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鑫醒来的时候,嘴里一股血腥味。
他躺在一间木屋里,比之前那间大一些,墙角的铁炉子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脚踝上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外面又裹了一层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叶子,黑乎乎的,散发着苦涩的药味。他动了一下脚趾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木屋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女人端着碗走进来。二十出头的样子,圆脸,扎着一条粗辫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服,袖口挽到了胳膊肘。看到张鑫醒了,她把碗放在桌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烧退了。”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这是哪儿?”
“矿场。你昏迷了一天一夜。”女人把碗端过来,里面是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喝点。”
张鑫撑着坐起来,接过碗。粥不烫,温吞吞的,米粒少得可怜,但喝下去胃里舒服了不少。
“赵德厚呢?”
“二爷在前头盯场子。昨天晚上坑底下又响了,他带人下去看了。”女人把碗收走,又拿了一块湿布递给他擦脸,“你脚踝上的伤不轻,骨头没事,但肉被咬掉了一块。我給你上了药,半个月之内别想走路。”
张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布条和叶子裹得很厚,但还是能看到渗出来的血迹,暗红色的,已经干了。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趾,能动,但脚踝完全使不上劲。
“你是大夫?”
“不是。”女人说,“我叫沈芸,矿场里做饭的。以前跟一个游方郎中识过几味药,受了伤知道怎么包。”她指了指桌上的一个粗瓷碗,里面还剩一些黑乎乎的药膏,“这是用山上的草药熬的,止血还行,就是味道难闻。”
张鑫闻了闻,确实难闻,像是什么东西烂在泥里沤了三天。
“凑合用吧。”沈芸把碗端走,“矿场里没有正经大夫,上次受伤的那个,腿烂了半个月,最后还是二爷一刀给砍掉的。”
张鑫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沈芸走后,张鑫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想事情。脚踝伤了,半个月走不了路,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坏处是跑不了,万一孙家的人打过来,他连逃命的本事都没有。好处是能在这地方安安稳稳地待上半个月,不用回青石镇面对孙浩那张脸。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中品灵石还在,药膏还在,最后一颗淬体丹也在。他把灵石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没有急着转化。
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赵德厚,老头脸上全是矿灰,衣服上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汗还是水。他在张鑫床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醒了?”
“醒了。”
“下面那个东西跑了。”赵德厚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今天的馒头有点硬。
张鑫愣了一下:“跑了?”
“你上来之后,我们往下面倒了三桶火油,点了一把火。烧了大半个时辰,什么都没烧着。天亮之后下去看了,巷道里全是灰,但没有尸体。那东西不知道从哪条缝里钻出去了。”
张鑫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影貂悬在半空咬着他脚踝的样子,那双绿幽幽的眼睛,还有牙齿嵌进肉里那种又冷又疼的感觉。
“它还会回来?”
“不知道。”赵德厚把干粮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裂隙没堵死,下面时不时有东西冒出来。老祖在闭关,没人能下去封裂隙。这事儿暂时只能这么搁着。”
张鑫看着赵德厚的脸。老头的皱纹比昨天更深了,眼窝凹陷,嘴唇干裂,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
“青石镇那边有消息吗?”
赵德厚没回答。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张鑫。纸条皱巴巴的,边缘被汗水浸得发软,上面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糊了,但还能辨认。
“孙家请的人已经到了。姓韩,筑基中期,以前在落云宗待过,后来犯了事被赶出来,到处给人当打手。人住在孙家宅子里,没露面。”
张鑫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递回去。
“赵福怎么说?”
“赵福说还能撑几天。”赵德厚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张鑫,“姓韩的没动手,是因为孙家在等。等什么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推门出去了。木门没关严实,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矿灰和铁锈的气味。张鑫躺回去,盯着屋顶的横梁发呆。横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红得发暗,落满了灰,不知道挂了多久。
接下来的几天,张鑫就待在木屋里养伤。
沈芸每天来送三顿饭,早上一碗稀粥,中午一块干粮加一碗菜汤,晚上还是一碗稀粥。菜汤里飘着几片菜叶子,偶尔能捞到一小块咸菜。张鑫没抱怨,他知道矿场里的粮食紧张,能给他这个外人一口吃的,已经算赵德厚仁义了。
脚踝上的伤恢复得比他预想的慢。沈芸每天来换一次药,把旧的布条和叶子拆掉,用温水洗干净伤口,再敷上新的药膏。每次换药的时候张鑫都疼得直冒冷汗,但他咬着牙不吭声。沈芸的手脚不算轻,但动作很麻利,不拖泥带水。
“你这伤,起码还得十天。”沈芸一边包扎一边说,“被那种东西咬过,伤口不容易好。我那药膏只能管外面的,里面的毒气散不掉,好得就慢。”
“你那个游方郎中,没教你解毒?”
沈芸看了他一眼:“教了,但我没学会。他说我脑子笨,只配给人包扎伤口。”
张鑫笑了一下。沈芸的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自嘲。
“你是哪里人?”张鑫问。
“青石镇南边王家村的。三年前凶兽把村子踏平了,跑出来的人没几个。二爷路过的时候捡了我,带到矿场来干活。”
“家里人?”
“都没了。”沈芸把脏布条收走,站起来,“你呢?”
张鑫想了想,说:“也都没了。”
沈芸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端着碗出去了。
张鑫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矿场的白天很吵,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从矿坑下面传上来,混着轱辘转动的嘎吱声和男人的吆喝。到了晚上就安静了,偶尔有几声咳嗽,或者有人在棚子里说梦话,剩下的就是风声。
第五天的时候,张鑫能下地了。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到门口。脚踝还是疼,但能承力了,只是走起来一瘸一拐的,像条断了腿的狗。
门口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矿场和前几天没什么变化,一样的灰蒙蒙,一样的破破烂烂。矿坑边上有人在干活,轱辘转得吱呀吱呀的,绳子绷得很紧。矿工们看到他出来,有的多看两眼,有的当没看见。
赵德厚坐在矿坑边上的一块石头上抽烟。看到张鑫出来,招了招手。
张鑫扶着墙挪过去,在老头旁边坐下来。矿坑下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敲击声从深处传上来,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能走了?”赵德厚问。
“勉强。”
“那正好。有件事你得帮我办。”
张鑫看着老头,等他继续说。
“矿场里的药材不够了。治伤的药、解毒的药、驱虫的药,都快见底了。你是炼丹师,懂药材,去山里采一些回来。”
“我这腿,上山?”
“不用上山。矿场后面有一片林子,以前有人在那里种过药材,后来荒了,但应该还有些野生的。你在那边转转就行,不用走远。”
张鑫想了想,点了点头。老头的语气不像是商量,更像是通知。但这话说得还算客气——让他去采药,不是让他去卖命。
“我需要一个人帮忙背篓子。”
赵德厚朝远处喊了一声:“沈芸!”
沈芸从厨房那边探出头来。
“你跟张鑫去后山采药,背篓子。”
沈芸应了一声,回屋拿了一个竹篓出来,跟张鑫一起往后山走。
后山在矿场北面,翻过一个小坡就到了。说是林子,其实是一片稀稀拉拉的杂木林,树不高,但长得密,枝条互相缠着,地上全是落叶和枯枝。走进去十几步,外面的声音就听不到了,只剩下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沈芸走在前头,张鑫跟在后面。他走得不快,脚踝还是疼,每走几步就要歇一歇。沈芸也不催他,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他,也不回头,就站在那里看着前面的路。
“你以前采过药?”张鑫问。
“采过。游方郎中在的时候,我跟他进过几次山。”
“那你认识多少种药材?”
“十几种吧。都是些常见的,止血的、退烧的、治拉肚子的。”
张鑫点了点头。沈芸虽然不懂炼丹,但认识药材就够了。他需要的是有人帮他找、帮他采,具体的炮制和配伍可以自己来。
林子里确实有一些药材。张鑫蹲下来扒开落叶,在一棵老树根旁边找到了几株止血草。叶片肥厚,边缘有些发黄,但药性还在。他让沈芸用小铲子小心地挖出来,连根带土放进竹篓里。
往前走了一段,在一处背阴的坡地上,他又找到了几株清心草。这东西在高武界也有,是用来解毒的辅材,药性温和,配合其他药材能解大部分的蛇毒和虫毒。
“这个也要?”沈芸蹲下来看了看,“这个草我认识,苦得很,嚼两片叶子能治嗓子疼。”
“能治的不只是嗓子疼。”张鑫让她把清心草连根挖出来,根须要完整,断了的药效减半。
一个下午下来,竹篓里装了七八种药材。不算多,但够矿场用一阵子了。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沈芸突然停了下来。她蹲在一丛灌木前面,扒开枝叶,露出里面一株矮小的植物。植株不到巴掌高,叶片呈深紫色,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白毛,茎干上长着几颗米粒大小的红色果实。
“这个是什么?”沈芸回头看他,“我以前没见过这种。”
张鑫凑过去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这东西他在学院那本《药材辨识入门》上见过——紫血草,一阶上品药材,是炼制气血丹的主料。气血丹比淬体丹高一个档次,能帮助凝脉境的武者加速气血运转,在苍玄修仙界至少是二阶丹药的主材。
但这种药材在高武界已经快绝种了,只在一些深山老林里偶尔能见到。没想到在这片荒林子里能碰上。
“好东西。”张鑫蹲下来,小心地把紫血草连根带土挖出来,根须一根都不能断。这东西的根须比叶片值钱十倍,药效大部分都在根里。
“值钱吗?”沈芸问。
“值钱。”
沈芸没再说什么,把紫血草放进竹篓里,继续往前走。
又找了一会儿,天快黑了,两人准备往回走。张鑫转身的时候,余光瞥到林子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停下来,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林子里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怎么了?”沈芸问。
“没什么。”张鑫收回目光,“走吧。”
往回走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刚才那道闪光。不像是自然光,更像是金属或者别的什么反光的东西。但这片林子里除了他们俩,应该没有别人。
回到矿场,张鑫把药材交给沈芸处理——清洗、晾晒、切片,这些基础工作她都能做。他自己把紫血草单独收好,带回了木屋。
关上门,他把紫血草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半天。
这东西在高武界是气血丹的主料,在修仙界应该也能用。如果能找到合适的配伍药材,炼出一炉气血丹来,不管是自己用还是卖钱,都比淬体丹强得多。
但他手上没有气血丹的完整丹方。孙老教他的只是淬体丹的基础,气血丹的配方在原主的记忆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具体的药材比例和炼制手法完全没有。
“得找机会弄到气血丹的丹方。”张鑫自言自语。
他把紫血草用湿布包好,放在墙角阴凉的地方。这东西不能晒,一晒就废了,得阴干,慢慢脱水,药性才能保存下来。
躺在床上,张鑫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中品灵石。这几天他一直没转化,一来是觉得留着可能有用,二来是想等脚好了再说。但现在看来,矿场的局势比他想的要复杂——裂隙没堵死,影貂跑了,老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关,孙家的筑基期高手已经到了青石镇。
他随时可能要用到这块灵石。
张鑫把灵石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的能量在掌心里缓缓流动。
【检测到中品灵石能量,可转化为锚点能量。是否转化?】
他没有急着确认,而是先盘算了一下。转化这块灵石,能量能涨到百分之二十以上,离三十就差不到十个点。但转化之后,灵石就没了。这东西在修仙界是硬通货,比丹药还好使。一块中品灵石拿出去,能买很多东西,能办很多事。
“先留着。”张鑫把灵石重新塞回怀里。
半夜的时候,张鑫被一阵响动吵醒了。
声音从矿坑的方向传来,不像是干活的声音,更像是有人在喊叫,中间夹着金属碰撞的脆响。他撑着从床上坐起来,脚踝一用力就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扶着墙挪到了门口。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矿坑的方向火光冲天。不是着火的那种火,而是一种带着蓝白色的火焰,从矿坑深处喷涌而出,照亮了半个天空。火焰的光映在赵德厚脸上,老头的表情铁青,站在矿坑边上,身边的护卫和矿工们乱成一团,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蹲在地上发抖。
张鑫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往那边挪。走到一半的时候,赵德厚看到了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裂隙又开了。”老头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比上次更大。”
张鑫往矿坑那边看了一眼。蓝白色的火焰从坑底冲上来,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空气都在颤抖。
“老祖呢?”他问。
“在闭关。已经让人去叫了,不知道能不能叫醒。”
又是一声巨响从坑底传来,地面震了一下,张鑫差点没站稳。矿坑边上的轱辘架子晃了几晃,一根绳子断了,轱辘滚落下去,砸在台阶上,发出稀里哗啦的响声。
赵德厚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看着矿坑,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对身边的护卫说了一句话。
张鑫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但护卫听完之后脸色变了,转身就跑。
“你要干什么?”张鑫问。
赵德厚没有回答。他盯着矿坑,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皱纹照得格外深。
“如果老祖醒不过来,”老头说,“这个矿场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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