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鑫一瘸一拐地跟着赵德厚往矿坑那边走。脚踝疼得要命,但他这会儿顾不上这个——矿坑里的火光映在赵德厚脸上,老头的表情比他妈的死神还难看。
“你刚才跟那个护卫说什么了?”张鑫在后面喊。
赵德厚没搭理他,走得飞快,完全不像是六十多岁的人。张鑫在后面追得直喘气,脚踝每踩一步都像有人拿针往骨头缝里扎。
矿坑边上乱成一锅粥。矿工们从棚子里跑出来,有的光着脚,有的只穿了一条裤衩,站在那儿发呆。一个年轻人蹲在地上吐,吐出来的东西在黑夜里看不清颜色,但味道隔老远就能闻到——酸臭酸臭的,跟馊了的泔水似的。
坑底的蓝白色火焰比刚才更高了,蹿上来得有十几米,把整个矿坑照得跟白天一样亮。热气从下面涌上来,烤得人脸皮发紧。张鑫站在坑边往下看了一眼,底下黑红黑红的,像一口烧开了的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别站那儿!”赵德厚一把把他拽回来,“掉下去连骨头都捞不着。”
“底下到底是什么?”
“裂隙。上次挖穿的时候只有一条缝,跑出来几只小东西。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炸了。”赵德厚的脸色在火光下阴晴不定,嘴唇紧抿着,下巴上的胡子茬一根根竖着。
一个护卫从矿场后面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脸上全是汗。
“二爷,老祖那边没动静。门敲了,里面没回应。”
赵德厚的拳头攥紧了,青筋在手背上暴起来,又慢慢松开了。
“再敲。”
护卫犹豫了一下:“二爷,要不要砸门?”
赵德厚没说话,盯着矿坑看了好一会儿。火光在他脸上跳来跳去,皱纹里全是阴影。
“不能砸。”他说,“老祖闭关的时候最忌打扰。强闯进去,轻了走火入魔,重了当场暴毙。”
张鑫在旁边听着,心里盘算得飞快。老祖出不来,裂隙在扩大,矿场里的人不是矿工就是几个炼气期的护卫,根本挡不住从裂隙里跑出来的东西。这地方待下去就是等死。
“我得走。”张鑫说。
赵德厚转过头来看他,眼神跟刀子似的。
“你说什么?”
“我说我得走。”张鑫往后退了一步,靠在矿坑边上的木桩上,把受伤的脚抬起来晃了晃,“你看我这样,留在矿场里能干什么?给你们添乱?等裂隙里的东西爬出来,我跑都跑不掉。”
赵德厚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走不了。”
“怎么就走不了?路又不是你家的。”
“矿场到青石镇三十里山路,你这条腿走一半就得喂狼。”赵德厚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情,“你留在矿场,我还能保你。你一个人走,死路上没人收尸。”
张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老头说得对,他这条腿,连走到后山那片林子都费劲,三十里山路?走一半脚踝就得废。
“那你倒是给我个留下的理由啊。”张鑫换了个语气,不是刚才那种硬邦邦的,而是带着点无赖的腔调,“我一个炼丹师,又不会打架,留在这儿除了多一张嘴吃饭,还能干什么?你要是缺肉,我现在身上也没几两,啃起来全是骨头。”
赵德厚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逗的。
“你能炼丹。”老头说。
“丹炉呢?药材呢?你总不能让我拿矿坑当丹炉使吧?底下那火倒是够旺,我怕把自己炼成灰。”
赵德厚没理他的废话,转身往矿场里面走。张鑫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老头把他带到矿场后面的一间石屋子前面。这间屋子比其他的都结实,墙是石头垒的,不是木板,门也是实木的,上面挂着一把大铁锁。赵德厚从腰带上摸出钥匙,捅了半天才把锁打开——锁芯生锈了,拧的时候嘎吱嘎吱响。
推开门,里面一股子霉味扑面而来。张鑫扇了两下,等味道散了一些才往里看。
屋子不大,靠墙摆着一张石台子,台子上落满了灰。墙角堆着几个瓦罐,罐口用布封着,布上全是霉斑。角落里还有一座小丹炉,铜的,比赵家丹坊那座小一号,炉身上刻着符文,有些地方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这是以前矿场里炼丹的地方。”赵德厚说,“早先矿场里有个炼丹师,后来死了,这屋子就一直空着。丹炉还能用,符文我让人修过。”
张鑫走到丹炉前面,蹲下来看了看。炉身上确实有修补的痕迹,有些地方的铜是新补上去的,颜色比周围浅。他用手指敲了敲炉壁,声音还算清脆,没有裂痕。
“药材呢?”
赵德厚指了指墙角的瓦罐:“那些都是以前剩下的,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你自己看看。”
张鑫走过去,揭开一个瓦罐上的布,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些干枯的药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黑乎乎的一团,凑近闻了闻——一股霉味,中间还夹着点药味,但很淡。
“这玩意儿炼出来的不是丹药,是毒药。”张鑫把布重新盖上,“还有别的吗?”
“库房里还有一些,不多。你要什么,我让人给你搬过来。”
张鑫想了想,报了几个药材名字——血灵草、铁骨藤、淬体花,都是淬体丹的配方。赵德厚听完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吩咐人搬药材。
张鑫站在石屋子里,手搭在丹炉上,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矿场现在这个局面,裂隙在扩大,老祖出不来,孙家的人随时可能打过来。他一个瘸了腿的炼丹师,想活命就得给自己找点保命的本事。淬体丹肯定不够用,得炼点更狠的东西。
他摸了摸怀里的紫血草——这东西一直贴身放着,没舍得给沈芸处理。如果能搞到气血丹的丹方,炼一炉出来,吃下去实力能涨一大截。但他手上没有丹方,这东西又不能问赵德厚要——一个炼丹师连气血丹都不会炼,说出去谁信?
“先炼淬体丹。”张鑫打定了主意,“多炼一些,攒够了能量去洪荒世界。到了那边,管他赵家孙家,管他裂隙魔物,跟老子没关系。”
但转念一想——洪荒世界需要30%的能量,他现在只有12.9%,差得远。一块中品灵石转化了能涨百分之十几,但转化完也才二十多,还是不够。得想别的办法。
“你那块中品灵石还在吧?”赵德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张鑫下意识地捂了一下胸口:“干嘛?”
“不干嘛。”赵德厚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我就想告诉你,那块灵石是你拿命换来的,我不会要回去。但你要是想用它换点什么,可以找我谈。”
张鑫的眼睛眯了起来。
“换什么?”
赵德厚把水碗放在石台上,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来。他坐的姿势不太对,半边身子歪着,像是在忍着什么疼。
“你知道矿场里为什么能挖出灵石吗?”
“因为下面有矿脉?”
“不只是矿脉。”赵德厚说,“裂隙里的魔气渗透出来,跟地下的灵气混在一起,时间长了就凝结成灵石。普通灵石是这样,中品灵石是魔气和灵气在特定条件下融合形成的,比普通灵石难找十倍。”
张鑫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你要我下去?”
“不是现在。”赵德厚摇头,“裂隙现在这个样子,下去就是送死。等老祖出关,把裂隙重新封住,下面的巷道里会有不少灵石散落。你能引魔物,能炼丹,下去一趟比矿工挖一个月都强。”
“所以呢?”
“所以你留着那块中品灵石没用。一块中品灵石换不来你想要的实力提升,但如果你帮我干一件事,我可以给你一样东西——气血丹的丹方。”
张鑫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你有气血丹的丹方?”
“矿场以前的炼丹师留下的。他死之前把丹方给了我,让我帮他保管,说以后遇到合适的炼丹师就传下去。”赵德厚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布,在手里晃了晃,“我这几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你虽然年轻,炼丹的手法也糙,但能在那种情况下把影貂引出来,脑子够用,胆子也够大。这丹方给你,不算糟蹋。”
张鑫看着那块布,喉咙动了一下。
“你要我干什么?”
“简单。”赵德厚说,“等老祖出关之后,你下去一趟,把巷道里的灵石捡回来。不多,大概几十块下品灵石,加上可能还有一两块中品的。捡回来之后,矿场留七成,你拿三成,加上这块丹方。”
“三成?”
“嫌少?”
张鑫在脑子里飞速算了一笔账。几十块下品灵石的三成,大概十来块,加上丹方的价值,这笔买卖不亏。但他嘴上不能这么说。
“四成。”他伸出四根手指,“我下去是玩命,你们在上面等着数钱。四成不过分吧?”
赵德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小子倒是会讨价还价”。
“三成半。”
“四成。你刚才说我脑子够用胆子够大,这种人不好找。你要是觉得贵了,你找个胆子大的矿工下去试试,看他能不能活着回来。”
赵德厚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行。四成就四成。但你得先把淬体丹炼出来,矿场里的人受伤的受伤,中毒的中毒,没有药撑不了几天。”
“药材呢?”
“我让人搬过来。”
张鑫点了点头,伸手去拿赵德厚手里的布。
赵德厚把手缩回去了。
“先干活,后拿丹方。”
“你先给我看一眼。”
“先干活。”
“你这老头怎么这么小气?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张鑫伸手去抢,赵德厚把手举高了,张鑫踮着脚够了两下没够着,脚踝疼得他龇牙咧嘴。
“行了行了。”赵德厚把布塞回怀里,“等你把淬体丹炼出来,我自然给你。”
“你这叫不信任。”
“你这种嘴上没毛的,信不过。”
张鑫被噎了一下,但也没生气。这老头虽然抠门,但说话直来直去,比赵福那种笑面虎强。
药材很快就搬来了。不多,但够炼几炉的。张鑫把药材在石台上摆开,一样一样地检查。血灵草的叶片有些发蔫,但药性还在;铁骨藤的皮有点干,泡一泡能用;淬体花倒是新鲜,应该是最近采的。
“行了,你出去吧。”张鑫开始赶人,“炼丹的时候不能有人打扰,这个你知道吧?”
赵德厚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把我这丹炉炼炸了。”
“炸不了。炸了我赔你。”
“你拿什么赔?你全身上下就那块中品灵石值钱。”
“那我拿命赔。”
赵德厚哼了一声,走了。
门关上之后,张鑫靠在丹炉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把怀里的中品灵石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
“先不转化。”他自言自语,“留着换东西。丹方要到手了,接下来就是搞到更多的药材,炼出更好的丹药,攒够能量。”
他把灵石收好,开始处理药材。
血灵草要先去根,只留叶片和茎干。铁骨藤要剥皮,里面的木质芯没用。淬体花要把花瓣和花萼分开,花瓣入药,花萼扔掉。这些活他在丹坊里干了一个多星期,早就熟练了,闭着眼睛都能干。
药材处理完之后,张鑫盘腿坐在丹炉前面,开始加热。
矿场的丹炉比赵家丹坊的差一些,符文有磨损,温度控制不够精准。张鑫试了三次才把炉温稳定住,前两次都太热了,差点把血灵草烧糊。
第一炉出了六颗,品相一般,跟他在丹坊炼的第一炉差不多。
第二炉好了些,出了八颗,颜色均匀了不少。
第三炉他调整了一下火候和投药顺序——这是从赵福那里偷学来的,赵福炼丹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了好几次,把每一步的火候和时机都记在脑子里。这一炉出了九颗,有两颗品相相当不错,圆润光滑,药香浓郁。
【检测到淬体丹能量,可转化。当前锚点能量:12.9%。】
张鑫没有转化,把丹药全部收好,准备明天交给赵德厚。
干完活,他推开石屋的门,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矿坑那边还在冒烟,但蓝白色的火焰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股黑烟从坑底升起来,在晨风中慢慢散开。矿工们三三两两地蹲在棚子下面,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抽烟,没有人说话。
张鑫一瘸一拐地往回走,路过厨房的时候,沈芸正蹲在门口择菜。看到他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饿了吧?给你留了粥。”
“有肉吗?”
“你脚好了就想吃肉了?”
“我脚没好也想吃肉。”
沈芸白了他一眼,转身进厨房端了一碗粥出来,上面搁着一小块咸菜。
“就这个,爱吃不吃。”
张鑫接过碗,蹲在厨房门口呼噜呼噜地喝。粥还是稀得能照见人影,但热乎,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你昨晚上没睡?”沈芸在旁边坐下来,看了他一眼。
“没睡。炼丹呢。”
“炼成了?”
“炼成了。你要不要?便宜卖你,一颗只要十块下品灵石。”
沈芸嗤了一声:“你看我像有十块下品灵石的人吗?”
“那你先欠着,以后慢慢还。利息不高,一天一分利。”
“滚。”
张鑫嘿嘿笑了两声,把碗里的粥喝干净,连碗底都舔了。
他把碗还给沈芸的时候,手在碗边摸到了一个缺口,差点划破手指。
“你这碗该换了。”
“你给钱买新的?”
“行啊,等我发财了,给你买一摞新的,把厨房里全换成金的。”
“金的盛粥烫手。”
“那就银的。银的不烫手。”
沈芸懒得理他,端着碗进厨房了。
张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脚踝还是疼,但比昨天好了一些。他扶着墙,慢慢地往自己那间木屋走。
走到半路,赵德厚从矿坑那边过来了。老头脸上全是灰,衣服上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汗还是水。
“丹炼好了?”
“炼好了。六加八加九,一共二十三颗。品相有好有坏,你看着用。”
赵德厚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块布,递给张鑫。
“拿去。”
张鑫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布上用工整的小字写着气血丹的完整配方——主料、辅料、用量、火候、投药顺序、注意事项,写得清清楚楚。布角有一个签名,已经模糊了,只能看出最后一个字是“方”。
“这炼丹师姓方?”
“嗯。方老头。人不错,就是命短。”
张鑫把布小心地折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跟中品灵石放在一起。
“谢了。”他说。
赵德厚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张鑫回到木屋,关上门,把气血丹的丹方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紫血草是主料,还需要铁骨藤、凝血花、灵参须、地龙粉四种辅材。铁骨藤他有,凝血花和灵参须矿场库房里应该有,地龙粉得现磨——地龙是一种生活在矿坑里的虫子,矿场里应该不缺。
“等脚好了,找机会炼一炉试试。”
他把丹方收好,躺在床上。屋顶的横梁上那串干辣椒还在,落满了灰,红得发暗。
外面传来矿工们开工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跟昨天一样。
张鑫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的不是裂隙,不是孙家,不是赵家老祖,而是那块中品灵石和气血丹的丹方。
“等老子炼出气血丹,吃了之后实力大涨,管你什么筑基期凝脉期,一巴掌一个。”他翻了个身,又觉得这个想法太天真了,“算了,先不想那么远。先把脚养好,把丹炼出来,把能量攒够。一步一步来。”
他又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
“第一步,先搞到地龙粉。”
他睁开眼睛,盯着屋顶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地龙是生活在矿坑里的虫子。矿坑下面现在裂隙开了,魔物可能随时跑出来。
“得找个人替我去抓。”
张鑫的嘴角翘起来,脸上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第二天一早,他找到沈芸。
“沈芸,帮我个忙。”
“什么忙?”
“帮我抓几条地龙。”
沈芸正在切菜,手里的刀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他,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神经病。
“你疯了?矿坑下面现在那个样子,你让我下去抓虫子?”
“不用下去。矿坑上面的台阶上就有,那种东西喜欢往上爬,晚上会爬到台阶上透气。你晚上去抓几条就行。”
“你自己怎么不去?”
“我脚瘸了。”
“你脚瘸了嘴没瘸,用嘴去叼啊。”
张鑫被噎了一下,但马上换了个表情,一脸真诚地看着沈芸:“沈芸姐,你看我这脚,走路都费劲,下去肯定摔。你就帮帮我呗。等我炼出好丹药,第一个给你吃。”
沈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的丹药能吃吗?别把我毒死了。”
“怎么可能。我是专业的。”
“专业的连地龙都抓不了?”
“我是炼丹专业,不是抓虫专业。”
沈芸盯着他看了三秒,最终还是点了头。
“行吧。晚上我去看看。但你欠我一个人情。”
“记着记着。以后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别贫了。”沈芸低头继续切菜,“一边去,别耽误我干活。”
张鑫嘿嘿笑着走了,一瘸一拐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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