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张鑫是被小孩弄醒的。
不是叫醒的,是拽醒的。小孩蹲在床边,两只手拽着他的袖子,一下一下地拽,不使劲,但一直不停。张鑫翻了个身,他就绕到另一边继续拽。
“干嘛啊。”张鑫眼睛都没睁。
小孩不吭声,继续拽。
张鑫睁开一只眼,看到小孩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粥,冒着热气。粥上面还搁了一小块咸菜,切得细细的,比平时沈芸给的大方多了。
“沈芸让你送的?”
小孩点头。
张鑫坐起来,接过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口。粥还是稀,但比昨天的热乎,喝下去胃里舒服多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小孩蹲在地上,指了指外面,又做了一个揉面的动作。
“沈芸让你干活了?”
点头。
“那你好好干。别偷懒。”
小孩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张鑫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醒了。
“去吧去吧。我再躺会儿。”
小孩走了之后,张鑫又躺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实在躺不住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虚空结晶,一会儿想那个三阶魔物,一会儿想孙家的筑基期高手。想得心烦,干脆爬起来。
出了门,矿场里雾还没散。白茫茫的一片,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棚子那边有人说话的声音,但看不见人,只听到嗡嗡的,像是在争论什么。
张鑫顺着声音摸过去。棚子下面蹲着几个矿工,围成一圈,中间坐着一个人。走近了一看,是周燕。
她的胳膊还吊着,但换了一条新布条,干净多了。脸上的伤疤掉了痂,露出粉红色的新肉,看着比之前顺眼了不少。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张鑫蹲下来。
“昨天晚上。”周燕的声音还是沙哑,但比之前有劲儿了,“二爷让我从镇上带了些东西回来。”
“赵福怎么样?”
“还行。胳膊吊着,但能走路了。他说让你别惦记丹坊的事,专心在矿场炼丹。”
张鑫点了点头。赵福这人嘴上不饶人,但心里有数。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他看了一眼那几个矿工。
矿工们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周燕也没接话。
“行了,不问了。”张鑫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丹房在哪儿?二爷让我炼丹。”
周燕给他指了个方向。矿场后面有一间石头房子,比之前那间炼丹的石屋小一些,但看着结实。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张鑫走过去,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比上次那间还重。他扇了两下,等味道散了一些才进去。
屋子不大,靠墙一张石台子,台子上落满了灰,灰上面有老鼠屎。墙角堆着几个瓦罐,罐口用布封着,布上全是霉斑。丹炉在屋子中间,铜的,比赵家丹坊那座小两号,炉身上刻着符文,但大部分都磨没了,剩下几道浅浅的刻痕,也不知道还管不管用。
张鑫用手指敲了敲炉壁。声音发闷,不像好炉子该有的清脆声。他又看了看炉底——有一道裂缝,不宽,但能看出来,从炉底一直延伸到炉身,大概两寸长。
“这他妈能炼丹?”张鑫蹲在地上,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半天。
裂缝不算大,但炼丹的时候温度一高,肯定会扩大。到时候别说成丹了,不炸炉就算他命大。
他去找赵德厚。
老头在矿坑边上站着,跟一个护卫说话。看到张鑫过来,挥了挥手让护卫走了。
“丹炉坏了。”张鑫开门见山。
“怎么坏了?”
“底上有裂缝。一加热就炸。”
赵德厚皱了皱眉头,走过去看了看。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道裂缝,又敲了敲炉壁。
“还能用。”老头说。
“能用个屁。你炼丹还是我炼丹?”
赵德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张鑫。
“矿场就这一个丹炉。你爱用不用。”
张鑫被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了看赵德厚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老头不是跟他抬杠,是真没办法。矿场现在这个情况,能有个丹炉就不错了。
“行。我用。”张鑫转身走了。
回到丹房,他把石台子擦干净,把瓦罐里的药材倒出来看了看。血灵草有几株,但都蔫了,叶子发黄,根须断了不少。铁骨藤还有一小把,凑合能用。淬体花倒是有一些,品相还行。
没有紫血草。
张鑫翻了半天,把所有的瓦罐都打开了,翻了个底朝天,连紫血草的影子都没看到。
“操。”他一屁股坐在石台子上,看着那一堆破烂药材,想骂人。
没有紫血草,炼不了气血丹。没有好的丹炉,连淬体丹都够呛。他现在手上那二十四颗气血丹,用一颗少一颗,不能随便挥霍。
在丹房里坐了一会儿,张鑫站起来,去厨房找沈芸。
沈芸在切菜,小孩蹲在旁边帮她递葱。看到张鑫进来,小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递葱。
“沈芸,矿场附近有没有野生的血灵草?”
“血灵草?那玩意儿不是长在山里吗?你上次不是采过?”
“上次采的是紫血草。血灵草是另一种,比紫血草低一档,但也够用了。”
沈芸想了想:“后山那边应该有。上次我们采药的那片林子,往深处走一些,我记得看到过。但不确定。”
张鑫看了看自己的脚踝。肿已经消了大半,走路不疼了,但跑起来还是有点僵。
“帮我个忙。”
“什么忙?”
“带我去那片林子。我一个人去怕找不着。”
沈芸放下刀,看了他一眼。
“现在?”
“现在。趁天还没黑。”
沈芸犹豫了一下,解下围裙,跟旁边一个做饭的妇人和了一声,带着张鑫往后山走。小孩也要跟来,被沈芸按住了。
“你在这儿待着。我们去一会儿就回来。”
小孩看了看沈芸,又看了看张鑫,蹲回厨房门口,抱着膝盖,不说话了。
后山的林子和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稀稀拉拉的,地上全是落叶。沈芸走在前面,走得不快,但很稳,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一看周围的植被。
“血灵草喜欢长在石头缝里,背阴的地方。”她一边走一边说,“叶片是暗红色的,跟紫血草长得像,但小一些,叶片薄一些。”
“你懂挺多啊。”
“以前跟游方郎中学的。他教过我认几十种药材,大部分都忘了,就记得几种常用的。”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林子变密了。树越来越粗,间距越来越小,头顶的树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的,只有零星的光斑透下来。
沈芸在一处石壁前面停下来,蹲下身子,扒开一堆枯叶。
“你看这个是不是?”
张鑫凑过去看了一眼。石壁的缝隙里长着几株小草,叶片暗红色,比紫血草小一号,叶片薄薄的,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绒毛。
“是。就是这个。”
他小心地把血灵草挖出来,连根带土放进背篓里。这一片有三株,品相一般,但能用。
两个人在林子里又转了半个时辰,一共找到了七株血灵草。不算多,但够炼两炉淬体丹了。
往回走的路上,沈芸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张鑫问。
沈芸没说话,指了指前面。
前面的一棵树下面,蹲着一个人。灰衣服,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一动不动。衣服上有血迹,后背的位置湿了一大片,颜色发黑,应该是干了的血。
张鑫的手按在刀柄上,慢慢往前走。走到那人背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喂。”
那人没动。
张鑫用刀尖捅了捅那人的肩膀。那人身体歪了一下,倒在地上,脸朝上。
死了。
是个男人,三十来岁,脸上全是血,眼睛睁着,瞳孔散开了。胸口有一个洞,拳头大小,边缘整整齐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捅穿的。血已经凝固了,黑乎乎的一团,衣服和皮肤粘在一起。
沈芸在后面倒吸了一口凉气。
张鑫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洞。洞的边缘很光滑,没有撕裂的痕迹,不像是爪子抓的,更像是被一根很粗的锥子之类的东西捅的。他翻了翻那人的衣服——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令牌,没有钱袋,连块干粮都没有。
“认识吗?”张鑫回头问沈芸。
沈芸凑近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不是矿场的人。”
“那就是孙家的。”张鑫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林子安安静静的,鸟叫声都没有,安静得不太对劲。
“走。赶紧回去。”
两个人加快脚步往回走。张鑫走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林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树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的,明明是下午,看着跟傍晚似的。
走到一半的时候,沈芸突然拉了他一下。
“你看。”
张鑫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左边的一片灌木丛后面,有东西在动。不是人,是黑色的,很大,在灌木丛后面慢慢移动,树叶被蹭得沙沙响。
张鑫拉着沈芸蹲下来,两个人躲在树后面,屏住呼吸。
那个东西从灌木丛后面探出了一部分——不是全部,就是一部分。是一只爪子。黑色的,覆盖着甲壳,甲壳的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爪子有脸盆那么大,五根指头,每根指头的末端都有一根弯钩一样的指甲,指甲是暗红色的,像生锈的铁。
张鑫认出来了。
是昨天晚上看到的那只三阶魔物。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沈芸的手攥着他的袖子,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那个东西的爪子在地上按了一下,地面震了一下,落叶被震得飘起来。然后它缩回去了。灌木丛不再动了。林子又安静了。
张鑫和沈芸蹲在树后面,等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确认那个东西走远了,两个人才慢慢站起来。
“走。”张鑫拉着沈芸,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往回跑。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沈芸的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手一直在抖。张鑫也好不到哪儿去,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回到矿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赵德厚在矿坑边上站着,看到他们两个从林子里跑出来,脸色变了。
“你们去哪儿了?”
“采药。”张鑫喘着粗气,“后山那片林子里,有那个东西。三阶的。我们看到了。”
赵德厚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张鑫跟上去。
“二爷,那个东西就在矿场旁边。它要是打过来——”
“我知道。”赵德厚打断了他,“老祖已经知道了。昨天晚上就知道了。”
“那怎么办?”
赵德厚没回答,走得很快,直接进了自己的木屋。张鑫跟进去,把门关上。
老头坐在桌前,把抽屉里的东西全倒出来——几张图,几块灵石,一个瓷瓶,还有那块隔灵木。他把隔灵木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老祖说,那个东西受了伤。昨天晚上跟他打的时候,被他一剑砍在脖子上,伤口不浅。那东西需要时间恢复。等它恢复了,肯定会来矿场。”
“那趁它没恢复,去打啊。”
“打不过。”赵德厚抬起头看着他,“老祖也受了伤。两个受伤的,谁也打不过谁。但那个东西恢复得比人快。再过几天,它就能恢复得差不多了,老祖还得好一阵子。”
“那就等死?”
赵德厚没说话,拿起烟杆,在桌上磕了磕。烟杆里没烟丝,他就是磕着玩儿,磕得桌子咚咚响。
“二爷。”张鑫在他对面坐下来,“我有办法,但不知道管不管用。”
赵德厚抬起头。
“说。”
“虚空结晶。”张鑫说,“那东西能量很大,如果能用它来做点什么——比如炼一种丹药,给老祖吃了,快速恢复伤势——”
“你疯了。”赵德厚打断了他,“虚空结晶有毒。直接碰都死人,还炼丹?”
“隔灵木包着就行。我在丹方里见过一种东西,叫‘灵源丹’,就是用高浓度的灵石粉末做主料,配合其他药材中和毒性,炼出来的丹药能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气血。虚空结晶比中品灵石的能量高多了,如果能炼成灵源丹——”
“你会炼灵源丹?”
“不会。但原理差不多。把高能量源转化成人体能吸收的能量,跟炼气血丹是一个道理。只是虚空结晶的能量太猛,需要更多的中和药材。”
赵德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很复杂。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用有毒的东西炼丹,炼出来的东西也有毒。老祖吃了,伤好了,人也中毒了。”
“那就控制剂量。少放一点,把毒性控制在人体能承受的范围内。虚空结晶的能量是普通灵石的十几倍,只要放指甲盖那么一小块,就够用了。”
赵德厚没说话。他拿起那块隔灵木,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你有几成把握?”
张鑫想了想,说:“三成。”
“三成?”
“三成。我没炼过灵源丹,不知道具体的配比和火候。但原理我懂,给我时间试,应该能试出来。”
“我们没有时间。”赵德厚说,“那个东西几天之后就恢复了。几天的时间,你能试出什么?”
张鑫沉默了。
赵德厚把隔灵木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老老实实炼丹。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二爷——”
“我说了,别想。”赵德厚的声音硬了起来,“虚空结晶的事,到此为止。你再提,就滚出矿场。”
张鑫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他出了木屋,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天已经黑了,矿场里黑漆漆的,只有厨房那边亮着灯。他往厨房走,走到一半,看到小孩蹲在门口,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
“吃饭了吗?”
小孩抬起头,点了点头。
“那你蹲在这儿干什么?”
小孩指了指矿场外面的方向,又指了指张鑫,做了一个等的手势。
“等我?”
点头。
张鑫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着,看着矿场里的黑暗。
“你说,那个丹坊的老头,对你怎么样?”
小孩想了想,做了一个缩手的动作。
“打你?”
点头。
“经常打?”
点头。
张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颗气血丹,掰了一半,递给小孩。
“吃了吧。补补身体。你太瘦了。”
小孩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皱起眉头——大概是很苦。
“苦吧?苦就对了。好东西都苦。”
小孩把剩下那半也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张鑫,眼睛亮亮的。
“行了,别这么看我。我又不是你爹。”
小孩没动,还是看着他。
张鑫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回去睡觉。明天还得炼丹呢。”
小孩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黑暗里。
张鑫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的横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虚空结晶的事。三成把握。赵德厚说不行。但他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矿场撑不了几天。魔物恢复之后打过来,老祖打不过,矿场就没了。矿场没了,他去哪儿搞药材?去哪儿炼丹?靠什么攒能量?
“得试试。”他在心里跟自己说。
但不是现在。得先把淬体丹炼出来,稳住赵德厚,让他觉得自己在老老实实干活。然后找机会,一个人去那个裂缝,把虚空结晶弄出来。
隔灵木在赵德厚的抽屉里。得想办法搞到手。
张鑫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地上传来小孩均匀的呼吸声,轻轻的,像是睡着了。
窗外,矿场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奇怪的声音,分不清是风声还是什么东西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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