,差点摔倒在地。
这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像个天然的洞室。洞室的中间有一个用碎石垒起来的小台子,台子上面放着一块发光的石头——不是灵石,就是普通的萤石,发出的光很微弱,但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这就是赵德厚说的陷阱位置。
张鑫抬头看了看洞室的上方——头顶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能看到人影晃动,是赵家的人在上面守着。
“到了!”他朝上面喊了一声。
上面的人应了一声,扔下来一根绳子。
张鑫刚要伸手去抓绳子,身后传来一阵尖锐的破风声。
他没有回头,整个人往地上一扑,就地一滚。背上的火把滚落在地,有一根滚到了角落里,火光跳动了几下,灭了。
一道黑影从他头顶掠过,爪子擦着他的头皮划过,带起几根头发。黑影撞在洞室的岩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然后迅速消失在了黑暗中。
张鑫从地上爬起来,手里只剩一根还在燃烧的火把。另外两根在翻滚的时候掉了,一根已经灭了,另一根也快烧完了。
他举着火把四处照。洞室里空空荡荡,除了那个碎石台子和墙角的萤石,什么都没有。岩壁上全是阴影,火光照到的地方亮如白昼,照不到的地方漆黑一片。
那道黑影就藏在某一片黑暗里。
张鑫的后背全是冷汗。他慢慢往后退,背靠着岩壁,把火把举在前面。另一只手握着长刀,刀尖朝外。
洞室上方传来喊声:“把火把举高!我们看不清下面!”
张鑫把火把举高了一些,但没什么用。火把的光只能照亮他周围一小片区域,洞室的大部分地方都在黑暗中。
又一阵破风声从侧面传来。
这次张鑫没有躲,他把火把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猛地甩过去。火把在空中翻滚着飞出去,火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照亮了大半个洞室。
火光照亮的一瞬间,张鑫看到了它。
影貂。
浑身漆黑,比他在图鉴上看到的大了一圈,差不多有成年猎犬那么大。四肢细长,爪子像是五把弯曲的匕首,钉在岩壁上,整个身体贴在岩壁的顶端,头朝下,两只眼睛在火光中反射出绿色的光。
火把撞在岩壁上,弹落在地,火焰熄灭了。
洞室里只剩萤石那点微弱的光。
张鑫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胸口擂鼓。
爪子划过岩壁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又突然出现在右边。
他在黑暗中举起长刀,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劈。
一只手从上方伸下来,抓住了他的肩膀。
张鑫差点一刀砍过去。
“别动!”头顶传来喊声,是赵家的人。一根绳子垂下来,套住了他的腰,然后猛地往上拉。
他的双脚离地,身体被拽着往上走。头顶的洞口越来越近,光从洞口照下来,刺得他眼睛疼。
就在他的脑袋快够到洞口的时候,小腿上传来一阵剧痛。
什么东西咬住了他的腿。
张鑫低头看去——黑暗中,影貂的身体悬在半空,四肢紧紧抱住他的小腿,嘴里咬着他的脚踝,牙齿已经嵌进了肉里。
“拉!快拉!”他嘶吼着。
绳子猛地收紧,把他往上拽。影貂的身体被拉得往下坠,但它死不松口,牙齿越咬越深,张鑫能感觉到骨头被咬得咯吱作响。
他的另一条腿拼命地踢,一脚一脚地踹在影貂的脑袋上。第一脚踢了个空,第二脚踢中了,第三脚又踢中了。影貂的脑袋被他踢得歪向一边,但嘴还是不松。
上面的两个人拼命拉绳子,张鑫的身体一点点往上走,影貂的身体悬在半空晃来晃去,像一条挂在鱼钩上的大鱼。
快到洞口的时候,影貂突然松口了。
它的身体往下坠去,消失在黑暗中。几秒后,下面传来一声沉闷的落地声。
张鑫被拽出洞口,躺在矿坑的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脚踝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裤腿被血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腿上。鞋里全是血,每动一下脚趾都能听到“咕叽”的水声。
有人蹲下来给他包扎。张鑫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块中品灵石,真他妈不好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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